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歸魂林,劍意凜


  歸魂林在京郊西南。

  這裡的樹都很老。

  樹根擠著墳磚往上長,落葉下埋著舊碑,往林子深處走幾步,路邊便能見到一座座墳包,有的立碑有的只壓著兩塊石頭。

  一位穿著白袍,手握摺扇,帶著面具的男人踏入樹林中。

  白先生走得不快。

  路過第一座墳,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

  墳頭插著半截腐掉的木牌,字已經看不清了,白先生伸手把歪掉的木牌扶正,這才繼續往前。

  他那墳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名名小孩,與之前對待聶沉舟時完全不同。

  這時,遠處有鬼氣向著森林衝來。

  一道。

  兩道。

  十幾道。

  那些氣從樹根間鑽過來,到了白先生腳邊會繞上一圈,再往林子中心去。

  白先生摺扇在掌中敲了兩下,而後抬頭望向承天府方向:

  「比預想的要早幾日...倒是小瞧那位劍神了。」

  軒轅福貴入京的事,朝中沒幾個人知道。

  陛下不知道。

  百官也不知道。

  但白先生知道。

  當那位劍道魁首從別洲來到元帥府時,白先生便改了幾處落子。

  臨時改局的事,其實他很不喜歡做,但畢竟是一位山海境,最起碼的尊重還是要有,總不能當做沒看見。

  故而,落子承天府,他就計劃好了軒轅這步棋如何去對子,

  白先生原本想多看幾日。

  看看這位天下劍意第一的人,到了如今還能不能壓住一隻會學人的鬼。

  但沒想到子才剛落,那楊清禾的後手棋就來了,還如此兇猛。

  十六具鬼身便接連壞死。

  前一刻還在給他送回劍招。

  後一刻,連抬手都做不到了。

  白先生朝林中走。

  「楊清禾。」

  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「你靠著什麼天大好處,讓一位劍神為你做事呢?」

  白先生思緒飄遠,腳步卻沒有停住。

  他一直來到林子中心處。

  那裡有片舊墓地,最裡邊那一圈墓碑已經斷得差不多了。

  這是前朝皇陵留下的東西。

  炎國立國後封過此處,後來京畿人口越來越多,附近百姓見這裡山勢穩風水好,便慢慢把親人葬了進來。

  兩百年下來,皇陵外頭壓著民墳。

  新死人疊舊死人。

  原本就重的陰氣,一層層沉到了地下。

  白先生走到一座無碑大墓前。

  地上趴著一個魂體。

  它沒有皮肉,身子薄得快要散開,十幾道從外頭趕回來的鬼氣不停往它體內鑽。

  每進去一道,它便叫一聲,叫得很慘。

  白先生握著摺扇,在旁邊看著。

  第一道鬼氣進去,魂體背後鼓出一個肉團。

  肉團裂開,長出第二顆頭。

  再來一道。

  第三顆。

  第四顆。

  漸漸,墳地里全是叫聲。

  等到外頭再沒有鬼氣回來,地上的魂體已經長出十六顆頭。

  十六張臉全不一樣。

  有老人,有年輕人,也有看不出年歲的殘臉。

  魂體變得極大,它慢慢浮到半空。

  先看見樹,再看見墳,十六顆頭轉了一圈,才看向下方的白衣人。

  嘴巴一起張開:「餓……」

  下一刻,它已經往下撲殺。

  白先生只是道:「乖孩子,是我。」

  十六顆頭顱頓時停住。

  有幾顆還露著牙,過了幾息,牙一點點收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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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它記得這個人,對方自稱「閻王」。

