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白衣出城


  第四日,辰時。

  雅苑正堂中的炭火燒得旺。

  窗外屋檐還掛著幾根短冰凌,日頭出來以後,一滴一滴往下落水。

  照月把四日前買來的坊圖鋪滿了半張桌子,爪子從西城一路劃到南城:「公子,我看明白了。」

  沈歸正喝茶,隨口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咱們昨日走的是這條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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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是河。」

  「呱?」

  照月低頭,研究半天才確認,自己指的地方果然畫著水紋。

  它默默往旁邊挪了一條街:「這條。」

  沈歸沒再拆台。

  院門這時被敲了兩下。

  夏塵微今日仍戴著帷帽,進院以後沒有摘,只把手爐交給跟來的侍女,又讓人先回去。

  她對沈歸還是很客氣。

  「沈公子今日可有想去的地方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沈歸道。

  經過這幾天的相處,夏塵微已經知道這答案該如何接,她轉向照月。

  照月馬上道:「聽說南市有烤鹿肉,還有一家賣熱乳糕的。」

  「鹿肉今日能去,乳糕在東邊,繞得遠。」

  「那先鹿肉。」

  「你昨日才吃了兩隻乳鴿。」

  「那是昨日。」

  三人便像前幾日出了門,這是近日剛出巷口,一隊京畿騎兵從長街另一頭過來。

  馬蹄踩過沒化盡的薄雪,泥水往兩邊濺,領頭騎士一路喊著讓道。

  街邊的人很熟練,賣炭的把筐往裡拖了半尺,挑菜的站到檐下,等馬隊過去,又各做各的。

  有人還探出頭問了一句:「西郊又出事了?」

  騎兵沒人回。

  照月看著他們過去:「京都的兵好多。」

  夏塵微道:「這裡是炎國根本,京畿營就在城外,平日也常調人。」

  「每次都跑這麼快?」

  「有急差才跑。」

  她說完往馬隊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,也沒多想。

  承天府太大。

  一天到晚總有地方出事。

  走出去兩條街,照月終於買到一包剛出爐的栗子。

  「」

  它自己抱著紙袋,一顆一顆剝,沈歸伸手時它還愣了一下,隨後挑了顆最大的遞過去。

  夏塵微看見,問:「沈公子也吃這個?」

  沈歸反問:「不然我吃什麼?」

  「我以為您不喜歡甜的。」

  照月插嘴:「公子以前連餿餅都吃。」

  夏塵微沒敢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。

  突然。

  整個京都響了一聲鐘鳴。

  「咚。「

  這不是寺廟晨鐘,而是炎國特有的鳴天鍾,事越大鐘響越多。

  之前鬼聖白行簡死去後,響了七記。

  今日這一記意味著有事情發生,但還算不上那種全場矚目的大事。

  夏塵微腳步慢了些,照月還在剝栗子。

  「什麼響?」

  「鳴天鍾。」

  夏塵微往南邊看,街上沒什麼變化,幾個做生意的人也只是抬頭聽了一耳朵,很快又低頭算帳。

  她道:「南邊先不去了。」

  照月有點捨不得鹿肉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等弄清楚了什麼事再說。」

  照月看向沈歸,後者點頭:「聽她的。」

  「呱。」

  三人換了一條往西的路。

  沒走多遠,後邊又有腳步聲。

  這次不是騎兵。

  一輛城防車被四匹馬拉著,從街口飛快衝過去,車輪旁全是泥。

  車上躺著三個人,其中一個胸口纏了布,血已經透出來。

  街邊百姓開始停下手中之事,紛紛聚在一起,詢問那一聲鐘鳴和眼前傷員是什麼事引起。

  照月看著那車消失在街尾,紙袋裡只剩一顆栗子,它沒急著吃。

  「感覺不算小事誒?」

  「不清楚。」

  夏塵微答完,已經把昨日買的坊圖從照月懷裡拿出來,她掃了一眼,說,「我先回府上問問啥情況,免得我們跑到了吃飯的地方,結果店家關門了。」

  沈歸沒有反對,也沒有問出了什麼事,去哪都可以,管中窺豹,看什麼都能看出一些炎國如今的情況。

  沒走幾步,路口已經有巡城差役過來。

  「今日早些歸坊!」

  「別圍著看熱鬧!」

  「鋪子外的車都收進去,別堵路!」

  聲音一條街一條街傳。

  有個賣菜老人還蹲在攤邊挑爛葉子。

  差役經過時喊他:

  「老伯,早點回家。」

  「我家就在後頭。」

  「那也收攤。」

  「還半筐菜呢。」

  「明日再賣。」

  老人不情願地把菜往筐里裝。

  旁邊一個掛著良妖牌的獾妖也在收貨,它沒化形,身上套了件厚棉兜,兩個前爪抱著一小壇鹽往鋪里拖。

  差役看它牌子一眼,沒攔,只讓它把門前木車推進去。

  街上的人開始往各自住處散。

  還沒亂。

  只是比平常快了些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一時刻。

  皇城內,三份急報前後腳送進御書房。

  第一份來自西南戰備倉。

  負責值守的官員剛念完,李右禪便問:「傷人的鬼物看清了嗎?」

  「看清了,至少三隻,一隻已經被守倉軍拿下,另外兩隻鑽進倉區舊巷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人死?」

