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不屬於人間的氣
劍氣貼著墓道掠過。
兩側長明燈齊齊熄滅。
白先生身後的石壁上,多出一條極細的劍痕。
起初只有半尺,眨眼便延伸到整面牆。
「轟!」
石壁沿著劍痕塌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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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先生側身躲開那道劍氣,從始至終他多是在避讓,唯有要碰到袖中那捲《守國罪書》時,才用扇子與劍氣碰撞,硬碰劍氣討不到好。
他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,血卻沒有往下滴,血絲每每溢出都會貼著衣袍,如游蛇般爬行。
軒轅福貴站在墓道另一端,劍尖斜垂:「自愈神通?」
白先生低頭看了眼肩膀,裂開的血肉已經合上一半。
「我們鬼物不像你們人族得天地親耐,總要一些保命的手段,才能活下去。」
「你這可不算一些。」
軒轅抬劍,「再來。」
墓道里再次響起一聲劍鳴。
白先生手裡那把摺扇已經斷了三根扇骨,他索性把扇面一撕,只留下十二根黑色扇骨。
扇骨飛出,每一根都拖著血線。
血線在半空交錯,轉眼織成一張大網,將墓道上下封死。
軒轅沒有停,手腕前遞,劍光又起。
「刷——」
血網從最中間裂開,十二根扇骨接連折斷,斷骨擦過軒轅衣袖,還沒碰到皮肉,便被劍意碾成黑粉。
白先生又退,這次退得更遠,腳下每落一步,地磚便滲出暗紅。
皇陵里葬了歷代皇帝,還有祭祀用的牲畜,血早已乾涸,按理說不該再有用處。
可那些暗紅沿著磚縫爬出來,貼上白先生鞋底後,竟真化成了細小血珠。
一顆,十顆...越來越多。
沉在屍骨里的最後一點血氣,被他強行喚醒。
白先生臉上的蒼白退去一些,左肩傷口徹底合攏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軒轅挑了下眉,「你是百鬼中的陰摩血鬼,能操作生靈血液。」
白先生抬眼,眸子已是血紅色,如兩輪血月。
「軒轅先生見識不差。」
「以前殺過一隻,它沒你禁打。」
白先生笑了笑。軒轅已經到了面前。
這一劍沒有先前那麼亮,也沒有驚動整座皇陵,劍鋒從下往上撩起,看著尋常,白先生臉上的笑卻瞬間收了。
他雙手合在身前,四周血珠同時匯聚,凝成一面暗紅血鏡。
劍鋒斬上血鏡,鏡面先凹下去,隨後一道細紋從劍尖處散開。
「」
白先生手臂跟著顫了一下。
「咔。」
血鏡碎掉,劍鋒從碎片中穿過,在他胸前留下一道傷口。
傷口不深,可其中殘留的劍意依舊匯聚,像無數細針扎入血肉里,剛聚過來的自愈血氣才碰到,便被一根根斬斷。
白先生低頭看了一眼,手指在空氣中點了幾下,四周血珠再次撲來,這次沒有替他療傷,而是在身後凝出三道血影。
每道血影都與他一般高,連白袍上的裂口都一模一樣。
四個白先生同時散開,墓道本就不寬,四道身影一擠,牆上機關被接連觸發。
黑箭、毒砂、地釘同時翻出,還沒靠近便被兩人對峙的氣機卷得粉碎。
軒轅持劍,巍然不動。
直至四道血影一齊撲來時,他才閉了一下眼。
下一剎那。
劍出鞘三寸,三顆血影頭顱同時落地。
最後一道身影已到了他身後。
白先生並指成刀,指尖凝著一滴近乎發黑的血,直取軒轅後頸。
軒轅像是早有準備,身體沒有迴轉。
劍鞘往後一撞。
「砰!」
白先生胸口一沉,整個人倒飛出去,撞穿了後方石門,外面一段陵道跟著垮塌。
煙塵翻起。
山海之間亦有差距。
軒轅提劍穿過碎石:「要不你束手就擒?我還咋趕著回去吃晚飯。」
白先生從地上起來,胸前衣襟塌了一塊,肋骨斷了幾根。
血氣又從四周匯來,只是這一次,恢復得慢了。
陰摩血鬼能借附近生靈血氣,也能從舊骨殘血中抽取一點力量,拖得越久,血積得越多,便越難殺。
可皇陵里活物太少,死人留下的那點東西,也經不起不斷抽取。
更麻煩的是軒轅。
白先生不喜師尊行事風格,白行簡總是要布局到不出任何意外,才會收官,太麻煩。
