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劍凌城(一更)
第232章 劍凌城(一更)
月落日升。
乾寒國的官道大都是碎石路。
沈歸行了一日後,腳下碎石路忽地接上一條更寬廣的大路。
路面鋪著方正的青石,有馬車經過,車輪從上邊壓過,只帶起一點細灰。
自從上了這條大路後,遇見的車馬漸漸多了。
到了午後,往前看去,竟已有了首尾相接的架勢。
一輛垂著錦簾的馬車從旁經過,拉車的兩匹馬比尋常馬高出半個頭,頸側還生著細鱗。
照月坐在沈歸肩上,多瞧了幾眼。
馬車裡伸出一隻手,將帘子掀開些,裡面的少年也在看照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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雙方都覺,一人一蛤對視,大眼瞪小眼,片刻後少年先笑了。
「爹,為啥有人找個蛤蟆妖當妖寵啊,你看它還背著個包袱。」 「謹言慎行!」
車裡有個大人把少年拉了回去,低聲訓了兩句,隨後又朝外拱手賠禮。
照月倒不在意,等車走遠了,才摸摸背上的小包袱,然後對著馬車離開方向揮了揮拳頭。
沈歸笑了下,繼續往前走。
路旁的指路石上,已經出現了[聽湖劍宗]四字。
幾名背劍的修士結伴趕路,正商量進城後是先尋住處,還是先去看論劍大比。
有個年長些的說大比一時半會不會結束,但住處不能再拖,說自己上回來時慢了半日,到了晚上,連客棧馬房都有人住著,堂堂劍修最後居然只能睡馬路!
同行的年輕人卻不信,遙遙望見坐落在山巒下的大片屋舍,問這麼大座城還能住不下?
年長的也不去爭,只道:「你晚上試試就知道了。」
照月聽,攤開地圖,對著前頭看了看。
「公子,前邊就是浮香姐說的聽湖劍宗了?」
它可是記得,浮香說過,北硨洲除了鬼族外,最大的兩個勢力,一是乾寒,二便是這聽湖劍宗了。 「不完全算,山門還在城鎮後頭。」
沈歸抬眼,越過路盡頭的屋脊,看向遠處山巒。
湖水被城中樓閣遮了大半,幾處高一些的山峰倒看得清楚,山腰雲霧未散,偶有一道劍光從雲間掠過。
「公子以前來過沒?」
「來過。」
「也是這麼多人?」
「那時沿湖還沒這麼多房子。」
沈歸答。
照月又往前看。
如今那一列列房屋已經修到大路邊上了,茶攤外擺著長凳,坐滿歇腳的人,新搭的棚子還沒來得及鋪齊瓦,店家便先掛了賣飯的牌子,鍋里熱氣騰騰。
照月聞了一會兒味,回頭問:
「公子,那這裡以前是啥樣?」 「渡口,幾家客舍。過湖上山的人多,等船的都擠在岸邊。」
「現在不用等啦?」
「現在如何,進去看看便知。」
「呱。」
照月把地圖折好,塞回包袱里,身子往前坐了些。
……
石千很有分寸,全程跟在後頭,他沿路聽見最多的就是一個「劍」字,故而他看了看煙夢胯部。
後者反應過來,回頭給了一個警告的眼神。
「不是你想的那樣!我看的是劍。」石千一根虎尾晃個不停,幾步離近後,問, 「你既然使劍,可想過上萬象榜?」
煙夢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想。」
「以姑娘的本事,若肯留下幾場劍試的實錄,想來不少人會願意看的。」 「讓人看什麼?」
「劍術,名聲。往後有人說起天下劍修,總該有姑娘一個名字。」「然後找上門來,一人同我比一場?」
「這…倒有可能。」
「那就算了。」
煙夢答得乾脆,繼續走自己的路。
石千倒也沒再勸,收回目光,望著前方那襲青衫。
「這天下確實有不少人不在乎名利,就是難為我們樓里評榜的師傅嘍,評高評低,都得慎重。」
石千話裡有話,結果前面那人根本沒理。
沈歸此時正在聽照月說話。
小蛤蟆指著一處新招牌,問上頭的字為何要寫得像幾把歪劍,沈歸告訴它,那是店名。
石千等了會,厚著臉皮,也笑著看向那塊招牌:「寫得越難認,越顯得這掌柜懂劍,這世道,奇葩的東西也有人買單。」
照月回過頭來:「那他這生意咋做?有啥用啊。」 「有用啊,你這不就記住了這家店?」石千說。