  「兩名守卒受傷,暫時沒有死者。」

  「繼續封倉,糧不許亂動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人剛退到門口,第二份送來。

  皇城外側一處巡衛點遇襲。

  五名巡衛傷了兩個,動手的人沒有留下,現場卻找到一段帶鬼氣的斷繩。

  李右禪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「馮阮。」

  「老奴在。」

  「親自派人驗。」

  「已經去了。」

  「朕要驗過的結果,不要猜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第三份來得最晚。

  城東北一座城防傳訊塔出了問題。

  不是陣紋老化,守塔的人在底座里找到了新鑿的痕跡,有人先動過手。

  御書房裡漸漸沒人說話。

  若只一處有鬼,可以當作漏進來的邪祟。

  若只一隊巡衛遇襲,也能當作修士鬧事,可三件事擠到一處,任何人都不敢再往輕里想。

  更何況西郊歸魂林才剛散。

  近日查鬼族查得嚴,他們按耐不住,想用剩餘所有力量在承天府攪風攪雨了?

  李右禪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,他看向馮阮。

  「第一處核實了嗎?」

  「核實。」

  「第二處?」

  「剛回信,斷繩確有鬼氣,襲擊者身份未明。」

  「陣塔呢?」

  「人為。」

  李右禪站起來。

  殿中有兵部和京畿幾名主事,次輔也在後列。

  兵部主事先出列:「陛下,西郊尚有兩位破雲隨內相查歸魂林,是否立刻召回?」

  李右禪問:「歸魂林十六處陣點都清完了?」

  「還剩三處。」

  「那便留一人。」

  「另一人回城?」

  「回。」

  李右禪道:「西郊出了事要有人壓,城裡出了事也不能一個能用的都沒有,傳令時說明白,讓他回京不要沿途停步。」

  京畿主事又問:「京都城門要不要先閉兩門?」

  「還不至於閉,閉了就像怕了一樣,先加緊查。」

  主事退下。

  直到這幾道命令都安排完,李右禪才自己在桌前走了兩步。

  馮阮問:「陛下,要開護國大陣嗎?」

  李右禪沒有馬上答。

  承天府的護國陣不是擺設。

  平日有常守,遇到大典、外敵和高境修士入京,也開過戒備。

  只要沒有進入陣法的最高戰時狀態,對百姓影響不算大,故而每幾年也會開那麼一兩次。

  李右禪沉思小會兒,為了以防萬一,他道:「陣開三成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咚。」

  「咚。」

  「咚。」

  長街上先響的是第三遍鳴天鍾。

  隨後,城門方向傳來沉悶的機括聲,城中幾座高塔頂端亮起淡白陣紋。

  有人剛躍到屋脊高,腳下忽然一沉,趕緊落下來。

  「禁空了?」

  「只壓了低空。」

  旁邊年長修士倒不在意,「四年前也開過,過一夜就解了。」

  賣菜老人已經把筐搬回院裡,聽見這話還在門口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關就關,我又不出城。」他孫子在後頭喊:「爺,白菜掉了一顆!」

  「撿回來,三文呢!」

  不遠處一家客棧也把住客冊搬到了門口。

  掌柜讓新來的客人一個個重新報籍貫,兩個外地商人嫌麻煩,嘴上抱怨,手裡的路引還是老老實實遞了過去。

  一隻還沒化形的貓妖蹲在同行漢子的肩上,良妖文牒被風吹得直響,它拿爪子壓了幾次沒壓住,乾脆一屁股坐在紙上。

  登記的小吏抬頭:「把屁股挪開,我還沒蓋印。」

  貓妖不情願地挪了半寸。

  街邊有人看見這一幕笑了兩聲。

  還有幾家酒肆連門板都沒上,只把外頭桌椅收進去,照常溫酒做菜。

  跑堂站在門口招呼熟客:「今晚別喝太晚,真封坊了我可不送你回去。」

  客人還回了一句:「你先把欠我的半壺酒補上。」

  沒人覺得三成戒備是什麼天大的事。

  承天府以前也開過。

  查嚴一點,晚上少出門,熬一晚便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西城門外。

  出城的幾批車正被守軍催著往外走。

  「京都嚴查戒備已經下了,出去以後今晚回不來!所以出城的都要想清楚!」

  「路引都給我拿在手裡準備好!別耽誤時間,別等查到你了再去找!」

  隊尾是一輛很普通的青布馬車。

  車夫遞上路引,守卒看過,又拿燈照了照車底和貨箱。

  都是尋常行李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車夫收回東西,趕著馬出了門。

  沒有人多看一眼。

  馬車走出兩三里,車內有人掀開一角帘子。

  白先生往回看了看。

  承天府的城牆上,那層陣光已經比剛才亮了許多。

  光暈印著天穹,被向著地面落去的雪花,被陣法能量衝擊,在空中劃出一圈圈玄奧紋路。

  「哪怕看了數次,依舊為炎祖當年的手筆感到震撼,這陣法造詣前無古人,未來估計也無誰能與之媲美。」

  坐在車轅旁的黑衣人問:

  「城裡的人?」

  「做他們該做的事。」

  「軒轅前輩還在城裡,萬一他出面攪局...」

  「炎祖設的陣,他攪不動。」

  白先生放下帘子,車輪壓過凍硬的官道。

  「趕路,時間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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