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青衫提了把紅纓槍
第222章 青衫提了把紅纓槍
酉時。
日頭已經挨著西邊山樑。
山谷中依舊是一片忙碌景象,運糧的車堵在軍營門外,幾個赤膊漢子正在墊著木板推動糧車。
「一二三…一二三…」
隨著一陣陣齊力口號,木車輪往上轉了半圈,又重新陷進殘雪與泥地交融的坑窪中。
「便是這裡?」
沈歸停在山口,向前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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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俘虜的玄骨主事扶著斷臂,臉色煞白,聽到問話後趕緊點頭:「前輩,是這裡,是這裡…」
出了商鎮,主事原先還盼著路上遇見族人,結果便被煙夢提著御空趕路,一路來到軍營前。
能飛的是什麼境界的修士?這是常識,只要認真修行過的人都知道。
故而,主事這會兒落地已是心灰意冷,只期盼自己老實些,能留下些好印象,把自己當做個屁放了。 「回稟兩位前輩,此處是玄骨族的軍倉,存儲著各國送來的軍需,過了大營才是族中內寨,族長平日住在那裡。」
「帶路。」
「是, 是。」
主事低頭走在前面。
守門的鬼修認得他,見他這副模樣,正要上來詢問,被主事用眼色止住了。
沈歸就這麼堂而皇之,走進了軍倉場。
左邊幾排棚子堆著箭甲,右邊是修車的工坊,一條車軸擱在木架上,兩個匠人正用墨線比著尺寸。
旁邊掛著招工的木牌:[投軍包食宿,算勞酬,家中有人在營,免當季勞稅務。]
字跡算不得多工整,但看著至少是很誘人的。
「這些人都是招來的?」沈歸問。
「大半是。」主事道, 「有手藝的來得不少,主要這裡錢比外頭高,吃飯也不用自己花錢。」
工棚里有個中年匠人聽見,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頭刨木頭。 匠人身邊的年輕人卻憋不住,本就壓了一肚子氣,這會兒有人提起,他小聲抱怨:「只說錢高,怎不說錢帶不回去,人也回不去呢?」
「少說兩句。」中年匠人把刨子遞給年輕人。
一道陰影遮住了陽光,影子映在他倆臉上。
煙夢已經走近:「你剛才是說不給錢?」
「頭一月給了,我家裡還收著一袋這兒發的糧。」年輕匠人遲疑片刻才道, 「結果後來軍車越修越多,軍里就壓著人不許走了,說交完這批貨才行。」
「家裡沒人催?」
「哪知道啊,消息出不去。」
年輕匠人嘴上抱怨著,手頭的活沒停。
抱怨這種事軍營里無時無刻不在發生,大家已經習慣在吐槽中勞作。
可平時也就罷了,此時主事聽著這番話,恨不得當場將年輕人打死,當然,他現在也只能想。
這時,一輛平板車從工坊側門推出來,車上躺著個男人,胸前纏著布,布邊已經被血浸透。
他用一隻手護著懷裡的錢袋,隨著車輪顛簸,喉嚨里不時擠出疼痛的呻吟。 「孫師傅?」方才那名中年匠人停下了手。
車上男人偏過頭,看見匠人,想撐起些身子,卻疼得又躺了回去,他齜牙咧嘴道:「給我徒弟捎句話,柜子底下那把小鋸歸他,讓他別到處找了。」
中年匠人聽著著急,想靠近幾步,卻被車旁軍士伸手攔住。
他只能隔著人問:「這是往哪送?」
「做好你的事。」軍士推開他,催車繼續走。
平板車轉向了營牆下的一座石台。
台上立著黑幡,底下有一道通往地下的窄口。
兩個鬼修等在那裡,一人取下車上木牌,掃過一眼,將名字劃掉,丟進腳邊的簍子。
那簍子裡還有不少同樣的木牌,石台下的陰氣正順著窄口往上冒。
沈歸腳步停住。
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煙夢問。
主事心中暗罵一句,卻不敢不老實,他嘴唇動了動:「是給祖幡添養料的。」「懂了。」煙夢已經拔劍。 兩個鬼修尚未回頭,劍光先斷了台前鐵鏈。
推車軍士伸手去抽刀,整個人被劍鞘抽翻出去,撞塌半截矮牆。
「敵襲! !! 」
「嗚——」
下一刻,喊聲與號角聲混在一起,整個軍營吵鬧起來。
主事臉上一喜,不著痕跡退後半步。
只要能在包圍圈上來後,第一時間退到友軍旁,性命估計就能保住。
至於對方是破雲境還是凌虛境,都不是主事要考慮的事。
再強又如何?
打得贏一百個,打得贏一千個,但這樣可有整整三萬大軍!
