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炎祖合道何物?
第220章 炎祖合道何物?
陰影下。
白橫一按住胸口,等一陣疼痛過去,才將手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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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掌心已經沾滿了血也早已習慣,隨手在衣袍上擦了擦,接著越過面前的淺水,走進葦叢。
腳下還有沒化盡的冰,冰層里凍著腐葉,稍微踩重些,污水便從裂口往外冒。
此地名為葦澤。
往外走,上百里都是泥澤,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。
一支中小型鬼族部落便住在這片沼澤里,族中多為水鬼和長發鬼。
鬼族部落與人族村落不同,鬼族在望岳之前幾無智慧。
野生鬼族在北硨大多被「俠義」人士所滅,極少數運氣好的,被商會、朝廷、宗門或是百姓接入家中供奉,受了香火氣慢慢就穩定了陰魂,成了北硨人口中的「神祇」。
而大部分鬼物成長環境都在部落庇護下,生而在部落遊蕩,採集陰氣孕養己身,這種鬼物因長期與開智鬼物在一起,大多到了觀塵後期就會有了靈智,自此成為部落正式一員。
白橫一從諸部供神的名錄里,找到了葦澤部落。
葦澤部最強的他們的族長,修行兩百餘年,仍停在摧城,這般修為在外面算得上高手,放到主戰諸部面前,卻連坐下議事的位置都難有。
白橫一穿過葦叢,岸邊漸漸出現一些屋舍。
他收住外泄的鬼氣,沿一條石路走向深處,路盡頭有座低矮山丘,洞府便開在山腹里。
洞口掛著避水的珠簾,裡面無人。
白橫一進去後,先在門邊站了一會兒,手指划過石壁,把幾縷鬼氣藏進縫裡,洞府原有的陣紋亮了一瞬,他收手等著,直到珠簾恢復如常,才去另一邊補好最後一處。
這副鬼軀還經得起動手,卻不好讓外人瞧見。
附近也許有往來換物的商客,白橫一不想離開以後,有人把自己的傷勢帶出去。
確認洞府氣路已經封住,白橫一走到背光處坐下。
這些小部族與外界來往不多,許多族人到死也沒離開過此地。
外頭打得再厲害,消息傳進來時,往往已經過去了好些日子,即便族長忽然沒了,也未必有人會往他身上想。
洞口外傳來水聲。白橫一側頭看去,一個水鬼正從池中往岸上搬陶罐,罐口封著厚
泥,擺到一半,另一個水鬼從水裡探出頭,催他留幾罐下來。
兩人爭了幾句,先前那個只得把搬出來的東西又送回去。
這地方岸上屋舍不多,水下卻另有住處。水鬼們把陰氣聚在水中溫養,只有與外來人換物時,才會將東西搬到岸邊。
不遠處兩個長發鬼正在補棧道,頭髮太長,常被踩住,其中一人索性把頭髮盤了起來,嫌同伴遞來的木料太短,接過以後比了比,又丟了回去。
白橫一看了片刻,搖搖頭,還挺熱鬧。
北方來的消息傳不到這裡,這些鬼便以為,往後的日子也能這般過下去。
他們卻不知道,是誰在外面幫他們擋住了風雨,才能這般安寧地過下去。
白橫一抬頭望向北面,山腹擋著視線,什麼也看不見。
師父當年應該也來過這種地方,會不會就是看得太多,才捨不得走,非要替他們守著這片土地?
守了兩百年,連本該剩下的百年壽數也折了進去,卻只是讓極北的黑氣晚些壓下來。
如今師父死了,殷鈴一脈卻等來了炎祖。
白橫一想起那封密報,伸手按了按眉心。
他不知道師父生前究竟留下多少安排,但殷鈴與炎祖連在一起,已經足夠讓他猜到些東西。
師父想讓炎祖發現北硨的問題,可是...師父你憑什麼覺得,那個人就能解決?
這些年極北吞去了多少地方,白橫一親眼看過,師父為此折損了多少修為與陰壽,他也知道。
白橫一從未小看炎祖的本事,承天府那一遭,也讓他徹底明白了彼此的差距。
但他仍不信,同是歸真境,師父用兩百年都辦不成的事,換個人來便能辦成。
白橫一已經篤定,北硨守不住了,陸沉只是早晚的問題。
作為當代領袖,他必須將視線放得長遠。
若是等待黑氣徹底爆發蔓延,屆時再往後退,退到海邊,難道讓那些修為低微的族人游過中渾海?
東燼的人會願意這麼多生靈,這麼多鬼族上岸?
