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鎮魂鈴
第221章 鎮魂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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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說殷鈴。
新陣落城的次日,院外樹枝上多了一點嫩綠。
照月踮著腳去看,才發現芽尖從昨夜便裂開了,被兩片枯葉擋著,這會兒風一吹,才露了出來。
「把元氣收回去。」
煙夢坐在廊下,朝它腳底看了一眼。
照月跳下石欄,身旁的枯葉也跟著滾出老遠。
「呱?」
「你每次運氣,散出去的比用上的還多,祈月蟾的精血落在你身上,最後卻讓這些葉子占了便宜。」
「呱...」
照月往身後瞧了瞧,又跳了一下,果然帶起一陣風。
煙夢放下劍,走到院中:「要不要學?」
照月眼睛鼓了起來:「你教我?」
「這裡還有別人?」
這幾日煙夢與照月說的話,比同沈歸說的都多。
昨日照月說起從前在山裡討生活的事,小蛤蟆沒覺得有什麼,連自己吃過的苦頭,也能說得有滋有味。
說到後來,它還怕煙夢聽著無趣,轉去講了公子教它打鐵的事情。
煙夢一直聽著,聽到後面態度變得極好,也極有耐心,今日更是開始指點照月修行。
這讓照月有些摸不著頭腦,為啥這女人突然對自己這麼好了。
此時煙夢見照月站著不動,問:「不願意?」
「呱,願意的,不過我得先問問公子,萬一練岔了——
」
」
煙夢抬起的手又放下了。
自己若肯教人,求到跟前的修士能排出山去,眼前這個小蛤蟆卻還在猶豫。
「只是教你收氣,又不改你的功法。」煙夢說。
照月仍看著那扇沈歸所在的房門。
「去吧。」煙夢擺了下手。
照月立刻跑了過去,站在門邊將事情說明白,得了回應才往裡蹦。
等它再出來時,腳步比方才還輕快些:「公子說可以學,還讓我替你道聲謝。」
煙夢怔了怔:「向我道謝?」
「嗯,說麻煩你了。」
照月已經跑到身前,仰著腦袋等。
煙夢看了眼房門。
她這些年找炎祖,見過他的畫像,讀過他的記載,也聽楊清禾說過不少往事。
炎祖在記憶里,一直是孤傲的,是生人勿進的。
煙夢沒想過他會為教一隻小妖收氣,特意帶一句謝。
「我們練什麼?」
照月等得有些著急。
煙夢回過神,指向牆邊:「搬一塊小石頭過來,再拿個碗。」
半個時辰後。
石頭放進碗裡,照月站在桌上,兩隻爪子離碗沿半尺。
一點元氣從它掌中送出,石頭晃了晃,被托離碗底。
「停。」
照月立刻收手。
石頭落下,叮噹一響,碗也跟著跳了起來。
煙夢伸手接住碗:「我讓你收氣,你松什麼手?」
「這不就收回來了麼。」
「托住石頭的那一截呢?」
照月低頭,碗裡還有一縷元氣,正貼著石頭往外散,它伸手去撈,碗底又響了一聲。
煙夢閉了閉眼:「從你掌心收回來,別追著妖氣跑。」
說完,她將石頭重新放好,伸出兩根手指,慢慢做了一遍。
那塊小石頭離碗半寸,停住,隨後落回原處,連碗沿都沒碰著。
照月看得認真,又照著試。
頭幾回總在收氣時出了錯,煙夢訓它,它便點頭,等煙夢說完再來。
後來煙夢走到它身側,手指在照月背後點了兩處,將送出去的力道壓小,照月才摸著一點門路。
「記住剛才的感覺。」
「呱!」
照月應得響亮,一高興,腳底又帶起一陣風。
煙夢低頭看著晃動的碗。
照月也看見了,趕緊蹲好,老實巴交:「我再練練呱。」
煙夢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,替它把碗扶正。
照月又試過兩回,忽然問:「那以後我有不懂的,還能問你麼?」
「能。」
「你會一直同我們走?」
煙夢往屋裡看了一眼:「眼下會。」
照月放心了,把石頭托起來,又慢慢放下,這回它連說話也輕了些,怕一分神又將碗打翻。