螞蟻咬大象,也能咬死了。
更何況軍中還有戰陣,士兵與士兵之間可不是簡單的一加一,而是一個整體。 也是因此,哪怕此方天地有超凡偉力,但國家定下的制度依舊牢不可破,原因就是沒有幾個強者願意與軍隊硬碰硬,更何況是這種萬人軍隊。
主事思緒越來越活躍,又多退了兩步。
「鏘——」
有劍光現。
有血光現。
……
六里之外。
祁崢聽見軍府的號角聲,推窗朝外谷望去。
遠遠看去看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,只能確認軍營烏泱泱的黑點向著門口靠去。
祁崢臉上那點笑意收住,人從窗前掠起,徑直飛向軍府。
數名族老緊隨其後,沿途值守的鬼修見人經過,紛紛催動陣樞。
等祁崢落到北面的將台,軍府的守將也趕了上來。 「族長,南營有人闖入,殺了祭台上的夥伴!」
「來的是誰?」
「尚未報明,兩人,帶著個小妖……」「廢物,人都進了營里,才發現是敵人。」
祁崢罵了一聲,越過重重營帳,朝南面看去。
此時離近了,他終於看清…
一個青衫人站在包圍圈中,其身側女子持著長劍,腳下是一具被劈成兩半的屍體。
祁崢臉色逐漸有些難看起來。
對面那青衫人的臉,與前些日子送來的畫像對上了。
沈炎!
大概率是名山海境!
祁崢眼睛已經眯成一條縫,他沒想到對方才從殷鈴走,結果目的地是自己這裡。
殷鈴究竟給了什麼好處?能讓一名山海境這般大費周章。 那浮香把自己獻了?
祁崢下意識想到這裡,但又搖了搖頭,想要山海境出手,光美色可還不夠,哪怕浮香美得不可方物。
亦是此時。
「咔嚓! !! 」
天穹上方突有雷聲炸響。
祁崢猛地側頭。
只見十數道雷光從山谷兩側落下,形成一根根雷柱,電光「噼里啪啦」作響,沿著整座大營外緣相接,又在山口合攏。
雷光做出一道圓圈,將整個軍營圍住,山谷內尚未進營的馬兒嘶鳴,現場亂成一團。
祁崢試著送出一縷鬼氣,剛碰到雷光便散了。
他心情沉到谷底,來者不善啊。
「別亂動,守住各處陣台。」
祁崢壓低聲音下令,手掌按住將台石柱。 觸感中,地下傳來熟悉的陰氣,玄骨族的底牌仍能感應,祁崢這才定住些許心神。
「我祁崢在此,莫要驚慌!列陣!「
「退後者!耽誤結陣者!斬!」
隨著祁崢帶著元氣的怒吼,軍中稍亂才漸漸安定下來。
將台下,軍旗接連舉起。
玄骨及直屬諸部的五千兵卒先歸了營,另外幾部鬼軍沿兩翼鋪開,後方還有嵐澤等國送來的近兩萬兵馬。
這批人原本要送往東燼,偏偏白先生遲遲沒有音信,東燼那邊又中了楊清禾的計,玄骨族這邊的人員便全積在了這裡。
如今倒正好用上。
祁崢怎會傻乎乎地靠近一名疑是山海境的存在。
他隔著一座軍營,將聲音送到南面:「沈道友,玄骨祁崢在此,有何事要來當面說? 」
青衫人的目光越過一名名刀戈,看了過來。
「你便是祁崢?」 「正是。」
「殷鈴的征帖,是你下的?」
果然是為了殷鈴。
祁崢頓了頓,點頭:「非我玄骨一族,此事是我鬼族共同做的決定,我只是落了其中一道印,既然同是萬象天榜的道友來問,我豈能不給面子,這份征帖今日便撤。」
祁崢說著,示意身旁族老取來軍令。
「先前不知殷鈴與道友有這般交情,往後我族不會再往那裡派人,道友若是為這事來,實在不必動兵。」
「我來時,確實只想說這件事。」
沈歸低頭看了一眼平板車。
之前那傷者抓著車邊,因為緊張連喘氣都壓低了些。
祁崢也看見了車上的傷者。
隨即解釋:「營中這些人,道友也可以帶走,我讓人備車,路上所需一併由玄骨出。」
煙夢率先開口:「你口裡的人,都能拿來送?」 祁崢朝她看了一眼,認出了殷鈴陣前那名凌虛女修。
凌虛雖強,但這裡是玄骨族經營了千百年的地界,還有這麼多大軍。
祁崢真正在意的是那青衫客,此人才是此番變量,山海境若真要魚死網破,今日玄骨族恐怕要付出慘痛代價。
這代價想要補上就不是十年,幾十年的問題了。
故而,祁崢沒與煙夢爭什麼,他依舊看著沈歸。「殷鈴許了道友什麼?我玄骨向來慷慨,也有些家底。」
「人先進屋去。」沈歸指了指工坊院,答非所問。
煙夢將平板車推入院中,方才的老匠人連忙迎上,幫著把傷者抬下車,顯然兩人友誼不淺。
待人進入工坊院,沈歸抬指划過空氣。
一道元氣繞住工坊與旁邊的交割棚,把尚在其中的勞工護了進去。
「好了。」沈歸又看向祁崢, 「你有什麼底牌,我建議現在就用。」
「沈炎!你當真以為萬象天榜給你排個十三名,就真是天下最強的十三人了?」祁崢聲音沉了下去。
