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山海者,鎮國橫世
第224章 山海者,鎮國橫世
也不知是季節原因,還是北硨洲的天氣本就極短,又或是極北那些黑氣緣故。
這裡的天氣總是瞬息萬變,總是帶著不適居住的惡劣。
先前還是清風徐徐,雲頭幾個翻動,狂風就颳了起來。
風從北向南吹來,將山谷里的植被颳得「沙沙」作響,將滿地屍體的衣襟颳得四下擺盪,原本一片死寂的猩紅大地,又多「動」了起來。
可惜,這種「動」沒有任何生氣,帶來的,是更濃烈的血腥味。
沈歸一襲黑髮被風吹得向後飛舞,袖袍獵獵作響。
他這會兒正低著頭,看著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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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掌中多了只銅鈴。
他研究下會兒後,將鈴口朝向風來的地方,送入一縷元氣。
「叮鈴——」
清脆的聲音在山谷中響起,由於四周無人活動,導致這段聲音極其清晰。 鈴舌輕輕撞在內壁紙上,谷中的風在這一刻突然轉了個方向。
煙夢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氣息。
這氣息在有意控制著風,控制著氣流,但感應下來又無任何元氣波動。
她看向拿著鎮魂鈴的青衫,正準備開口,便見空氣中一股股氣流裹著滿地的血腥味,帶著骯髒渾濁的氣息,越過滿目瘡痍,接連湧向沈歸。
更準確的說,是湧入沈歸手中的銅鈴。
此物不過半個巴掌大小,不過幾息時間就收納了龐大血氣,卻沒見任何變化。
哪怕是傻子此時也知,那銅鈴絕非尋常之物。
沈歸這會兒垂著眼,手指貼在鈴沿外側,元氣沿內壁走過一圈。
他的感知中,渾濁血氣正繞著鈴舌緩緩轉動,渾濁血氣里的凶戾被一點點磨去,並與自己融入的元氣相融,一點點化為元氣與血氣結合的氣機。
如果沈歸願意,他立刻可以藉助鎮魂鈴,成為一名專門修行血咒的修士。
沈歸把玩小會兒後,將自己力量從鈴內撤出, 「叮鈴」聲漸漸散去,鈴內的氣息卻依舊穩定流轉。
沈歸抬頭看向四周。 空氣里的腥臭已經沒了,又回到平日裡的味道,但地上斷裂甲片壓著屍骸,遠處的營樓還冒著黑煙,這些都證明著一切不是夢境。
沈歸正欲抬腿,突然又挑了下眉。
他發現,剛才操控鎮魂鈴時候,自己的心神不知何時清明了些。
這變化很小,但確實存在。
以沈歸如今的修為,尋常靜心養神的東西早已無用,便是那些被修士爭來爭去的奇珍,到了他手中也多半只能當是閒置。
這鎮魂鈴倒不愧是天地孕生之物,有些意思。
沈歸將之收好。
煙夢也在這時走了過來,相比於沈歸,她就有些狼狽了,一身灰袍已經被血染成了黑色,她用元氣震盪,才將渾身的血腥味散去大半。
她抹去劍身上的血,將劍歸鞘,跟上沈歸步伐往南邊大門走去。
兩人經過工坊時,門縫裡露出幾雙眼睛。
隨著沈歸目光看來,裡面的人擠著往後退,好不容易有個膽大的人想要推開半扇門,又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。
之前說錢拿不回家的年輕匠人,也在其中。 這個年輕人盯著沈歸,嘴唇動了幾下,他想要感謝,但又覺得大俠不該如此嗜殺,至於責怪更是說不出,也沒資格去說。
直到那青衫客走過門前,他還是鼓起勇氣喊了句:「大…大人。」
沈歸停步。
年輕人趕忙道:「多謝大人…」
