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人死不知心


  第225章 人死不知心

  三日後。

  距離玄骨族四百里的一座偏僻小鎮。

  賣柴的漢子推著車走進巷子,到了一扇宅邸前,又特意往邊上靠了靠。

  這院子空了許多年,前些日子才賣出去,牆裡的雜草都還沒拔。

  

  奇怪的是,這麼些日子下來,屋裡沒一個人出來,夜裡卻經常亮著燈。

  附近幾戶人家至今也沒見買主出來過,百姓問替人辦契的牙人,對方只說是位有錢的老爺,別的便不肯講了。

  村里嘛,就屬謠言傳得最快,傳著傳著就變成了很邪乎的東西。

  百姓每次路過這間宅邸都會下意識遠離幾步。

  院內。

  祁肅坐在石桌前,低頭看著手裡的信。

  信里的消息是他花錢托鎮上客棧打聽的,方才從門縫下塞進來。  裡邊信息大致是:玄骨軍府被毀,祁崢身死,剩下的族人退守內寨,如今正四處找他。

  祁肅把那張紙折好,抬頭看眼天色,臉色陰沉。

  距離與那位約定之日已過了兩天,對方始終沒來。

  祁肅先前還想著,多等幾日也無妨,眼下卻坐不住了。

  族長死了,族中那幾個掌事的長老也折了進去,這時候自己若還不回去,玄骨餘下的家業,怕是保不住多少。

  畢竟是生養自己的地方,祁肅不可能置之不理。。

  心頭有了決斷,他起身走向院門,才走出兩步,身後忽然有了動靜。

  「這麼急著回去?」

  一個人不知何時站在院子中。

  這人全身籠罩在寬鬆黑布中,從頭罩到腳,露在外面的半張臉乾癟得厲害。

  祁肅停住,往旁邊讓了半步,打量小會兒後才試探性問:

  「白先生?」  「是我。」

  「您怎麼……」

  祁肅的話沒說完,來人已經到了石桌旁。白橫一俯身坐下,手按著胸口,好一會兒才把那口氣順過來。

  在祁肅就這麼看著,在他的印象里,白先生常拿著一柄扇子,便是諸部為了份額爭得不可開交,他也能安穩坐在那裡,等所有人吵完,再開口分派。

  族中許多人都說,白先生得了鬼聖真傳,兩人都是那般運籌帷幄。

  可眼前這副模樣,說是陰壽將盡,也有人信。

  祁肅抬頭看了眼天時,心頭突然有些發緊。

  「先生是出了什麼事嗎?」

  「養傷,耽誤了兩日。」白橫一抬手指向對面的石凳, 「讓你久等,坐吧。」

  祁肅回到桌邊,卻沒立即落座。

  他在破雲境呆了太久,一直有層瓶頸卡著動不了,而有人說可以幫他破境。

  所以他來。  因為那人在信里特意提過,破境之前要先瞞著祁崢,以祁崢性格一山多少不容二虎的,免得族長知道以後生出變故。

  此事確實不能讓祁崢知道,祁肅自己也贊同。

  所以,他來這裡時特意改過行跡,走得也全是小路,連貼身隨從都留在族中。

  「先生,我才收到族裡的消息,祁崢死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我得回去看看。」

  祁崢一邊說一邊打量那黑布里的神情。

  「你是想著祁崢的位置空了,你回去就能接過去吧。」白橫一目光深邃:「那你想過沒有,殷鈴那筆帳也得一併接,就憑你如今這點修為,坐得穩麼?既然都來了,就聽我的吧。」

  祁肅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這話正說到了他最擔心的地方。

  之前談的破境,白先生條件只有一個,往後諸事,聽對方安排。

  祁肅當時想著,玄骨本就依附白先生,換成自己來當族長,又有什麼不好?祁崢仗著修為高,這些年攬走了族中大半好處,自己若不另找出路,未必還有邁過那半步的機會。  故而那次議事結束,祁崢問起白先生下落時,他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如今機會真來了,白先生卻成了這般模樣,而族裡還得罪那麼一位強者。

  祁肅視線落在白先生按著胸口的手上,能看到對方指縫裡又有血滲了出來。

  是什麼讓白先生傷這麼重…

  祁肅還在思索,白先生又開口了。

  「答應你的事,白某還記得。」白橫一取出一壺酒,擺了兩個杯子, 「先喝杯酒,別急。」

  酒液呈淡青色,倒入杯中,一點清香散開。

  祁肅鼻子嗅了嗅,伸手接過,陰氣沿著指尖探入酒里,轉過一圈,沒察覺什麼不妥。

  白橫一笑了笑,給自己也倒上一杯。

  祁肅低頭抿了一口,清涼酒液入喉,趕路以來有些躁動的本命陰氣,竟也跟著平復了些。

  他有些驚訝:「這是什麼酒?」

  「青玉釀,千年才能成一壇,白某手裡也只剩這一壺了。」  這個名字祁肅聽過,過去諸部論功分賞,有人得過一小瓶,拿回族裡便閉了關。

  那時他連聞一聞的機會都沒有。

  「勞先生破費。」

  祁肅嘴上謝著,杯子卻放得很慢,袖中另一隻手捏住了傳訊骨片。

  他將一縷陰氣送進去,只寫了個所在鎮名,隨後等著骨片回應。

  白橫一把自己的杯子推開了些,又提起酒壺。

  「你若有什麼要交代的,等喝完這壺酒,再去說。」

  杯子又滿了。

  祁肅見自己小動作被發現,乾脆坦白承認:「族裡正在找我,久無音訊,恐怕會派人來。」

  「出門前,留過話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祁肅頓了一下,搖頭。  「那就好。」白橫一便也點了點頭,將倒滿的酒杯往他面前推近了些。

