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江湖嘛,也就酒還行(二更)
第233章 江湖嘛,也就酒還行(二更)
「好酒需要懂酒之人來品才不算浪費,公子方才一番話,便值這一壇好酒。」
老人將酒罈放在桌邊,朝沈歸笑了笑, 「都說桂花酒太淡,老夫倒覺得,這酒最有少年氣,公子之言,甚合我意。」
沈歸挑了下眉。
老人又道:「難得公子懂酒的,這位女俠又懂劍,老夫便厚著臉皮來湊個熱鬧,不知能否添個人?」
「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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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歸把空著的凳子往外挪了些。
老人也不推讓,坐下便拍開泥封,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飄出來,連正等著吃麵的照月都抬了下頭。
「我喝酒愛用碗,公子呢?」
「都可。」
沈歸取過一隻空碗,遞了過去。
老人雙手捧著酒罈,替沈歸倒滿,又轉頭問另外幾人喝是不喝。 煙夢搖頭,照月也擺了擺爪子:「呱,喝不來,喝不來。」
石千看著桌上的酒,喉頭動了下,最後還是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。
「家父有命,不許我在外邊沾酒。」
「多大了,還聽得這般緊?」
「家父管得緊,出門前又特意叮囑過。」
石千很是無奈,若是與尋常人也就罷了,但是今日要與眼前的老人喝一壺,消息很快就會傳到老爹耳中,回家怕不是要被打死。
老人樂了下,也沒再勸。
「叮。」
兩隻酒碗輕輕一碰,沈歸喝了一口,桂花味淡,酒入喉後卻留著些暖意,的確是上好的酒釀。
桌旁的窗敞著,湖風帶了點涼,正好吹散從樓下飄上來的飯菜氣。
「公子覺得這酒如何?」
「不錯。」 「那便再來。」老人自己喝得快,說話間,半碗已經沒了。
掌柜這時將另一壇桂花酒送上來,見角落的客人也坐到了這裡,稍稍一怔,隨後把酒放穩,又替照月挪開面前的杯子,將熱湯麵端了上來。
「客官小心燙。」
「呱! 」
照月連著點頭,目光早被碗裡的魚肉勾去了。
沈歸把一隻空碟推到它旁邊,讓它放魚刺,便繼續看向窗外。
樓下的中年劍客還在台上,方才落敗的年輕人卻沒走,抱著劍站在前排,時不時用手比畫一下,觀看同境之人比試收益良多,如何能夠錯過。
老人也朝窗外看了看,轉頭問煙夢:「姑娘方才說這劍客早留著半步,那你覺得最後一劍,能評幾許?」
「不錯,但還是慢了。」
煙夢將茶杯挪到旁邊,指尖在桌上一划, 「對手第三劍追進來時,肋下便有空隙,他那時就能遞劍,何必多等後頭幾招。」
老人點頭:「能遞是能遞,但那年輕人劍勢正盛,若硬要同他換一劍,守擂這位也得往後退,估計就不好打接下來的擂了。」
「退便退,劍到了就行。」 「姑娘使劍,想來痛快。」
老人喝了口酒, 「不過,你再看他方才腳下,連著幾次用同一步法接劍,錯過空隙也不肯換,我瞧著,倒像是借對手磨這幾步技巧。」
煙夢朝台上看去。
「臨陣練步法?」
「此處是比劍,又沒誰要取他的命。」
老人笑道, 「若換成生死相爭,方才那一劍確實該送出去,可到了這兒,他捨不得這位肯連著餵劍的對手,也說得通。」
煙夢盯著台下比試,過了會才道:「眼下還看不准。」
「那就再看一場。」
老人說得隨意,煙夢卻已坐正了些。
平日能與她論劍的人不多,再加上煙夢做事本就認真,故而重新看向擂台時,眉眼間多了幾分鄭重。
老人看在眼裡,笑了笑,也沒說什麼。
之後的比試中,基本都是老人與煙夢在談。 隔壁幾桌也在談,只是沒人知道這座之人已經看透表面,看到了下方比試的本質。沈歸靠窗坐著,全程沒有插話。
老人見沈歸碗中酒少了,便提起酒罈替他添上,添完,又轉過頭與煙夢說著劍道。
石千強壓著表情,對於在場之人的身份,他是最明了的一個。
一張二樓的桌子,居然坐著兩位凌虛一位山海。
而這位山海,還有可能是那位…
石千又看向不停乾飯的小蛤蟆,不愧是能跟著沈前輩行走天下的,這般陣仗都能處變不驚,讓人佩服。
「小二,再來一碗!」