「你們可以去摸摸屍體,看有沒有錢財,然後拿著錢就可以走了。」
沈歸說完,繼續朝石坪那邊走去。
工坊里靜了會兒。
許多人都聽到了這番談話, 「錢」這個字在哪裡都很吸引注意力。
待沈歸又走遠數步後,有被強征的勞工走了出來,大門被逐漸被推開…
南門石坪上。
照月還蹲在酒罈旁,腳下還有好幾塊沒扔出去的石子。
它這會兒正把玩著塊石頭,看見公子回來,先仰頭看了看他,又扭頭往那片倒下的營帳望去,沒像以前那般嘰里呱啦說個沒完。 沈歸伸指在空氣中一抹,護在照月周圍的元氣便散了。
「沒事吧?」他問。
「沒事, 呱。」
照月把石頭放下,拍了拍兩隻爪子上的灰,換往常,他該圍著沈歸打轉,今日卻站在那裡沒動。
沈歸停了下來,關心道:「看了之後,是有何感想?說出來不要憋著。」
照月低頭想了下,才重新抬起頭:「公子,這就是戰爭嗎?」
「算是。」沈歸其實想說,戰爭是兩邊都會死人,他見過的比這多,一層層築起京觀。
照月沒立刻接話,又望向軍營深處。
方才喊殺聲太響,它只顧著撿石頭,怕那些兵卒越過公子留下的圈子,把自己挾持然後要挾公子。
如今停下來再看,先前擠滿人的營道已經空了,倒下的兵器橫在地上,風吹過去,只剩斷旗還在飄蕩。
「公子…你以前,也殺過這麼多人嗎?」
「更多。」 沈歸答得很平常。
照月爪子在酒罈邊摸了兩下,不小心發出了些噪音,它又趕忙把手收了回來。
「怕我?」沈歸問。
「不怕。」
照月立刻搖頭。
說完,它又停住了。
過了會兒,照月才小聲道:「就是…怎麼說呢…要是以後能少死些人,就好了。」
停頓下會兒,這隻才觀塵境的小蛤蟆又道:「我也說不上為什麼,剛才他們拿刀來砍我,我也想打殘他們的…戰爭好像確實該殺人…呱,算了,我不說了。」
照月捂住嘴,話到這裡便沒了。
它只是覺得死太多人心頭有些堵,但是一想到剛才場景,又覺得不能不殺,也就想收回剛才那句「以後能少死些人,就好了。」
沈歸卻在這時有了回應,他點頭道:「我儘量。」
照月歪了下腦袋,慢慢放下爪子。 沈歸招了招手,照月這才抱起自己的小包袱,抱著酒罈跟在沈歸腳邊。
煙夢已經將劍擦拭乾淨,站在幾步外,等沈歸說完,才走過來。
沈歸隨便找了個尚算乾淨的石台。
而後取出祁崢給的骨幡與玉匣。
骨幡卷在蒼白骨杆上,算不得多大。沈歸把幡面展開,幾眼就看透其中連著的氣路,手指從邊緣抹到中間。
幡面抖了一下,便又安靜下去。
煙夢站在旁邊,問:「剛才玄骨族的用這東西喚出了滿地骨兵,此物若放在戰場上,炎國能少死很多人。」
她平日從不提炎國,看到此物後,卻第一時間想到炎國。
沈歸看了煙夢一眼,隨後搖搖頭:「不太行。」
「為何。」
「此物按玄骨鬼族量身打造,他們那一脈用著順手,外人拿去,許多本事使不出來,我們人族的氣息灌進去,更是會減弱百倍不止。」
沈歸掂了掂幡杆,翻過看底下的幾節骨料, 「不過鍛造此物的料子不錯,若是遇到好的匠人,也許能重鍛至人族能用,你可以先收著。」 玄骨族的重寶就被沈歸隨手拋出。
煙夢抬手接過。幡杆入手頗沉,她簡單看過以後,才將幡面重新卷好。
沈歸隨後又打開玉匣。
匣內的襯布分了三格,所放之物也就三個,大小不一。
其中一塊金料不過指長,沈歸取出掂了掂,分量遠重於尋常金鐵。
他屈指敲過,裡面傳出的聲音清亮綿長,便將它單獨收起,是個不錯的材料,往後煉些東西,或許能用得上。
照月抬頭盯著匣子,它的身高只能看到匣底。
看過一會兒,它忽然揉了揉眉心:
「公子,我感覺裡面有個東西讓我眉心有些癢……」
「什麼感覺?」
「涼涼的。」
「噢? 」 沈歸又認真打量一遍,十息後取出一塊白玉。