天地大道都遁入起一,何況人力謀劃。
所以白先生做事更喜兵出險招,以出人意料的角度收局。
雖不覺師尊行事風格多對,但他的眼光向來不差,白行簡曾言軒轅獨占天下劍意九斗,現在看來還收了幾分。
白先生向軒轅身後看了一眼。
再往外,便可出了炎陵,再遁十里周邊血氣就多了,至少陵外有守衛,有林木,有冬眠的鳥獸。
白先生打定主意,抬手向上一扯,墓道頂端突然落下數十道血線。
那些血線不知何時鑽進了石縫,牽著上方幾處承重石。
石頭開始下沉,整條墓道都在搖。
軒轅抬頭看了一眼,白先生轉身便走。
「想跑?」
軒轅一劍劈開下落的巨石。
劍氣從坍塌墓道中橫貫而過,將煙塵與碎石一併推向兩邊,白先生才掠出百丈,那劍氣已經追到身後。
他回身連擋三次。
第一次,右手掌裂開。
第二次,肩胛被劍意穿透。
第三次,半邊衣袖連同血肉一起飛了出去。
白先生借著最後一撞,終於衝出陵道。
外邊天已發白,炎陵外的積雪被地氣震得簌簌落下。
幾名守陵衛早在第一聲巨響時便昏死過去,沒有一人能靠近,林間鳥雀驚飛,還沒飛出多遠,身體便突然僵住。
一縷縷血氣從鳥獸體內抽出,鳥屍落進雪中,林下幾隻冬眠的獸也迅速乾癟。
血氣全向白先生匯來。
他斷去的半邊手臂血肉翻動,很快重新生出一截。
軒轅從墓道里走出,看見雪地里的鳥屍,他眼底最後一點散漫也沒了。
白先生活動了一下新生的手臂。
軒轅看著他,手裡的劍抬起:「你可知,我這劍法為何要叫盪魔。」
話音落,天與地在這一瞬仿佛寬。
墓道狹窄,他的劍意要收著,免得一劍下去把整座皇陵埋了。
到了這裡,不必了。
風先停。
隨後,遠處山林的積雪微微震動。
林中枯枝一根根彎向同一個方向,連炎陵前幾座石獸都發出細小摩擦聲。
這是一方天地,開始回應軒轅的劍。
白先生身邊的血氣忽然散開了一些,新生的手臂上,皮肉無聲裂開。
他抬頭看去。
軒轅明明仍站在數十丈外,可那柄劍已經近了。
山是劍。
風是劍。
落雪也是。
連他腳下這片地,都像藏著一條即將出鞘的鋒芒。
山海境能借一方天地之勢,軒轅又是最擅殺伐的劍修,到了開闊處,這才是他的劍。
白先生連連後退,這是一種本能。
軒轅看見了:「原來你也怕死。」
白先生沒有反駁。
他袖中的《守國罪書》還在,這卷東西必須送出去。
「可惜了,在這裡就要用上一顆。」
白先生右手探入懷中。
取出的不是罪書,是一塊指節大小的石頭。
石頭灰黑,表面粗糙,像從河灘上隨手撿來的,中間卻有幾道極細的彩紋。
紅、黃、青、白、黑,五色擠在一起。
軒轅目光落在石頭上,看不出個所以然來,甚至沒感覺出任何氣息:「這又是什麼?」
白先生沒有回答,他五指收攏一捏,石頭碎了。
一縷五彩濁氣從他指縫裡鑽出來。
出現的瞬間,林間彎下的枯枝忽然彈了回去。
風重新吹動。
雪花不再向著軒轅的劍鋒聚攏,而是各自亂飛。
軒轅那柄已經與天地連成一處的劍,像被人從中間割開了一層。
劍還是劍。
天地卻不再完全回應。
像這一縷氣息出現後,附近天地忽然不認識山海境的權柄了。
軒轅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鄭重。
他揮劍。
劍氣仍舊橫過雪原,將沿途石獸削去半邊,可原本該隨劍而起的山勢只動了一瞬,便沉了回去。
白先生被劍氣擦過。
胸前再次裂開,人卻借著五彩濁氣隔開天地的片刻,轉身掠入林中。
軒轅想追,可那縷五彩濁氣飄來,氣息還有一寸,護體劍意便亂了。
有那麼一瞬,軒轅甚至感覺不到腳下地勢。
這種事從未發生過。
軒轅五指一合,想將縷氣息碾散,氣息在他手指間變形,劍氣在這個過程中落到到空處。
軒轅嘗試幾下後,最後乾脆不管這五彩氣息,直接拖著濁氣去追人。
只是此物會切斷軒轅與周身天地的聯繫,沒了天地之力的加持,山海境的實力至少折了三成。
遠處,白先生已經掠出數里。
前方山口,便有他提前留下的血引,到時借血遁離開,軒轅未必追得上。
白先生穿過最後一片松林,腳下忽然停住。
山口有人。
來人站得很遠。
一身灰衣,鞋面踩著未化的薄雪。
沒有劍。
也沒有借天地之勢。
只是站在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