小蛤蟆想想,竟覺得很有道理。
又走一段,劍凌城到了。
城門臨著一道石橋,橋下水流接入湖中,岸邊泊著不少小船,幾個挑貨的漢子正從石階往下走,肩上扁擔壓彎了,嘴裡還在說昨日擂台上的一場比試。
入城之人多數佩劍,長短不一,也有把劍裹在布里背著的。
一名聽湖劍宗的弟子守在橋頭,替外來車夫指著停放車馬的地方。
先前那輛錦簾馬車也停在那裡,車裡的少年抱劍下來,跟著長輩往城中走,目光里全是崇敬與嚮往。
過了橋,街邊各處的鋪子除了吃喝,大都與劍有關,不少鋪子門前還擺著兩條凳子,方便客人坐在一塊,說哪處台上今日來了好手。
「好熱鬧啊。」
照月把頭轉來轉去,眉心月牙一亮,隨後又道, 「好多人的修為我看不透呱。」
「自然。」石千解釋, 「平日北硨的劍修就愛往此處跑,更何況如今還是聽湖劍宗的盛會,最近幾日是劍坪論劍,再過些日子更有陸掌門講道,如這般還吸引不了人來,那反倒奇怪了。」
照月聽得頻頻點頭,這裡連賣吃食的人都知道幾句劍招。 一聲喝彩忽然從前方傳來,街上好些人同時加快了腳步。「開打了!」
石千往聲音來處看去,道:「聽湖每逢論劍,山下來得早的便先擺擂切磋,等山上的劍坪正式開場,還能再看一回。」
「這兒誰都能上?」照月問。
「願意以劍會友,又有人肯接招的話,自然能上。」
「輸了就不能再上了?」
「歇夠了還能再去,就是等著的人多,重新排便是。」
照月點點頭,這才看向煙夢,它記得對方挺喜歡打架的。
煙夢已經望著前方,腳步沒變,手也安安穩穩放在劍鞘上。
穿過街口,一座寬大的石台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台邊擺著張桌案,負責記名的弟子手上沾了墨,正抬頭同一名抱劍的老人說話。
老人頭髮已白,報名時卻站得很直,問過自己前頭還有幾位,便挽起衣袖,退到一旁等著。
照月瞧了半天:「這麼大年紀,也來打呀。」 「修行人,年紀大些又如何?」煙夢道。
小蛤蟆想起公子,立刻閉了嘴。
石千在旁邊笑:「此處又不分年輕年老,上去報了修為,對手肯接便能比,遇到修為接近的就是一場歷練,遇到修為高太多的,也算是一場向前輩的指教了,正常強者都不會特別難為弱者,畢竟這麼多人看著,劍修不重錢財,卻重名聲。」
石千解釋剛完,台邊便響起敲鑼聲。
幾名還在議論的人連忙轉過頭,讓出登台的路。
此時台下已經圍了好十數層人,近處擠不進去,遠處的人便踮著腳往前望,有個背著書箱的少年嫌同伴擋住了自己,伸手去拉,剛拉開半步,空處便被旁人填上了。
照月起先還在沈歸肩上伸著脖子看,等前頭幾個人也踮起腳,它便只能瞧見台上偶爾揚起的劍光。
「呱,這人也太多了。」
一陣叫好聲又起。
小蛤蟆急得左右偏頭:「咋了,咋了?誰贏了?」
沈歸看了一眼旁邊的酒樓。
樓上幾扇窗都開著,正對擂台,桌旁坐著的客人一邊喝酒,一邊往下看:「上去坐會。」 照月立刻應了聲好。
石千很是靈性,搶先一步走上台階,將剛迎出來的小二拉到一旁,問還有沒有最上等的包間。
「有的…客官稍等,我替您問問。」
小二見他掏銀票,趕忙去尋掌柜。
櫃後的胖掌柜應了兩聲,快步上樓,沒多久又下來,額頭上出了層細汗。
「客官,實在對不住了,頂樓方才坐滿了,二樓倒有張臨窗的桌子,視野很好,看擂台正合適。」
「我陪家中長輩來,肯定要坐最好的地方,錢不是問題!」石千又拿出一疊銀票,「若上邊有客人願意換…」
「不必,就二樓。」沈歸打斷。
石千收住話,笑著把一張銀票放到柜上:「那就勞煩掌柜先記著,酒菜不夠再添。」
沈歸上樓走在最前方,照月向石千點頭,目光中全是肯定,石千走路都比方才輕快了些。
二樓比街上清靜,但也只是相較而言。
靠窗幾桌客人正為方才那一劍爭得熱鬧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 小二端著酒盤從桌間擠過,嘴裡連喊借過,好不容易將酒送到,客人卻還在爭,半天沒騰出地方讓他放。