照月舉起空碗,朝樓梯旁探了探腦袋,又補了一句:「跟方才一樣的,多些湯!」
石千低頭一看,旁邊小碟里只剩幾根魚刺,連帶著第一碗的湯,都已經喝完了。
這小蛤蟆吃得可真是從容,看來我還需要學習啊。
下方喝彩聲又響了一遭。
卻是又有新來攻擂之人上台,這人是名佩著短劍的漢子,他與已經兩連勝的中年劍客說了幾句,隨後退開,拔劍行禮。 兩人交手很快。
短劍擅近身,中年劍客卻屢屢讓他貼上來,腳下幾次挪動,仍是方才那套走法。
煙夢看了一會兒,道:「最後收步太重。」
老人立刻點頭:「對,所以他一直在試。」
「步子練得再熟,劍跟不上也無用。」
「故而來找使短劍的,對方越貼得近,他越得收住這一步。」
說到這裡,老人用指節在桌上一叩,道:「好,就是此處。」
台上中年劍客忽然退開,橫劍擋住追來的短劍,這一回兩劍相抵,他腳下卻不再多退半步,衣擺一揚,便站穩了。
煙夢看了片刻,微微點頭。
「他想練什麼,我明白了,但若換作我,仍會先取前頭那一劍。」
「姑娘劍心通透,當飲一白。」
老人笑著舉碗,朝沈歸一碰。 石千看眼周圍已經注意到這邊的桌客,起身告了聲失陪,往樓下走去。
沒多久,掌柜便跟著他上來了。
掌柜先看了看幾處座位,低聲問石千:「客官當真要包下二樓?那我得先問問其他客人願不願意換,還有這銀子…」
「差價與賠禮我來出,不能讓人家白挪。」石千財大氣粗,結果他還沒開始行動,就被駁回了意見。
沈歸放下酒碗:「他們也在看劍,不必折騰。」
老人也笑著說:「老夫尋個熱鬧喝酒,你倒替我清靜起來了。」
「是晚輩想岔了。」
石千應得很快,轉頭便同掌柜道, 「那不包了,若有屏風,勞煩在我們桌後擋一擋,省得人擠過來碰翻酒碗。」
掌柜自然答應。
一架不寬的木屏風挪過來,擋住樓梯方向來回的人影,窗邊仍舊敞著,下頭的喝彩聲照樣能聽見。
石千讓掌柜去忙,自己卻沒急著坐,他覺得不能再這麼裝傻了。
他走到老人旁邊,規規矩矩行了一禮:「晚輩四海樓石千,見過陸掌門,小子方才眼拙,未敢貿然相認。」 煙夢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下,重新看向老人,難怪只坐在這裡,便讓她覺出那份深藏的劍意。
「石家的小子啊。」
老人上下瞧了石千兩眼, 「老夫便說,你方才那副要把酒樓買下來的樣子,瞧著有些熟悉。」
石千乾笑一聲。
老人卻還不放過他,端著酒碗繼續道:「改日見了你爹,我得同他說,今日遇上你,這一桌喝得很痛快。」
「別別別,陸掌門,我一口沒喝。」
「老夫又沒說你喝了。」
「可您這般說,家父一定以為我喝了。」
「行了,不嚇你。」
見石千答得急,老人笑出了聲,抬手示意坐下。
說完,他把酒碗放回桌上,起身攏了下衣襟,向幾人抱拳。
「聽湖劍宗第十七代掌門,陸長風,見過諸位。」 沈歸起身,其他人也趕忙跟著,照月擦拭下嘴角正要抱拳,樓外卻剛好傳來一陣喝彩,旁邊幾桌的客人都往窗口擠去,沒人顧得上看這裡。
陸長風收了禮,笑道:「老夫也是剛回城裡,尚未回山,聽見這裡有人比劍,便先來坐坐,哪想就遇上諸位,這便是緣份。」
他先看向煙夢。
方才那番話還未說盡,他對這位同境的劍修來歷多少有些好奇。一位凌虛境可不是路邊的黃狗隨處可見,更何況煙夢還是位劍修,這就更是難得。
陸長風記憶里,這方天下只有三位凌虛劍修,並沒有女子才對,所以才忍不住,厚著臉過來湊了一桌。
方才一方探討,陸長風已經確認,煙夢的劍道造詣不低,並非那種拿著一把劍,就說自己是劍修之人。
至於她身邊的其他人,石千自不用說,四海樓與聽湖劍宗交好多年。
倒是一同喝了一壇酒的青衫客,讓陸長風覺得酒品十分投緣,就是看著並無修為,也不知與煙夢是何關係。
然後…
就在陸長風思索沈歸身份時,卻發現自己表明身份後,這桌人都沒先動,連煙夢都沒先開口,大家都有意無意看向那一襲青衫。
仿佛這位才是一行人的領頭者。
陸長風在心頭輕疑一聲,又多打量青衫幾眼,還是看不出端倪,照理說就是山海境,如此近的距離,自己也能感受到一些氣機才對。 這時沈歸也有了動作,他端起酒碗,朝老人舉了舉:「沈炎幸會。」
陸長風的笑容頓了下。
前些日子聽過的幾樁事,忽然便對上了眼前這個人。
殷鈴山前,玄骨軍谷,天下雷法第一。
他又看了沈歸一眼,隨後低頭瞧瞧自己已喝去大半的酒,不由失笑。