換白橫一自己,他肯定不會,他也能猜到以楊清禾的性格,也不會。
而西邊太強,南邊太遠,中渾海地域太小,能選擇的只有炎國...
只是沒想到,炎祖還活著。
但諸部已經死了許多人,布局了這麼多年,戰爭也已經拉開,箭在弦上,白橫一不願就這麼停下。
若此番能遷走族人,替北硨鬼族尋一處安身之地,往後各部提起他白橫一,也該有個敬畏的稱呼了。
想到這裡,白橫一扯開衣襟。
胸膛上幾處裂口已經連到了一起,其下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拱起,又被另一股力量壓了回去,皮肉跟著起伏不定。
白橫一吸了口氣,等兩股力量稍稍平復,才伸手壓上去。
指縫間又沁出了血。
「已是判斷下最好的選擇,合道的希望還是不大————」
白橫一低頭,看著自己的胸膛,「師尊當年,想必也不好受。」
他記得手稿上那些被反覆塗掉的字。
到了後來,連師父自己都不能斷言,究竟該如何從天地手中奪取「縱橫」權柄。
但炎祖當在那,除了自身成為合道,白橫一想不出其他解決方案。
念及至此,他眉頭越擰越緊:「炎祖,你合道的是什麼?」
白橫一見過的卷冊不少,關於炎祖的記載更是查了許多。
開國、征戰、尋仙,寫什麼的都有,偏偏找不到合道這件事。
按理說,合道動靜極大,不可能沒記載才對。
「噠噠噠。」
洞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白橫一不再亂想,他合攏衣襟,坐在陰影處,聽著腳步一點點靠近。
「那些東西先別賣,等幾日,價錢還能漲。」
說話的是個老嫗,嗓子有些啞,身後跟著一個抱罐的水鬼。
「族長,上次來的人已經給得挺高了,再等下去,萬一不收了————」
「他們在外面打仗,缺人缺物,哪有不收的道理?」老嫗擺擺手,「別急著賣,先看看能換回多少養軀的東西,再去同他們談。」
水鬼應聲走了。
老嫗站在洞前,將擋在門邊的碎石踢開,掀簾進來。
她似乎心情不錯,走到裡面,先將蒲團上的灰拍了拍。
白橫一看著她坐下,才開口道:「鬼族大亂,你卻想著待價而沽,獨善其身。」
老嫗動作一僵,連頭都沒回,身軀就已化作一股水氣,朝洞外衝去。
洞口亮了一下,水氣撞上透明光幕,往兩邊散開,又被擠回洞中。
老嫗踉蹌落地,伸手扶住石壁,盯著白橫一的方向。
「閣下是誰,來我葦澤部有何貴幹?」
白橫一沒有起身,只將垂在身側的手收進袖裡。
老嫗視線卻已落在那隻全是裂紋的手上,又看向白橫一衣襟與下擺,那裡到處都是血。
「你受傷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若是尋藥,盡可同老身說,這地方雖偏,但還有些溫養鬼軀的東西,外面也不好找。」
「有勞。」
白橫一笑了笑。
老嫗跟著擠出些笑,往洞口挪了半步,身後光幕卻又亮起,她便停住不再試了。
「敢問尊姓?」
「姓白。」
見老嫗仍在苦思,白橫一補了一句,「外面都叫我白先生。」
老嫗臉上的笑停住了。
她站直身子,又往前走了兩步,遲疑道:「您是鬼聖的那位弟子?」
白橫一垂在膝上的手動了一下,又是這幾個字,又非得提前「鬼聖」。
老嫗察覺他神色不對,趕忙躬身行禮:「原來是白先生到了,老身久居此地,消息不通,方才失禮了。」
白橫一等她彎下腰,才抬了抬手:「不必多禮。」
老嫗看向洞口,壓低聲音:「先生既不願讓人知道,老身便不叫他們過來,這處洞府您儘管住著,外面若有人問,就說老身閉關了。」
「如此最好。」
聽他答應,老嫗也放鬆了些,畢竟傳聞白先生一心為了鬼族,也算是大義之人。
老嫗將倒在腳邊的蒲團扶正,自己卻沒敢坐下。
「先生怎麼不早些遣人來知會一聲,也好讓老身去接,外面泥濘,怠慢先生了。」
老嫗說著,低頭看了一眼白橫一腳下滴落的血,話又拐了回來,「您先歇著,老身這就去取藥。」