「公子說,這精血不好找,我得好好練。」
「他替你找來的?」
「嗯,去了一趟很遠的地方,回來就給我了。」照月盯著碗,「以前還總想著要是能活久一些便好了,如今得了這個,再不用心,怪對不住公子的。」
「試試這樣,別總托著平的那一頭。」
煙夢在桌邊站了一會兒,伸手將碗中的石頭翻了個面。
照月照做,石頭才離碗便往一側歪。
煙夢也沒再罵,等照月收好,才指著偏斜的地方重新講。
午時,院門被推開。
浮香拎著食盒進來,瞧見石桌上的一人一妖,先笑了:「小照月今日倒是用功。」
照月聞到肉香,兩隻爪子還懸著,眼睛已經朝食盒看了過去。
「先收氣。」煙夢道。
照月趕緊將石頭放穩,這才跳到一旁。
浮香將飯菜擺下,徑直走向沈歸的房門,手還未碰到門板,一截劍鞘橫在前頭。
「敲門。」煙夢說。
浮香也不爭,將指節叩在門上:「先生,族裡已經準備好了。」
門很快打開。
沈歸走出來,看見照月正往石碗裡添水,說了聲:「換個厚實的,別把吃飯的傢伙砸了。」
照月低頭檢查碗底。
煙夢則在一旁看著,見沈歸隨浮香離去,她便抬腿欲跟。
「你們在這裡吃飯。」沈歸道,「不用跟來。」
煙夢只能停下,恰逢此時,浮香轉過頭,露出個得意笑容。
「咔。」煙夢握緊拳頭,因為太使勁,指骨傳出一陣脆響。
沈歸二人一路前行。
通往地下的石階上,浮香將族老們的意思說了一遍。
新的大陣十分好用,族中守陣的人已經將要點紛紛記下,此時新陣可獨自運轉,祖鈴連著舊陣的部分也已拆除。
「先生放心,這鈴儘管取去,約定的事,族老們都答應了。」
「麻煩了。」
沈歸回應,他知道殷鈴族內的商議絕對沒那般簡單,至少不是一句「答應了」就能概括。
浮香笑著靠近半步:「你我之間,還說這些。」
鼻尖是一股女子特有的清香,沈歸側頭看去。
浮香立刻解釋:「地底好冷啊。」
沈歸感受到手臂傳來的一陣軟糯,他眉頭輕輕皺了下,最後卻沒有多說什麼。
兩人就這向著下方行去,直至面前出現一扇石門。
浮香收回手,替沈歸推開了門。
銅鈴仍懸在石室中央。
四壁陣紋已經暗了,地上也清掃過,留出一片空處。
沈歸走近,抬手虛托,銅鈴晃了晃,仍懸在原處。
浮香有些疑惑,正要開口,沈歸先道:「陣法已解,天地間的牽連還在。」
「那還需要族裡做什麼?」
「不用,你先出去,待會兒可能會有些動靜,告訴族人別慌。」
「好~」
浮香應下,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,見沈歸仍在看鈴,便輕輕掩上石門。
石室內只剩一人。
沈歸眸中金光亮起,體內北硨道痕隨之浮動。
銅鈴四周,一根根原本看不見的細線逐漸清晰,穿過石壁,牽向殷鈴各處山谷。
此物乃天地韻生,又在此地放置不知多少年,早就與四周大地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。
其中幾根向上伸得極遠,已經融進天時之中。
沈歸手指沿著最近的一根往下移,指腹停在鈴身邊緣,輕輕一撥。
山外忽然落起雨。
浮香沿石階返回山坡,剛跨出外面的門,肩頭便濕了一小片,她抬頭時,雨水又成了細碎雪粒,打在階上,很快化去。
遠處陣台有族人站起,浮香抬手示意不必過來。
天氣轉變極快。
當石室中的細線一根根離開銅鈴後,山谷間的風也轉了方向,吹過林梢,驚得枝葉來回晃動。
這些氣路在山中留了太久,若是直接拔走鈴,四周的山石都會被一併扯開。
沈歸借道痕循著它們的來處,將原本纏在鈴身的部分逐條鬆開。
沈歸手指貼著鈴沿,原本穿過地底的一股氣息忽然往回縮,石壁里響了一聲。
他沒有急著去拉,先將那股氣息送回原來的山勢中,待氣息接穩後,才讓鈴身繼續往下。
石室門邊的針匣動了動,隨即停住。
鈴身緩緩下沉。
最後一道牽連鬆開,銅鈴輕輕一晃,落入他掌中。
山外的風也停了。
一盞茶工夫,浮香裙上已經沾了雨、雪,又被風吹乾。
她抬手理好有些散亂的頭髮,向四周望去,山林與屋舍都安安穩穩,只是檐下重新往外滴著水。