  它本來已經要散了。

  魂魄快滅時,是這個白衣人讓它有了第一點能分辨人的意識。

  那時它還不會說話,只記得眼前這身白衣。

  後來,它便有了十六雙眼睛。

  白先生抬起手。

  夜遊神低下兩顆頭,讓額頭碰了碰他的掌心:「疼嗎?」

  十六張嘴一起動。

  「疼。」

  「他們打你了?」

  「打……」

  「還記得你活著時怎麼死的嗎?」

  夜遊神安靜下來。

  白先生替它理了一下最前面那顆頭的亂發。

  「你生前做過官。」

  「守過清名,也帶著大冤死去。」

  「死的時候,沒有人替你喊冤。」

  十六顆頭越壓越低,漸漸想起生前的事情,地下陰氣隨著它的情緒開始往外冒。

  白先生道:「這世道不好。」

  夜遊神發出一聲低吼。

  「壞!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白先生問:「孩子,我們一起把壞人都殺了好不好?」

  吼聲停了。

  夜遊神看著他,過了會兒,最外邊十二顆頭垂下來:「好。」

  白先生兩手托住第一顆。

  輕輕一摘。

  頭顱離開魂體,只留下一根黑線拖著,夜遊神發出一聲慘叫卻沒有反抗。

  白先生把頭扔向東邊。

  頭落進百丈外一座墳中,沒了動靜。

  第二顆往西。

  第三顆往南。

  十二顆頭,一顆顆落進林子各處。

  夜遊神的身子小了大半,剩下四顆頭看著身前的白衣,疼痛讓它實在難受。

  「沒事的,懲罰壞人總要付出些什麼。」白先生聲音溫柔。

  過了一陣,夜遊神又將腦袋低下去。

  再一顆。

  第三顆。

  白先生全摘了。

  到這時,夜遊神只剩一顆頭,魂體也縮到嬰兒大小。

  它浮在白先生胸前,還在往他掌心靠。

  白先生把摺扇插回腰間,一隻手探進它胸口,指尖碰到鬼核。

  「本王給你一個新家。」

  夜遊神看著他。

  「這片林子下面,有很多和你一樣沒地方去的人。」

  「你進去。」

  「林子活,你就活。」

  「有人進來傷你,你便殺了他們。」

  夜遊神沒有問進來的是誰,也沒有問為什麼。

  它只說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
  白先生指尖壓下,地面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十五處埋下頭顱的地方同時冒出黑氣,舊皇陵下壓了幾百年的陰濁氣被牽起來,民墳中的殘念也跟著動。

  夜遊神往下沉,把這些舊東西連到了一處。

  那顆頭快沒入泥土時,還抬起來看了一眼,很是不舍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白先生道。

  夜遊神徹底沉入土裡。

  林子又安靜下來。

  白先生彎腰撿起一片落葉,在指間搓碎。

  「還是你們省心。」

  「有了智慧就會想得太多,勾心鬥角多累啊。」

  白先生說完轉身。

  「楊清禾,你真病了嗎?」

  「很快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一襲白衣漸漸消失在樹林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個時辰後。

  歸魂林外來了大批人。

  火把從官道一直排到林口。

  馮阮下馬後沒急著進去,他先看了眼面前的林子,隨後問道:「承天府境內還有這麼多大樹?」

  旁邊一名京畿舊吏上去行禮:「回大人話,這地方沒人敢砍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附近百姓覺得這裡風水好,埋祖墳的越來越多,樹長大了也沒人敢動,砍柴能賣幾文錢,壞了祖墳風水,族裡能追著打幾十年。」

  馮阮聽完點了下頭。

  他之所以會問這話,主要是如今世道,樹木就是銀子。

  木料能建屋,枝杈能燒火,窮地方連樹皮都有人剝。

  一人合抱的樹,放在官道邊過不了幾年便會被砍,眼前這一片老林能留到今天,靠的不是官法,是死人。

  後方有人快步趕來。

  尋燼司的人到了。

  領頭的是名老司吏,肩上還背著裝卷宗的木箱。

  「參見內相大人。」

  「查到了?」

  「下官不敢耽誤,讓整個司的人幫忙查,照送來的信息來看,此物多半是夜遊神。」

  「多半?」

  老司吏擦了把額頭的汗。

  「有一處對不上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夜遊神極難誕生,生前得是有官身、守過清名的人,還要帶大怨而死,死地又得有至純陰濁氣,這東西若真成形,出世那三日,附近數十里都見不到日頭。」

  老司吏接著說:「但所有史冊上都沒有記載極夜三日的情況。」

  「明白了,那就是有人動了手腳。」

  馮阮抬手,身後人往前走了幾步。

  三名破雲。

  四名摧城。

  再加他自己,一位貨真價實的凌虛境。

  這一隊伍是全國抽調的精銳,若拉去邊關,足夠讓一場攻城戰改寫結果,足以讓任何勢力重視。

  如今拿來進一片林子,已經算得上奢侈。

  一名破雲供奉道:「等欽天監的人再來一批?」

  馮阮看了眼天色。

  「不等。」

  「鬼氣全進了這裡,再拖,誰知道它還能長出什麼。」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馮阮先入林。