「暫且不用。」
白橫一叫住她,「來此之前,我看過葦澤部的名錄,這次諸部出兵,你們沒有派人。」
老嫗臉上有些難看。
「先生也看見了,我這裡就這點家底,稍微能撐些事的,都已上了年歲,徵兵的人來過,我也同他們解釋過,實在抽不出人手。」
她連忙又說,「族中存了些東西,本就想著過些日子送出去,先生若用得上,便先拿去。」
白橫一抬眼:「我要的東西,你確實有。」
老嫗鬆了口氣,笑容也比先前自然了些:「那便好辦,先生只管說。」
「需要你為鬼族將來,做些貢獻。」
「義不容辭。」
老嫗答得很快,隨後又道,「只是葦澤不比那些大族,老身能拿出來的有限,還請先生體諒。」
白橫一撐著石壁站起來,拱了拱手:「已經夠了,多謝。」
老嫗忙往旁邊避開:「當不得先生如此大禮,您究竟要借什麼?」
「你的天賦神通。」
「???」
老嫗沒聽明白,臉上的笑還在,胸口卻忽然一涼。
白橫一已經站到她面前,一隻手探入她的鬼軀,按住其中最深處的那團本源。
「先生!」
老嫗驚叫,身上水氣猛地散開,化成數條長蛇,纏住白橫一的手臂。
白橫一眉頭皺了下,手掌往裡一扣,纏在臂上的水蛇隨即斷開。
老嫗雙膝砸在地上,身體想要化水,卻怎麼也散不開。
「別動。」
白橫一強忍著胸膛傳來的劇痛,將手一點點往外抽。
一截泛著水氣的精血被帶了出來,其中裹著濃郁陰氣,細小紋路時隱時現。
剛離體,幾縷陰氣便往地下鑽去,想沿陰根散回天地。
白橫一早有準備,掌心壓住那些紋路,洞府四壁的光幕隨之往內合,將逸散的氣息一併兜了回來。
他手背又裂開一處,血混著陰氣往下淌,落進老嫗衣領。
白橫一連看也沒看,屈起手指,把那團本源收得更緊。
老嫗掙扎得更加厲害,兩隻手死死抓住他的腕骨,那是她修了幾百年的本命陰氣,連同生來便有的神通,都在裡面。
「先生,你這樣取,我會死的!」
「我知道。」
白橫一手裡的動作未停。
老嫗的臉迅速乾癟,抓在腕上的手也軟了些,她張著嘴,還想喊人,發出的聲音卻連洞口都傳不到。
她抬起頭,竭力盯住白橫一。
「天下都傳,你一心為了鬼族————葦澤也是鬼族啊。」
白橫一手裡那團精血又大了些,表面水氣翻滾,帶動他的指節,竟也生出一陣涼意。
「有座高山,擋在我鬼族前面。」他道,「我們繞不開,總得有人去搬。」
老嫗嘴唇動著,一直盯著那團被抽出來的精血。
白橫一手腕往外轉了半寸:「我已想到辦法,但這事要各族齊心協力,你自然也要幫我。」
「我死了————誰管他們?」老嫗抬手指向洞外,枯瘦手指抬到一半,便垂了下去。
白橫一看了一眼洞口,外面有鬼物走上棧道,說著方才沒有換成的那筆生意。
他看了半息收回視線,將最後一縷陰氣扯出,輕聲道:「破而後立,總比一點點被蠶食。」
「好了,請安息吧,感謝你為鬼族做出的貢獻。」
話語落下,老嫗頭顱也跟著垂下,再無聲息。
白橫一鬆手,任那副乾癟的鬼軀落到地上,隨後將精血送入口中,一口吞了下去。
涼意從喉嚨直抵胸腹。
他低下頭,看見一處裂口正在合攏,幾乎散盡的兩根手指,也漸漸凝出了形狀。
白橫一試著彎了彎手指,還未握成拳,胸膛里便傳來一陣撞擊,新入體的陰氣擠了進去,與先前那兩股力量糾纏在一起。
剛合攏的裂口旁,又崩開了一條。
白橫一咬住牙,扶著石壁站了好一陣,血順著衣擺往下滴,在地上積起一小片。
這點根基,想要合道還是不夠。
這些偏僻小部族,能找到的強者多在摧城上下,天賦神通雖能補缺,想要壓住體內越積越多的力量,還得往大族那裡去找。
只是那些人守著祖地,手裡有陣法,也有各自供奉的鬼神。
白橫一如今這副模樣,直接找上門,怕是連師父留下的東西都要保不住。
所以,他準備借勢,借敵人之勢。
白橫一把衣襟重新攏好,想到了承天府那道灰色身影。
「你的勢,吹到了哪呢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