第150章 夜遊神
午後。
承天府西境。
一座臨時徵用的驛館裡門窗全開,來往之人沒一個敢高聲說話。
馮阮坐在正堂。
身前桌案鋪了七份驗屍單,三份舊檔名冊,還有一張畫得亂七八糟的承天府西境輿圖。
他已經一夜沒合眼。
這件事是陛下難得全權敲定的事情。
陛下又將此事交給自己來辦,只要一個結果,一個足以讓大臣心服口服的結果。
那就要辦乾淨,辦的漂亮。
馮阮把一份口供推到旁邊,又拿起最早那具屍體的驗傷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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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萬象天榜三十一...」
他念了一遍,手指在紙角點了點,「從榜上這人身上撤掉一半人手。」
手下抬頭:「內相您已經確定不是他?」
「是。」
馮阮把紙扔回桌上,「已經可以確認榜上之人是人族,而眼下發生的事情太過邪祟。」
「下官明白了。」手下拱手。
馮阮站起身,揉了揉發酸的後頸:「但不管兇手是誰,敢在京都腳下挨個殺朝廷的人,這一條便夠他死了。」
馮阮從京都趕來已經一天一夜。
隨著越來越多官員死去,死者名單被重新攤開後,脈絡便理出來了。
七名死者里,有五人經手過舊庫舊檔,剩下兩個也都曾與舊檔沾過邊。
馮阮沒去猜這些舊檔里藏了什麼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眼下,一番思量後,將立刻讓人把類似的官員都理出來。
還活著的官員旁邊都派人埋伏,這些人都是全國各地調來的高手。
此番布局也很快有了成效。
昨夜第一具灰衣人撞進套里。
三名摧城境,兩隊京畿衛,外加一套鎖氣弩陣,硬生生把這人圍死。
今早又成功圍住一名灰衣兇徒。
或許是昨夜讓它受到了教訓,這一次變得更麻煩。
它知道鎖氣弩該先斷弦,也知道摧城修士起手時哪裡會露空門。
若不是馮阮親自趕到,圍它的兩隊人至少還要再折一半。
人可以臨陣學招,可學不到這麼快。
更不可能隔著幾十里,把另一處戰場上見過的手段一併拿來用。
這一切太邪祟且詭異了。
馮阮便明白,對手可能不是人。
他讓人把情況全部記下,連夜送進尋燼司,要查一查什麼妖邪之物有這般本事。
日頭快落山時,院外又響起腳步。
一名千戶抱拳:「稟內相,已按您的意思傳令各處,——遇敵不纏鬥,儘量一擊斃命,摧城以下不准單獨追。」
「再加一條。」馮阮道,「讓各處盯住回流的陰氣,能追就追,追不上記方向就行。」
「是!」
千戶領命剛要走,門口撞進來一名傳報官。
那人跑得太急,進門時差點踩到門檻:「內相大人!」
馮阮皺眉:「天塌了?」
「是好事...卑職那隊,殺了一名灰衣兇徒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馮阮問:「你隊裡新調去了一名破雲強者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摧城?」
「也沒有。」
馮阮盯著他。
傳報官喉結動了下:「最強的是卑職,觀塵後境。」
馮阮有些不理解了,按信息上的描述,那灰衣兇徒至少也是摧城巔峰才對。
「你拿什麼殺的?」
「刀。」
「什麼刀?」
「就正常的刀...多捅幾刀就死了。」
「???」
馮阮更不懂了,「你的意思是說,它站著不動讓你捅?」
傳報官點頭:「差不多……」
門外又來一人。
「報,西北官道截殺一名灰衣人!」
「「首「發「「「「「「「.「「「
馮阮站了起來,直接問:「你們那邊有無強者坐鎮?」
「回內相,沒有強者,原定只是盯梢之人。」
又有人跑進院子。
「報,郭家莊那邊也死了一具!」
馮阮不說話了。
幾人站成一排,誰都不敢喘重氣。
過了片刻,馮阮問第一個傳報官。
「從頭說。」
「我們照令圍住以後沒敢上,它一開始還在往前走,走到離咱們十丈左右,突然停了。」
「不動有多久?」
「大概二十多息。」
「停住之前他做了什麼?」
「那人...抬了下手。」
傳報官抬起自己的右臂,照著比了一下。
「就這麼抬,它抬到一半,手臂裡邊響了幾聲,跟著整個人就僵住了。」
「你們就殺了?」
「卑職怕有詐,先讓兩支破煞箭試了試,它沒躲,箭都扎進去了,我才讓人一起衝上去。」
馮阮看向第二人。
「你那邊呢?」
「差不多,也是停住。」
第三人道:「我們那具更邪門,它先往前走兩步,又退一步,站在那裡看自己的手,看了半天。」
馮阮道:「看自己的手?」
「對,就跟...有什麼事想不通似的。」
馮阮不再問,轉頭看向桌上的輿圖。
三處,相隔最遠近百里,幾乎是同一刻出事。
「把報時全拿來。」
很快,三塊記時木牌擺到桌上。
馮阮把它們一塊塊排好,手指壓在第三塊木牌上,許久後說道:
「不是咱們的人突然變能打了。」