  餘下七人跟上。

  才走百餘步,火把便暗了。

  不是滅掉,火還燒著,只是照不遠。

  一名摧城境的一宗之主把刀抽出來。

  「左邊。」

  樹後走出一個人。

  這人臉上只有一層平皮,眼睛、鼻子、嘴,全都沒有。

  它手裡拿著一把刀。

  摧城境宗主剛要上前,馮阮已經到了。

  一掌。

  無臉人胸口塌下,身軀撞斷一棵小樹,倒地便散。

  馮阮收手:「繼續走。」

  眾人繼續往裡,沒走多遠,第二個無臉人從墳後出來。

  還是空著手。

  它右腳向前踩,向前抬手。

  掌勢與馮阮方才一模一樣。

  一名摧城境供奉退慢半步,胸口挨了一掌,護體元氣當場被撕開,人撞在樹上,落地便吐血。

  馮阮沉聲道:「勁道還是摧城巔峰,但技巧到凌虛門檻了。」

  話語落,馮阮已經捏碎了無臉人的腦袋:「後面你們少用武學招式,別讓它繼續學。」

  有人去扶傷員。

  另一名破雲從袖中摸出一張符:「我先封住四周陰氣。」

  符紙亮起,那人動作卻突然停了。

  「老何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他伸手抓自己的喉嚨,想要說話喉結動了幾下,卻沒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他的眼睛先沒了。

  兩隻眼眶處的皮肉合在一起,鼻樑跟著往下塌,嘴唇也在閉合。

  旁邊的人臉色全變了:「老何你的臉!」

  這位破雲修士已經聽不到提醒聲了,因為他的耳朵已經沒了,他「噗通」一聲重重倒在地上,雙手死抓喉嚨,指甲把皮肉扯破也吸不進一口氣。

  有人想去救。

  馮阮一把按住:「別亂動!這林子不對!」

  他低頭看著地上的人,又看向那張掉落的符。

  符火還在燒,破雲修士掙了十幾息,手慢慢垂下。

  馮阮把那張符踩滅:「這裡...是煞境。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?」有人吸了口涼氣,「剛才外面一點徵兆都沒有,哪有一腳進來就成煞境的!」

  另一名供奉跟著道:「鬼物也怕煞境,夜遊神憑什麼敢把自己埋進來?」

  「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」馮阮道:「不要使用任何身外之物,先往外邊退試試看。」

  隊伍轉身。

  來時那條路還在。

  幾人往外走了不到三十步。

  前方樹後站著四個無臉人。

  後面也有。

  有的持刀,有的空手,其中兩個抬手時,用的還是馮阮的掌。

  「殺。」

  這一回沒人留手。

  林子裡接連炸開元氣。

  馮阮一人壓住正面,三名破雲護著受傷的人往外推,幾名摧城專盯漏進來的無臉鬼。

  一批死了。

  下一批從墳後出來。

  招越來越雜。

  刀法、掌法、身法,全是他們剛才用過的。

  馮阮打碎第十七個無臉人時,右手已經沾了黑灰。

  他抬頭,林口那排火把依舊看不見。

  身後有人喘得很重。

  沒人再提什麼規則,這種地方,知道一條錯一條,拿命試不起。

  若非有位凌虛境,眼下已經出現傷亡。

  「跟住咱家。」馮阮喝道。

  他話剛落。

  林子後方亮了一下。

  下一剎那!

  一道劍氣貼著地面斬過來。

  沿途樹木應聲而碎,劍風將無數落葉絞成齏粉,十幾名無臉人只沾到一點劍光,身子便從中散開,連黑灰都沒能留下。

  那道劍氣一直開出去百餘丈,在林子中劃出深深溝壑。

  包括馮阮在內,所有人齊齊回頭。

  遠處,一個戴斗笠的男人把劍往鞘里收。

  「喲。」

  「挺熱鬧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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