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時危見臣節,世亂識忠良


  入夜後。

  偏殿御案上的奏報已經堆成一座小山。

  李右禪剛批完一份奏摺,右手邊又送來一封南境急報。

  潮玄軍增兵了。

  來的是整整兩支水師,正順著南海北上。

  夏橫之已經調兵去堵,請求朝廷在十日內再送一批弓弩與船材。

  硬碰硬自是最後手段。

  如今炎國最需要做的,是派使臣前往南泱洲,去問一問玄水國為何助紂為虐。

  但,李右禪將朝中百官過了一遍,竟不知該派誰去?

  每個人他都覺得不穩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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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右禪揉了揉眉心,這幾日精神高度集中,已讓他有些吃不消了。

  靠著椅子休息一會兒後,他把南邊急報壓在案上,又翻開北境那份。

  九淵軍在軍屯鎮駐紮,沒有繼續攻城。

  他們正在收攏反亂屬國,修糧道築營壘。

  敵人打得越穩,炎國便越難受,每多拖一日,國庫與百姓都要多出一層力。

  李右禪在糧道摺子上改了三次。

  頭一回想從京倉直接調糧,寫下後又想到官道被雪壓住,送得太慢。

  第二回改成就近徵調,可北邊幾府今年收成並不好,一旦徵得多了,開春又會生出流民。

  第三回將兩處各分一半,看起來兩頭都顧到了,也可能兩頭都送不夠。

  一個數字落在紙上,北境便會多幾千輛糧車。

  也可能多幾千戶斷糧的百姓。

  御案上還有數不盡的朝中文書。

  李右禪提筆在急報上寫了幾個字,筆尖剛放下,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馮阮推門進來。

  他身上帶著寒氣,袖口還沾了一點白色貓毛。

  李右禪抬頭問:

  「查得怎麼樣?」

  「老奴將蘇合入京以後接觸過的人都查了一遍,然後發現一個叫吳懷義的書吏有些吞吞吐吐。」

  「所以,蘇合的後手在他那?他說了嗎?」

  馮阮低下頭,「起先是不肯說的,老奴拿巡緝司上下幾十人的命問他,他才交代。」

  李右禪沒問怎麼問的,他只關心結果: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蘇合告訴他,如果自己發生什麼意外,就去城郊的渡口,找一隻白色的野貓。」

  「所以,找到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李右禪抬起眼。

  馮阮繼續道:「老奴親自去了城郊,也確實在渡口找到一隻白色野貓,貓後腿綁著一支細竹筒,筒里有蘇合的信。」

  「那隻貓在渡口吃了大半年的剩魚,附近船家都認得它,竹筒是半月前綁上去的,繩結與蘇合以前封卷宗的打法一樣。」

  「只是這信里內容,不對。」

  馮阮把一封很短的信放到御案上。

  紙張被卷過,上邊只寫了三句。

  [飛鳥盡,良弓藏。

  狡兔死,走狗烹。

  蘇合若死,死於查案,不死於叛國,望世人知。]

  李右禪把信看完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
  這三句話不能推翻李氏,也沒寫所謂的《守國罪書》藏在何處。

  他把信扔回案上:「他拿這樣一封信耍朕?」

  馮阮搖頭:「陛下,這蘇合是在告訴找到野貓的人,這裡只是一道假門。」

  李右禪看向馮阮。

  馮阮又道:「他故意給吳懷義留下線索,就是為了讓人在他出事後去查這隻貓,找到竹筒就以為破了他的後手,便會先安心一陣,並且這封信若流出去,只能證明他因查案被殺,也不會連累吳懷義太多。」

  李右禪問:「也就是說,蘇合是算到我們會查吳懷義,所以先給他留了一個保命符?」

  「陛下英明。」

  馮阮道,「這蘇合的心思,比老奴以前想得要深,估計他留下的後手一時半會兒找不出來。」

  屋裡沒了說話聲。

  蘇合當日那句話,像根刺卡在李右禪喉嚨,要不了命卻在這個節骨眼下,讓他很難受。

  偏偏不查出究竟是否為真,還不敢殺了蘇合。

  李右禪握緊拳頭,這種進退不得,甚至讓他感到一絲面對楊清禾的感覺。

  想到楊清禾...

  李右禪眉頭皺得更緊。

  如果這件事告訴楊清禾,對方能解決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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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似乎可以。

  李右禪又看眼桌上堆成小山的奏摺,許久後他重重嘆了一口氣,朝門外道:「備駕。」

  門外太監才剛領命備車,宮門方向便有侍衛快步趕來。

  「陛下,楊閣老在承明門外求見。」

  李右禪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的手還壓在一本急報上,五指先鬆開,又重新握住。

  聽到楊清禾來了,他心裡最先松下的,竟是對這個人的提防。

  御案上這座壓了他幾日的山,終於有人可以幫著搬走一半。

  這種穩當感太熟悉。

  下一個念頭,才是不甘。

  政事堂歸御前才沒幾日,屬於皇帝的權力也剛剛握熱。

  楊清禾只要重新坐到這間屋裡,六部與百官的目光都會再朝首輔靠過去。

  李右禪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
  也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。

  他又坐回去,聲音低了許多:「讓閣老進來。」

  楊清禾入殿走得不快,中間咳了兩次,到了御案前,才按臣禮跪下。

  「老臣參見陛下。」

  「閣老不是病得起不了床?」

  「如今邊關風聲鶴唳,臣不敢再病。」

  「這些日子,閣老一直在看著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在等朕去求你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楊清禾看了一眼御案,「臣原本還想再看幾日,邊關沒給這個時間。」