  祁肅收回陰氣,把骨片藏好,這才發覺,從白橫一走出後屋開始,巷子裡的車輪聲便不知何時停了。

  院牆上的枯草還在晃,牆外卻靜得厲害。

  他抬眼掃過四周,沒能看出哪裡不對。

  「先生傷得不輕,族中還存著些養軀的藥,我回去一趟,替先生取來。」

  「有心了,喝酒。」

  白橫一仍按著胸口,另一隻手抬起杯子,朝他示意。

  祁肅只得喝下,酒落到肚裡依舊舒服,可他已經嘗不出什麼味道,他借著放杯的動作,腳下陰氣散入石縫,才往外探出半尺,便碰上一層極細的阻隔。

  陰氣迅速折回,他的鞋尖已經朝著院門偏了過去。「咳咳。」

  白橫一低頭咳了幾聲,肩膀都在顫。

  祁肅盯著那片沾血的黑布,體內陰氣越聚越深,終究沒敢先動手。

  眼前這人哪怕傷成這樣,也依舊是山海。  對方若只是隱瞞傷勢故意試探,自己這一掌出去,便真的沒有餘地了。

  白橫一放下杯子,氣息稍稍穩了些,他再次斟酒。

  祁肅端著杯,一直聽著酒壺裡的水聲,明明只有這麼一小壺,他卻覺得過了許久。

  終於,最後幾滴酒落入杯中。

  祁肅抬頭,一口喝盡,立刻站了起來:「先生,我……」

  「這杯酒,為你餞行。」

  白橫一的手指輕輕敲在桌上。

  祁肅本就起了疑心,聽到這話心頭大驚,腳下旋即一沉,蓄在體內的陰氣驟然衝出,身形已朝院門撲去。

  才到門前三尺,數道灰線便從石縫間穿起,纏住他的腳踝,將之硬生生拖了回來。

  祁肅翻掌拍向地面,掌下白骨生出,才剛冒出半截,就被密密麻麻的陣紋壓碎。

  祁肅磕磕絆絆跌回石桌旁,四肢都被灰線纏住,胸口的本源之力也跟著一緊。

  「你騙我!」  「不,是你騙了你自己,你其實早就發現不對,卻因欲望蒙蔽了眼睛,你自己在說服自己這事是對的。」

  白橫一站起身,繞過石桌, 「老師說過,你想要什麼,什麼就會控制你,這句話我送給你。」

  祁肅死死盯著那隻探來的手,想起族中的急報,忽然明白過來。

  「你想把我的死,也算在沈炎頭上?」

  「也不笨。」

  白橫一手掌按上他的胸口,祁肅身子猛地一震,咬牙催動秘法,周身鬼氣頓時變得濃黑。

  此為燃燒精血的秘法,祁肅頭髮迅速灰敗,露在衣領外的皮肉也在乾癟。

  損去的陰壽換來一股力量,撐得灰線接連繃緊,已有兩根開始斷裂。

  白橫一眉頭皺起,五指朝里一扣。

  「啊!!!」祁肅喉嚨里擠出一聲慘叫,才聚起的力量散了大半,連化開鬼軀都做不到了。

  「這副身子受不得折騰了,你安靜些吧,好嗎?」

  白橫一掌中浮出幾道紋路,與小院陣法接在一起,祁肅胸口的陰氣被死死鎖住,再也無法散開。  「你這樣做,其他各部…遲早會查到的!」

  祁肅抬起頭,聲音斷續,去抓最後的希望, 「你殺了我的消息藏不了多久,現在放了我…我可以當做不知…」

  「無妨。」

  白橫一的手已經沒入祁肅鬼軀,緩緩向外抽出一團泛著骨色的精血。

  「到那時,白某或許已經死了,或者已經合道,當鬼族踏上炎國疆域那一刻,自會有大儒為我辯經。」

  祁肅還想說什麼,嘴一張,逸出的鬼氣便被陣紋攏了回來。

  他眼裡的光越來越暗,身體向前傾去,被灰線吊著,腦袋垂在胸前。

  白橫一取走最後一縷本源,地上只落下幾片灰白殘骨。

  這團本源比他先前取得的厚實得多,鬼氣裹著一層層細密骨紋,收在掌中,仍試著往一處聚攏。

  其實玄骨族取神通精血的最好人選是祁崢。

  但祁崢身邊有親軍,出入還有族中長老跟著,想將他騙出祖地,目標太大。

  祁肅已經走到凌虛門前,族長之位又恰好能讓他瞞著族人離開,便能少許多麻煩。  他將精血吞下,當即盤膝坐地,壓住體內翻起的鬼氣。

  白先生張嘴一吞,將玄骨本源吞入體內。

  那幾股原本互相排斥的力量便一同擠了過來。

  他胸前皮肉接連裂開,血很快浸透黑布,鬼軀卻始終聚著。

  白橫一咬緊牙,將玄骨本源引向胸骨。

  白色的細紋一點點鋪開,其餘力量沿著那些紋路,竟也跟著往裡沉,此前一碰便亂的幾股陰氣,突然凝到同一處。

  「呃…」

  白橫一輕哼一聲,背猛地直了起來。

  他只覺體內有一股磅礴力量正在顯現,甚至快要將他身軀撐爆。