玉中裹著一小團銀光,照月靠近時,銀光便朝著它所在的方向浮了少許。
煙夢回憶起在文淵閣看過的書籍,神色鄭重道:「這是蘊月玉,我在書上見過,照月你試著放開一點妖氣。」
照月看向沈歸,待公子點頭後,才依言伸出爪子。
沈歸將蘊月玉放到照月面前,後者爪子上浮現一縷瑩白妖氣,才剛碰到玉面,上方就閃過一絲月華之光,而後順著照月伸來的爪子,融入它的體內。
「呱~」照月只覺神清氣爽,忍不住舒緩地叫了聲。
「此物與你很契合。」沈歸將匣子合上,指著地面的蘊月玉說, 「這東西你收著吧,夜裡睡覺時抱著睡,能鞏固妖氣質量。」
照月了解公子性格,也沒去推脫什麼,兩隻爪子將白玉抱起。
玉還未碰到胸前,它體內的妖氣便有些不安分,想要順著那股涼意往外跑。
「收住,修行講究循序漸進,別一見著好東西就往外送。」煙夢提醒,仿佛一個嚴厲的老師。
「呱。」
照月趕緊照做。 待那股妖氣穩下來,它才將白玉裹入包袱,塞到裡層,隔著布又按了一下。
做完這些,照月仰著頭喊:「謝謝公子~」
沈歸輕輕點了點頭,把剩下的東西收好,抬步離去。
煙夢問:「接著去埋幽族?」
「嗯。」
「埋幽族歷史極其悠久,這麼多代下來,一直是北硨鬼族前三強的部落,有底蘊有強者,在天下都極具盛名,那裡恐怕沒玄骨這邊輕鬆。」
煙夢本來還想補一句,哪怕是你去,也要計劃一下才行。
然後她的一番好意,被沈歸一個「哦」,弄得煙消雲散,想說的話也不再說。
兩人往谷外走。
到了山口,沈歸側頭看向北邊。
六里外的內寨高處,仍站著一些不知向前還是後退的玄骨族人,這些人拿著兵器在斜照下映出冷光。
沈歸視線停了一息,而後帶著照月出了山谷。 留在谷中的那杆紅纓槍仍插在原處。
附近有逃散的兵卒折回來找同伴,經過時繞遠了幾步,沒誰敢第一個去碰它。
……
四日後。
埋幽祖地,議事殿。
烏魁身材矮小,頭髮稀少,他這會兒坐在主位上,將新送來的急報放到桌前,手裡的骨珠已經停了許久。
殿中坐著幾位趕到的族長,還有些部落之人路遠,便由原本留在此地往來的族人代聽。
議事還未開始,門外又有人送進一封信。烏魁臉色看不出什麼表情,他看完後將兩封信壓在一起。
第一封信說,玄骨軍谷三萬大軍都死了,
第二封信才將先前的消息糾正,死了大半但沒死完,雜軍逃出了不少,玄骨內寨也還在。
祖地供往軍谷的陰氣被切斷,軍倉焚毀,原本積著準備送往東燼的人馬,如今連各營還剩多少都點不清。
祁崢和兩名破雲族老,也一個都沒回來。 「噠、噠、噠…」
烏魁手指敲擊著桌面,不斷發出沉悶聲響。
過了片刻,有個族長開口:「又是那沈炎?」
烏魁點頭:「那人肯定是山海境了,上次有人說四海樓排錯了名次,現在看確實排錯了,他哪止十三之位。」
殿內無人接話。
殷鈴那場戰事,見過的人已經講過許多遍,總有人覺得月屠族失敗是因為太過輕敵,或是厲崇自己的手段剛好被克。
直至玄骨族這一場,那個沈炎的態度已經十分明顯,最主要是足足三萬大軍都沒能攔住。
在座之人,有不少人有自信從三萬人大軍中逃走,但沒人敢說可以一人鑿陣。
戰陣發展到今日早就不是一盤散沙。
伍有伍陣、旅有旅陣、師有師陣,最後一個個戰陣連在一起,形成一個完整軍陣。
兵書上有許多軍陣,但無一例外都是互相牽連,形成遠超個人的強大力量,高階修士的群傷落在某個區域,很快就會被分散化解,想要破陣除了硬碰硬就只能入尖刀以點破面。
這也是為何高階強者面對軍隊,喜歡先用那些看起來駭人的招式,如果能先嚇破一部分士兵的膽量,破壞了陣型,再去出手就簡單許多。 「哐當。」一名族長把手裡的茶盞放下, 「殷鈴那份征帖,撤了便是,再賠些東西,我族與他們又沒什麼深仇,此前更是見都沒見過那沈炎。」