  李右禪聽懂了,所以問:

  「閣老看了這些日子,覺得朕做得如何?」

  「一般。」

  楊清禾絲毫沒給面子。

  李右禪臉色當即冷了下去。

  一般。

  這兩個字比直接說他錯了更難聽。

  楊清禾沒有改口:「戰事一起,陛下沒亂,兵、糧、城門與屬國,幾道命令下得都不慢。」

  李右禪問:「這樣做不對?」

  「對,所以老臣今夜才會來。」

  楊清禾看向案上堆起的奏報。

  「可陛下想把每一件事都抓在自己手裡,抓住了權,卻沒讓朝廷走得更快。」

  他又看向天牢所在的方向。

  「蘇合也是。」

  「殺不得,放不得,便先鎖起來,可鎖起來不算答案。」

  李右禪看了一眼馮阮送上來的白貓信。

  他的辦法確實只是拖。

  把蘇合關在一個誰都見不到的地方,自己便將精力放在邊關戰事上。

  可事實就在那裡,他不去碰,敵國也會替他把那一頁紙翻開。

  李右禪問:「閣老今夜來,是替朕分憂?」

  楊清禾回:「臣來替炎國打仗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,殿中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還有一事。」楊清禾又道:「臣今日剛收蘇合做關門學生,請陛下寫份赦書。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李右禪一掌按住御案,「楊清禾,你想做什麼!」

  「培養一個能接替文淵閣的人,一個為炎國續命三百年的佐臣。」

  「閣老可真是為國鞠躬盡瘁呢。」

  李右禪聲音很冷。

  楊清禾不為所動。

  屋裡人影隨著燭光晃動,燭燈搖晃明暗不定。

  許久後,李右禪才道: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「老臣還要一件四品官服。」

  楊清禾從袖中取出一份任命草案,放到御案上。

  [擢蘇合為正四品宣撫巡使,仍兼邊關巡緝使事。]

  李右禪只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一個五品囚犯,入一趟天牢,出來便是正四品,天下人會怎麼看?」

  「天下人只會看他能不能做實事。」

  「他能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他熟悉鬼族暗線與屬國舊檔,知道怎樣分清證據。」

  楊清禾道,「最主要的是,他很聰明,一天比一天聰明,這事陛下應該有了解了。」

  李右禪把草案合上。

  「朕不信他。」

  「老臣曾經教過陛下,堵不如疏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與其把威脅留在天牢里,不如讓他背上萬民之命,這才是約束,這才是用人。」

  楊清禾頓了頓,接著道,

  李右禪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這種語氣他太熟了。

  小時候楊清禾教他讀史,他總能找出十個理由替史書上的皇帝辯解,楊清禾不與他爭,只會把那道政令後面死過的人數放到他面前。

  那時候,李右禪往往無法反駁。

  如今也一樣。

  李右禪重新翻開草案,拿起筆,把其中一句話圈了出來。

  「讓蘇合節制邊境諸府,可以。」

  「調閱軍政密檔,處置宣撫與鬼族暗樁,也可以。」

  筆尖划過另一行字。

  「可他從未帶過軍隊,調動邊軍這一條,不行。」

  楊清禾道:「可以。」

  李右禪又改了兩處,親手把蘇合的權限框在巡緝與宣撫之內。

  楊清禾看完沒有反對。

  任命談完以後,李右禪沒有馬上用印,他看著楊清禾。

  「閣老呢?還準備回府養病?」

  「病本就要養。」

  楊清禾道:「陛下若願把軍報送來,臣便看,若不願,臣就回府喝藥。」

  李右禪看向御案。

  一會兒後,他從最上方抽出北境糧道的摺子,放到楊清禾面前。

  「那麻煩閣老了。」

  楊清禾從側邊拉開一張椅子,坐下後翻閱摺子,如幾十年前一樣。

  李右禪道:「所有戰令,都要由朕用印。」

  「本就該如此。」

  李右禪聽見這句話,心裡沒有多少喜意。

  他曾以為楊清禾抓著政事堂不放,為的就是這份權。

  可今夜老人坐在側邊,沒要首輔之位,沒要用印之權,只是拿起了那些最耗心力的事。

  這反而讓李右禪更難看清對方。

  不過他這一回沒有繼續猜。

  南北兩場戰事擺在桌上,他需要楊清禾,炎國也需要。

  權力回到楊清禾手裡一部分,李右禪心中依舊不舒服,可他今夜終於沒有為了那點不舒服,把龍椅放在炎國之前。

  楊清禾只看了幾頁,指尖便停在一處糧數上。

  兩份文書里的起運日期只差了一日,糧車卻在路上多走了三日。

  若是大雪堵路,送信人應該在軍報中註明。

  若不是大雪,那麼少掉的這三日,就得另外找一個去處。

  「寒門關最近一封軍報,什麼時候到的?」

  李右禪回:「兩個時辰前。」

  楊清禾看向門外。

  「再派一隊人去。」

  「上一隊送信的人,可能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李右禪立刻向門外等候的內侍吩咐。

  等他吩咐完後,楊清禾已經開始批閱第二份摺子。

  李右禪看了會兒後,把帝印落到蘇合的任命草案上。

  印落下去後,他把任命書交給馮阮。

  「你親自去一趟天牢。」

  馮阮雙手接過,「老奴明白。」

  在這風雪夜中,一個老人登門,一個天子讓步,一個新人重見天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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