沈歸上了最後一級台階,目光往角落停了一瞬。
那裡坐著個老人。
對方臉上已有皺紋,但發色沒白,眼睛也分外清明,外袍松松披著,桌邊靠著一柄劍,身前擺了幾壇酒。
老人坐得隨意,一隻手扶著酒碗,另一隻手搭在窗邊,正往外看。
煙夢一上樓也發現這人。
老人身上有股收得極穩的劍意,如劍在鞘,煙夢隔著一層鞘,仍能知道裡頭藏著好劍。
石千腳步一停,也發現了那老人,隨即眼睛亮了起來,道:「二樓好啊,二樓好。」
「你方才還要去頂樓呢。」照月有些不解。
「我方才站在底下,哪知道二樓這麼好。」石千堆滿笑容。
說話間,角落的老人也轉過頭來。
他看見幾個新來的客人,目光很快落在煙夢腰間的劍上,與之對視幾息,最後笑著舉了舉酒碗。 煙夢便點頭回禮。沈歸已經來到桌邊坐下。
煙夢坐到沈歸對面,抬眼就能看見外頭擂台。
「幾位喝什麼酒?」掌柜問。
照月先替公子問:「你們這兒什麼酒最好?」
「那可得看客官喜歡哪口。」
掌柜笑著將酒牌遞來, 「我這樓里旁的不敢說,使劍的客人多,酒自然也多,烈些的,甜些的,都有人愛。」
沈歸:「一壺桂花酒。」
「好嘞。」掌柜回應。
「公子,我也瞧瞧有沒有好吃的。」照月見酒牌背面還寫著吃食,便跟著掌柜往櫃旁去挑。
沈歸視線轉向窗外。
這一場才開始不久。
守擂的是個中年劍客,對面年輕些,手中劍使得很快。 如今的劍凌城吸引了北硨,甚至天下的劍修,敢上台的又豈是泛泛之輩,場上兩人修為不低,都是望岳。
石台邊緣偶爾亮起陣光,將散出的劍氣擋住,守在一旁的聽湖弟子則盯著台上,並不插話。
年輕劍客攻得急,劍光連著衣袖一同翻起,逼得對手退了兩步,台下立刻有人替他叫好。
中年人守得穩。
接連幾劍,年輕人忽然換手,劍從左側抹過,直取腰間。
石千看得入神,身子都不自覺往前傾了些。
這一劍很巧,前頭幾次搶攻全在右邊,到了近身時驟然換向,對手只要慢半分,便來不及了。
台上的中年人果然沒能將劍收回去。
可他的左腳先挪了半步,身子讓過劍鋒,手腕隨之一轉,原本向外的劍柄,竟抵在了年輕人胸前。
薑還是老的辣。
兩人都停下來。
台下先靜了一瞬,隨後喝彩聲起,有人抬手比畫方才那半步的精髓,有人只顧著喊再來,聽湖弟子等年輕劍客點頭認負,才上前問守擂之人還要不要繼續。 中年人答再試一場。
敗下來的年輕人有些懊惱,但還是抱拳行禮,退了下去。
石千重新坐正:「幸好那半步挪得及時。」
「早就留著這份了。」煙夢道。
石千可是武痴,見煙夢願意接話,他立刻打蛇上棍:「你的意思是…他退第二步時,左腳便故意沒踩實,等的就是這一劍。」
煙夢抬手,在窗沿上點了一下:「用劍柄,是給對方留餘地,若向前送的是劍鋒,就是誘敵。」
石千聽得頻頻點頭,重新往台上看去。
沈歸坐在一旁也沒插話,直到照月從櫃邊跑回來,才側了下臉。
「公子,桂花酒只有五年份的了。」照月幾步蹦到近前。
掌柜跟在後頭,頗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今日客人多,十年的剛好賣完,若客官還想嘗些別的,小店還有其他酒…」
說著,他朝角落看了一眼。 最後三壇十年的桂花酒,就在那張桌上。
照月也跟著看過去,隨後問:「五年的差很多嗎?」
「哪能。」掌柜連忙道, 「本店就沒有差勁的酒,只是味道淡些,各有各的好處。」
掌柜說完,還想替沈歸介紹別的酒,後者擺了下手:「五年的便好,喝酒在意不在酒。」
「也是,也是。」
掌柜沒聽懂,但還是應著,轉身就去取酒。
照月則爬回凳上,給沈歸匯報自己點了碗面,這家的湯里有鮮魚,方才看小二端過去,聞著便香。
它還沒說完,身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。
卻是角落那位老酒客走了過來,手裡提著一壇尚未開封的桂花酒。
「好酒需要懂酒之人來品才不算浪費,公子方才一番話,便值這一壇好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