  白橫一立刻抬起右手,將力量逼入指骨之上,他指尖上透出一點灰光。

  當這縷灰光顯現時,小院裡的陰氣忽然全數伏低,連白橫一自己布下的陣紋,也被壓得貼在地面上。

  那一瞬的氣息,已越過他全盛時的山海修為!  這就是合道的力量嗎?

  白橫一臉色露出不舍,試著將那點灰光留在掌中,胸中那根骨頭「咔嚓」響了一聲。細紋開始崩散,掌中灰光跟著滅去,周圍陰氣重新散開。

  白橫一直接跪倒在地,用雙手撐住地面才沒有直接摔倒。

  他連著吐出幾口血,過了好一陣才平復下來。

  「還是承受不住。」

  白橫一扯開衣襟,低頭看去,臉上卻漸漸有了笑。

  那根胸骨上留下了一小截白紋,任其餘力量來回衝撞,也沒再裂開。

  方向似乎是對的。

  他伸手摸了摸,笑聲壓不住了。

  「哈哈哈哈,哈哈哈哈——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亦是此時。  北硨極北。

  一名老僧踏著冰面飛掠。

  這期間他已經見過幾支遷城的隊伍。

  最靠北的那座城,城門尚在,裡面卻空了,官兵將最後一批百姓領出來,連路邊的指向牌也一併拔走。

  老僧目標明確一路往北,直至越過乾寒軍隊設下的封鎖,眼前很快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冰雪。

  越往前走,冰面便越不平整。

  老僧在一處裂谷前停下,他抬頭看去,瞳孔隨之一縮。

  對岸冰壁竟橫在半空,下邊還有一片雪地倒扣著,積雪卻始終不落。

  事出反常。

  「活佛推演的北硨大劫是真的?」

  老僧向著北方遠去,更遠處的空間黑沉沉的,他試著將感知送過去,氣息才過裂谷,所見便斷斷續續,幾處景物甚至顛倒過來。

  老僧辨不清深淺,只得先將感知收回。  他攏住袖口,退開幾步,從地上拾起一塊碎冰,朝前拋去。

  碎冰越過谷口,忽然分成兩半,斷面齊整,隨後便從他眼前消失。

  他站了片刻,抬掌念誦經文,金色佛光從袖下浮出,往前鋪去。

  谷口漸漸現出幾道細縫,其中一條離得最近,佛光探到那裡,便薄下去一層。

  老僧換了口氣,掌前佛光再次加厚,準備看清那道細縫究竟通往何處,帶回去的信息越多,對活佛就越有幫助。

  可佛光才往前送出少許,細縫忽然偏了位置。老僧立刻收手,可還是慢了。

  他只覺指尖一涼,來不及多檢查,腳尖連點一退數丈。

  直至遠離那片空間碎片區域後,他才低頭,右手食指已經少了一截,血從斷口一點點溢出。

  老僧趕忙封住傷口,再看前方,方才那道裂縫已尋不著了。

  根本沒規律可言,而只是一道裂縫就能將自己羅漢金身切割,這實在有些匪夷所思,也讓人愕然。

  而這還只是外圍。

  「只有活佛能夠深入…」  老僧站在那裡,直到急促的呼吸慢慢穩住,才將受傷的手收進袖裡。

  出發之前,聖佛說北硨有異,命他們親眼來看,也說過此行艱險,卻終究不及親自碰上這一下。

  這些地方若再往南去,那些搬出城的百姓,還能往哪裡走?

  老僧並沒有因受傷而不悅,相反他眉頭鬆了幾分。

  再重新面向裂谷時,低低念了聲佛號。

  「此間之景,當如煉獄。」

  他的另一隻手伸入懷中,取出一個細長木匣,打開後,裡面並排放著三根清香,正是離寺時聖佛親手交下的。

  老僧眼裡漸漸有了光,態度虔誠。

  「若能渡盡此處苦厄,活佛合道之根基便穩了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落到香上時停了一下,又看向前方倒懸的冰原,隨後將三根香一併取出。

  出行前已有約定,三香齊斷,便是此行最壞的消息。

  它傳不出沿途見聞,只能告訴西邊,他在極北見到了最兇險的情形。  指間金光亮起,三點香火隨之燃開。

  老僧轉過身,面向西方,舉香拜了三拜。

  青煙離開香頭,逆著風往西飄去。

  他雙手合攏。

  三根清香,一齊斷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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