「情報中,祁崢第一時間也服軟了。」
烏魁將急報推過去,手指點在其中一行, 「沒用。」
有人拿起急報看完後臉色鐵青,傳給下一人…
烏魁等所有人看完,才沉著聲說:「在座都是在征帖上落過印的,誰敢斷定沈炎去完玄骨族,就不會去下一家?」
殿裡安靜。
烏魁看著眾人,他也不敢確定沈炎下一步要去哪,但這時候若有人各自去找殷鈴賠禮,諸部便再難聚齊。
先不說士氣,以及已經付出的戰爭準備,就只是白先生回來後,發現局勢被自己這群人搞成這樣,屆時就又是另一名山海境的怒火。
相比於那沈炎,烏魁更怕的還是白先生。
「各守祖地,玄骨已經守給我們看了。」他道, 「真等沈炎上門,再遣人求援,來不及的。」
「烏族長既然提出了問題,想必有解決的方案吧。」
「將能出力的人聚起來,暫時都來埋幽族。」 「都來? 」
一名鬼修問。
烏魁點頭:「尋常族兵留在各自山中,摧城以上的強者,還有能帶出來用的族器,先過來。」
「這…」那鬼修開始猶豫,這可不是小決定,真有必要未雨綢繆成這樣?
「諸位。」
烏魁搖了搖頭,嗤笑道, 「那可是位山海境!」
最後「山海境」三個字被他說得極重。
其他族長聽完,仿佛又一座山壓在身上。
是啊,山海境…活著的山海不足雙手之數,當然這不算隱士,可又有幾人能隱到山海境都不顯山露水。
氣運這事很神奇。
如果你只是平凡人,那就有很大概率平凡過完一生。
若是強者,是位高權重之人,那很多事情自己就會找上來,躲不過避不開隱不掉。 烏魁起身,走到殿門邊,指向祖地深處的一片山嶺。
「在別處,我攔不住山海,在那裡,我能擋他一陣。」
眾人順著他的手望去,幾座矮山圍著一處深谷,山壁上滿是供奉多年的神龕,日頭還未落盡,龕前已經亮起了香火。
一名族長望著那些神龕,仍有些遲疑:「玄骨也借了祖地,連送進軍谷的陰氣都讓他斷了,你這裡便能保得住?」
「祁崢隔著六里山路調陰氣,陣路埋在地下,斷了便送不過去。」
烏魁指了指腳下。
「我人在祖地里,斷一條陣路困不住我,諸位帶來的族器,也須安在各處要緊地方,別等陣勢有缺,再來問為何守不住。」
他說到這裡,將手放下。
「可我也不敢說,沈炎就沒有別的手段,你們既然來了,便把各家收到的消息都拿出來,莫再留著,他不來最好,來了我們也不至於驚慌無措。」
殿中有人已經伸手入袖,準備寫信傳書。
烏魁看了一眼,接著道:「來這裡的,得肯出力,若都想著躲在後面,讓別人去耗,今日便不必再談。」
先前拿茶盞的族長皺眉:「除此之外,我們還要有其他防備之措。」 「是的,我們還要找白先生。」
「這些日子一直在找,找不到啊。」
「繼續找,原先傳訊的地方都派人去,誰先見到,立刻把這裡的事告訴白先生。」
烏魁走回主位坐下。
「人聚齊以後,也可以派人去見沈炎,殷鈴要什麼,聽一聽,至於談不談得成,再說。」
殿中幾人互相看過,終於有人點頭:「那就全力應對那沈炎!」
「那東燼那邊的戰爭不管了?」另一人遲疑道。
烏魁拿起桌上的軍需冊,翻到後面。
「原定渡海的強者先留下,已經在東燼的各部,送信去,讓他們暫緩搶進,哪怕讓些領地,放棄些屬國都行,等這裡有了結果再說。」
「乾寒國未必答應。」
「派人去談,他們若急著往前打,便讓他們多出些力。」
烏魁合上冊子,抬手招來門外候著的族人。 那人懷中抱著數封已經封好的調令,其中一封,原本要送到南面的渡口,催族中兩名破雲帶隊出海。
烏魁拆開,看過上面的名字,將整張紙遞進火盆。
「重新寫。」
他看著火焰燒過字跡,緩緩道:
「命他們回來,入祖地備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