浮香望向山腰幾間養軀的石屋,屋外的燈晃得厲害,燈下族人扶住門框,過了一會兒,便又各自忙去了。
殷仲衡從陣台旁過來,浮香先問:「那幾處養軀的地方如何?」
「都看過了,陰氣還在。」
浮香這才收好袖中的陣圖。
今早沈歸交給她時,她將幾處要緊的地方問了又問,唯獨沒想到,連取走祖鈴以後的這股氣息,沈先生也一併接了過去。
「各處照常守著,我去見先生。」
她沿石階折返地底,到了石室前,伸手去推門。
指尖碰到門前,一層氣息將她擋在外面。
浮香停住:「先生?」
「稍候。」
屋內傳來回應,浮香便退到階邊,垂手等著。
沈歸這會兒神色已經十分嚴肅。
他一手拿著鈴,目光卻沒在此物之上,而是落在之前放置銅鈴之處。
鈴鐺脫離地氣後,原來相接的地方露出一縷極淡鬼氣。
它在這裡留了許多年,被鈴下的陰氣溫養著,才未徹底消散。
這氣息,沈歸認得。
「白行簡。」
他伸指一點,鬼氣慢慢鋪開,化成幾行字。
[好久不見。]
沈歸看著,沒有出聲。
後面的字陸續顯出。
[老朋友,能走到這裡,見到這封留言,想來北硨那枚道痕已經被你修好了。]
將你拉進來,實在是沒了別的辦法,我曾往極北深處去過一次,裡頭的東西看不清,也不像活物,我的力量送進去,便被一點點吞掉,連收回都來不及,後來我退了出來,借北硨道痕守著那道缺口。
起初守得住,我還以為找到了解法,後來道痕有了裂紋,我才知道光靠它不夠,只得再去尋第二枚。
那時你在尋仙,我在尋道痕,倒也有幾分意思。
我循著北硨道痕的感應,找到了東燼那枚,可等我回來,先前那枚已撐不了多久,極北的力量比我離去時更強。
後來我用東燼道痕替下了北硨那枚,才將它帶去給你,目的想來你也知曉了。
那以後我便時常想,繼續找下去,就算四洲道痕都在手,會不會仍只能多守些歲月?
我在極北坐了兩百年,後來連自己還能坐多久,也拿不準了。
臨死前那幾年,我將能想到的路又試過一遍,最後想到你。]
沈歸輕輕挑了下眉,白行簡在破廟找到自己的前因後果也就理順了。
而空中鬼氣凝結的文字還在繼續。
唇亡齒寒,北硨若保不住,隔著一片海的東燼也未必能夠安穩,我說這話你多半嫌煩,可我活了這麼多年,也只見過你這麼一個沒法落入棋盤的人。
我選擇賭這麼一次。]
沈歸看了一會兒,繼續往下讀。
接下來的字,白行簡開始說到沈歸手中的銅鈴。
[此物名為鎮魂鈴。
我尋過它的根腳,當是北硨初成時,最後一股清氣所化,受百川滋養。
此物能靜心醒神,也能容納來路不同的元氣、鬼氣、浩然氣...只要是此方天地所生的氣體,它都能承載,並讓其相互容納而不排斥。
殷鈴先祖後來聚居於此,借鈴養軀,手藝傳了下來,與此物相合的鬼脈也留了下來。
他們會用,卻還沒能把它的本事盡數用出來。]
沈歸抬了下手,打量手中鈴口。
[我讓你保住殷鈴,也是因此。
這脈若有人能得鈴認可,便可借它承納諸部鬼脈的本源。
真有一日,北硨留不得了,許多傳承也斷了,只要鈴還在,保存下來的各部血脈便有重新化生的機會。
我鬼族不至於就此斷絕。]
沈歸將銅鈴翻過來看了看。
原來保住這一脈,還能給別的鬼脈留一條路。
殷鈴的煉軀手藝只用了此鈴一部分本事,白行簡當年看重的,卻是那些不同來處的陰氣落在鈴下,都能各自留存。
想到這,沈歸突然擰緊眉頭。
銅鈴鎮魂以及容納萬物氣機的作用...似平對自己也有用。
這時,空中的字也只剩最後幾行。
[你我當了五百多年的對手,希望最後能做一陣盟友,我知你不喜為什麼天下大義去做那救世之人,便依舊將此事當成後續交易吧。
當年論道,你曾說過,歸真之後依舊望不見仙路。
我不知道你合道的契機究竟是什麼。
可殷鈴若能出一位山海,又得鎮魂鈴認可...
你合道以後那樁未解之事,或許有解。]
沈歸的手停在半空。
過了許久,他將最後一段重新看了一遍,掌中的銅鈴被他握住,再沒發出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