「原來是沈公子,前些日子才聽人說起,沒想到今日便坐在一桌喝上了,是老夫眼拙。」
「陸掌門帶的酒不錯,今日喝酒就行,不談修為。」
沈歸將酒碗遞近些。
「好。」陸長風笑著碰了過去。
作為聽湖劍宗掌門,他也接觸過幾名山海,還與劍神軒轅有過交手。
再加上劍修不像道家佛家,劍修一輩子都在追求一個純粹,追求一劍破萬法。
對於沈炎這位強勢無比的新晉山海,陸長風倒不算多麼拘謹,畢竟對方哪怕是山海境,對自身劍道一途又無多少幫助。 兩人重新坐下,煙夢也報了自己的名字,石千眼珠子轉了一圈不知在想什麼,照月則繼續挑著魚刺,
陸長風見了,指著它笑道:「這位最實在,從頭到尾,就惦記面。」
「太好吃了!」照月認真道, 「你嘗過沒?」
「吃過,吃了許多年。」
「那好吃,你今日咋不吃?」「…」
陸長風被問得停了停,隨後朝樓梯口一招手, 「小二,也給老夫也來一碗。」
沈歸笑著喝酒,他挺喜歡這種感覺,很多時候稍微亮明一點身份,原本鬆緩的氛圍就變得緊張拘謹。
若陸長風也是這般,這場酒就只能喝到這了。
樓下第三場已分了勝負。
守擂的中年劍客連勝三局,這回他沒再守擂,待劍宗弟子記錄戰績後,便準備下去歇息了,贏來的喝彩震耳欲聾,他朝四周抱拳,剛下台,便有人湊過去遞名帖。
「遞名帖的是乾寒國朝廷之人,至此之後,這位劍客未來算是坦途了。」石千說出自己見解。
陸長風卻搖了下頭:「如今這江湖,先問師門再看來歷,劍出鞘時,還要顧慮對方身後有無靠山,不夠爽利。」 石千正準備端茶,聞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老老實實把茶杯放回去。
陸長風瞧見了,笑道:「沒說你,做買賣的另算。」
「那晚輩放心了。」
「老夫方才就聽樓下說,這位是哪家高徒,那位又出自哪處劍門,偏沒人先說一句,劍使得好不好。」
陸長風獨飲一口, 「我們以前,出劍才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。」
煙夢接話:「名門也未必教得好。」
「正是。」陸長風端著碗。
人老了或許都這樣,這位一宗之主開始說起年輕時候,還剛開始修煉的做事風格。
沈歸聽了會兒,忽然問:「你年輕時,就不想做天下第一?」
「想啊。」
陸長風答得痛快, 「做夢都想。」
「也想旁人見你,就知道你的名字?」 「何止名字。」
老人把酒碗一放,身子往前湊了些, 「老夫那時連怎麼還禮都練過。」
石千沒忍住,笑出了聲,以前聽老爹說陸掌門心態好,做事爽快,可以深交,如今見到果然不拘一格。
陸長風說著,自己也笑起來, 「公子是要笑儘管,年輕時確實愛那份虛名。」
沈歸提起酒罈,替對方續上一碗:「我年輕時,也差不多。」
「公子坦率!」陸長風一拍桌面,直接一口乾了新倒的酒水。沈歸提了提碗,也就跟著喝完,這次特意收著元氣,讓酒氣在身體中竄動。
酒喝著,桌前話也漸多。
陸長風說起自己頭一回出門,專挑烈酒往喉嚨里灌,恨不能讓整間酒鋪都曉得自己好酒量。
「後來喝多了,才知道有些酒,喝著實在難受。」
「那為何還喝?」照月捧著湯碗問。
「旁人都在喝,總不能只有我認輸。」陸長風答。
小蛤蟆眨眨眼,沒想通喝酒為何也要分輸贏,便低頭喝了口魚湯。 陸長風看著它,忽然又笑了聲。
「江湖裡什麼都要爭,也就坐下來喝這口酒,還能舒坦些,偏偏年輕時連這點舒坦都不肯留給自己。」
說完,陸長風轉頭, 「公子覺得如何?」
「歲月悠悠,年少放狂,都曾有之。」沈歸舉碗。
看擂,喝酒,論劍。
陸長風一會兒與沈歸談年少之時,談喝酒之事;一會兒與煙夢評判下方比試之人;
他只覺今日格外暢快,一身酒氣根本不願驅散,臉上已是酒暈撲撲。
等小二來收空壇時,窗外的日頭已經偏了。
街上叫賣熱餅的聲音漸漸多起來,陸長風看了眼天色,這才起身去取自己靠在角落的劍。
照月伸長脖子,問明日這裡還比不比,這傢伙其實最多的,是捨不得這家店的吃食,畢竟好多菜都沒來得及品嘗。
「比,後頭幾日還會有好手來。」陸長風將劍掛回腰間,又看向沈歸。
「老夫明日還來,沈公子若不急著趕路,可願再陪我喝上幾碗?」 沈歸側頭看了眼照月。
小蛤蟆嘴角還有油脂,抬頭「呱」了一聲。
沈歸笑了下,朝陸長風點頭。
「好,明日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