他向著後方招了招手,一名族老捧著玉匣,從將台飛下來。 匣中幾件寶材都是祁崢積存多年的東西,蓋子才開,濃郁元氣便將附近陰氣逼退了一截。
「我從來尊重強者,匣子裡的物件都是《天下器譜》中記錄的物件,加起來價值連城也不過分,這是我玄骨最大的誠意,若還嫌少,就是與我玄骨結為死敵!」
「東西若好,我會自己拿。」
「狂妄! !!」
「欺人太甚! !!」
幾名玄骨族族老臉都氣紅了,他們已經習慣了位高權重,哪怕與朝廷大官,與其他族交流,也沒低過頭,結果現在好心談判,對方居然這般蠻不講理。
祁崢手指緊了些,他也十分生氣,但作為族長還在顧全大局:「營中有三萬大軍,此時已結出戰陣,山海境抗衡一萬人還行,三萬之數打起來大家都不會好受。」
祁崢說完見那青衫客不為所動,便又加了一句,搬出個同境之人:
「道友修為高深,只是這軍府擔著諸部的兵糧,白先生親自定下盟約,若毀在這裡,先生必會親自過問。」
「正好,讓他來見我。」
「嗯? 」
祁崢話音頓住,這話有信息點可以品。 只是現實根本不讓他多想,另一邊的青衫已經有了動作。
沈歸將照月從肩上放下來。
照月落在南門邊上的石坪上,還抱著個酒罈,它正想放下東西,便見公子的手指在身邊繞了一圈。
幾縷元氣沒入石縫。「待在這裡,看好酒水,別出來。」
「呱。」
照月乖巧點頭。
煙夢提了提手中之劍:「我還以為你多會講道理。」
沈歸沒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煙夢緊隨其後。
祁崢臉色沉下來。
他已經肯退征帖,也肯舍多年積存的寶材,可對方連一點台階都不願意下。
再退,便要把自己統領諸部的憑仗一併交出去。
「祁肅呢?」祁崢側頭問。 「住處無人,傳令也未應。」有族老回應。
「需要人的時候就不見了!真是個廢物!」
祁崢罵了一聲,祁肅是族裡前三的戰力,一隻腳摸到了凌虛的門檻。
玄骨族能成為北硨最大的鬼族之一,不是沒有道理。
除了祁崢自己這個凌虛巔峰,以及不知去向的祁肅外,還有兩名剛踏入破雲的族老,以及四名摧城境強者,望岳更是二十以上之數。
若是再加個大族,只說巔峰戰力,已經能與炎國扳扳手腕。
所以,當得知那沈炎不願多談後,祁崢也不打算再低三下四,他眼中閃過一抹厲色,心中迅速模擬著眼下戰鬥。
就像剛才他說得那般,山海能殺人,卻也有耗盡元氣的時候,這種境界的人大多自持甚高,不可能連自身壽元都不顧,去與凡人拼命。
史書上有過記載,一個山海硬碰硬能抵兩萬餘精兵,但三萬絕對是個檻。
再加上族中的望岳及以上的戰力,腳下還有是玄骨積存多年的底牌,也不是不能一戰。
只要自己不被擒賊先擒王即可。
念及至此,祁崢眼神一狠有了決斷。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佛珠,扣進掌心,隨後喊道:「合陣!迎敵!此戰過後每人賞銀百兩! 」
「咚咚咚!」
鼓聲響起。
南面前排的重型盾牌紛紛落地,後方長槍從盾隙里探出,甲葉相撞,沉重的腳步壓過營道,直逼那一襲青衫。
兩翼平日戰場負責游殺的鬼兵也跟著動了。
領軍者揮起旗,散在隊中的陰氣逐漸連成一片。
一名披甲鬼將搶到陣前,身形隨著鬼氣幾次消散,再次出現時已經來到近前,長槍直取沈歸胸口。
「啪。」
沈歸直接抬手握住槍桿。
旋即往前一送,槍尾撞進鬼將胸腹,連人帶甲貫穿過去。
沈歸手腕一抖將屍身甩開,掂了掂手中的紅纓槍,換了個握法。
一縷元氣裹住槍身。 這桿槍的分量輕了些,握著倒還順手。
槍者,百兵之王,大開大合,能掃能刺。
六百年前,在戰場上,沈歸挺喜歡用槍。
沈歸提槍走向前面的盾陣,腳下數丈距離一跨便過。
近處盾手才將盾牌頂緊,槍尖已經遞進來,挑住盾沿,向上一掀。
鐵盾連同後面的人一起飛起。
青衫持槍撞入大軍之中,一桿杆尖刃向他扎來,沈歸抬臂接著橫掃。
一點寒芒先到,空氣被點出一圈漣漪。
沖在前頭的十餘人腰甲同時裂開,血肉與碎鐵撞進後排,擠得緊密的軍陣當即空出一片。
沈歸踏過落下的長槍,繼續向前。
煙夢已經跟了進來。
「左邊歸我。」 她話音落下,劍光先越過沈歸身側,斬開兩輛已經抬起弩架的戰車。
守在車旁的軍官橫刀去擋,連刀帶人被斬成兩截,後方士卒驚叫著向兩邊撲倒。
兩人就這般沖入三萬人大軍之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