「是它自己出了岔子。」
馮阮抬頭。
「傳下去,別放鬆警惕,越是這時候越別亂追,萬一是陰謀也說不定。」
「再給尋燼司加急。」
「咱家不止要知道它叫什麼。」
「還要知道它本體在哪。」
……
一個時辰前。
沈歸和照月已經跟著鬼氣走了四十多里。
昨夜被他留下氣息的那根灰線斷過兩次,又在更遠處接上了。
照月一路趴在地上看,時不時伸爪子碰一下。
「公子,這玩意真是十六個身子共一個魂?」
「嗯。」
「十六個腦袋也共一個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他們不是自己會跟自己吵架?」
「它們不像你,沒那麼多話。」
沈歸負手前行,並不著急。
照月在前方帶路,跑了幾步後,眉心那道月痕亮了下。
前方林子裡,有東西過來了。
照月趕忙停住:「又來一個。」
沈歸也停下腳步。
林間沒有鳥聲,一名灰衣青年從兩棵老松間走出來。
臉又換了。
衣服沒換。
照月盯著看了幾眼:「他又來送死?」
「不是送死,是來學習。」
沈歸解釋道,「這東西民間稱為夜遊神,典籍記載為十六人連臂群體,與日游神輪值,在地獄裡是閻王的左膀右臂,監督人間的善惡。」
照月聽得認真:「難道真有地獄?」
「沒死過,不清楚。」
「那眼前這個是神?」
「世上連仙都無,哪來的神,一隻被民間美化的鬼物而已。」
沈歸頓了頓又道,「算活鬼里很偏的一支,水鬼縊鬼到處都有,夜遊神幾百年也未必出一隻。」
「聽起來很厲害...」照月伸著頭打量,隨著與沈歸行走各地,它的膽量也愈發的大,要換以前這會兒早就連蹦帶跳跑路了。
沈歸看向前面的灰衣青年:「此物十六身共用一魂的特殊活鬼,每一具身體都是一雙眼睛,具體神通因太久沒出現我也不太確定,但按剛才接觸的身體來看,應該是能復刻比他強的人的招式。」
「我明白了,這些分身應是沒有意識的,只靠本能行動,會去分析什麼招式最強大,然後學為己用。」
照月小腦瓜里也琢磨出些端倪,「它昨天發現公子的招式更厲害,但是沒學會,今天就又來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沈歸點頭。
對面那灰衣人也跟著點了下頭。
沈歸把左腳往外挪了半寸。
對面也跟著挪。
照月急了:「公子,別讓它偷學去了。」
「昨天不是給你說了嗎,像我者死。」
沈歸停了一息,「我怕它沒看清。」
照月很快把嘴閉上,還往旁邊退了兩步:「那您教。」
沈歸沒有拔劍,也沒有起什麼架勢,他只是將手臂抬到胸前,掌心朝下,再往前遞了半尺。
灰衣青年沒動,眼睛死死盯著。
沈歸這一次沒有藏元氣,甚至故意將動作放慢了些。
全身氣機怎麼走,經脈里一縷力如何轉,連入掌心前那一停,都放得清清楚楚。
照月看不懂。
它只看到沈歸抬了下手。
「就這?」
「嗯。」
灰衣青年動了。
有樣學樣右手抬起。
抬到三寸,皮膚下先鼓起一條黑線。
再抬兩寸,黑線裂成七八股,沿著手腕往上鑽。
它沒有停,這具全靠本能活動的鬼身還在照著學。
灰衣人肩膀一沉,肘往前送。
「啪。」
他整條右臂從裡邊裂開。
沒有血,只有一截截黑骨頂破皮肉,鬼氣從裂口往外噴。
手掌落地時,五根指頭還保持著沈歸剛才的姿勢。
「呱!學炸了?」照月往後跳了一步:「它哪裡學錯了?」
「都沒錯。」沈歸看著那具鬼身,「所以才錯。」
照月沒聽懂,沈歸繼續說:「路是對的,它才走不了。」
灰衣青年還想抬另一隻手。
胸口先塌了,鬼核上冒出一道細裂,裂紋越爬越多,片刻便碎成黑渣。
沈歸沒有再出手。
他看向遠處。
同一刻。
百里外的官道旁,一具被三十餘名追緝修士圍住的灰衣人正要起身,右臂先從肩口斷開。
更遠的一座宅院裡,灰衣人踩著瓦脊剛躍起半丈,胸口黑骨一根根頂出,整具鬼軀砸回院中。
荒山、古橋、河灘、廢寺。
一具接一具停住。
有的抬手。
有的只動了半邊肩。
還有一具學得更快,元氣剛入第一條經脈,整個上身便從中裂開。
朝廷的人起初不敢靠近。
等第一支箭射進去,第二支箭跟上,很快便有人補刀。
沒人知道這些鬼物為何同一刻出了毛病。
只知道從這一夜起,追了幾日的灰衣兇徒忽然開始成片死去。
死去的鬼軀沒有留下多少東西。
黑骨發灰。
鬼核碎掉。
一縷縷陰氣從地底、牆縫、井水和枯木中抽出來,貼著地面往一個方向去。
十里。
百里。
更遠處還有。
無數細線在夜裡匯到一起,越靠近京畿,氣息越重。
開始還是黑的,過了一座山後,黑里摻了暗紅。
到了更深的夜色下,整股鬼氣已經紅得發沉。
照月站在坡上,抬頭看了眼月亮。
月色仿佛都被染了一層紅暈。
照月縮了縮脖子:「公子,這回是不是玩大了?」
沈歸看著那股氣去的方向。
大概前方幾百里外,大片老林伏在京畿西南。
紅月照在林里染成血紅,風從林間吹過發出嗚嗚聲。
一座座墳頭之間,紅氣正往地下鑽。
一隻手從濕土裡伸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