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當時年少春衫薄 (三更)


  第234章 當時年少春衫薄 (三更)

  天若有眠。

  枕的是青山,月色是床被。

  雖已入夜,但對於劍修而言,夜與晝區別不大。

  劍凌城掛起了燈籠,擂台四角依舊亮著,劍光撞上護陣時,半條街都能跟著亮一下。

  白日沒看夠的人又搬來凳子,賣夜食的擔子挨著牆根擺開,熱湯的香氣一直飄到客棧樓上。

  煙夢坐在屋頂瓦片上,此時正低頭擦拭手中長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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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如今佩戴的這把劍名曰「夢來」,是一把五尺長劍,此劍跟了她十多年,隨著她境界到達凌虛後,戰鬥之時精力已然過剩。

  煙夢這些年都在練習雙劍,劍技已經趨於成熟,只是一直沒找到趁手的短劍。

  也是因此,那日看到歲慕寒後,多少是心動了。

  只是,煙夢更不喜欠陌生人人情,才將那份心動壓了下去。

  夜色里,忽有一隻六眼烏鴉急速掠來。  煙夢抬起手,烏鴉穩穩落在手臂之上。

  「回信這麼快?」

  煙夢看著鳥腿上綁著的信紙,道出心中疑惑。

  白天安頓好住處後,她就借這隻烏鴉送了封信,說近日狀況,說找到了炎祖,只是對方與想像中有些不一樣,具體還在看。

  也問楊清禾是否願意與四海樓的人談談。

  本以為信飛到東燼,一來一回再怎麼也要半月時間,結果白天送的晚上就回來…

  煙夢取下信,看了幾行,表情豐富起來,她抬頭望向遠處山巒。

  山巒疊嶂潛於月色下,依稀可見遠山上還有建築的亮著火光。

  「正好。」

  煙夢嘀咕一句,將信收好,身影從屋頂落下,沿著迴廊走到盡頭。

  前方,沈歸倚著欄杆,照月蹲在旁邊,面前鋪著一張油紙,紙上還有半塊沒吃完的餅。

  見煙夢過來,小蛤蟆將餅往旁邊推了推:「吃不?」  煙夢搖頭,直接對沈歸道:「楊清禾在聽湖劍宗。」「公子,楊老先生也來了?」照月停下手中動作。

  沈歸則轉過頭來,靜待下文。

  煙夢朝遠處抬了下下巴:「他來請人渡海,替炎國鎮守北疆,聽湖劍宗還沒應,眼下只能先談物資的事。」

  沈歸望了眼山上,問:「他怎麼說?」

  「他說手上的事料理完,就來拜見你。」

  「讓他先忙。」

  沈歸收回目光, 「我還會在這裡留幾日,不急。」

  煙夢點頭。

  「那我去找石千。」

  她轉身下樓,照月往樓梯口望了望,等腳步聲遠了,才重新捧起那半塊餅饃。

  街上忽然一陣叫好,又有人贏了一局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  「嗯? 」

  「我覺得,你和今日那個陸長風,有些像。」

  「哪裡像?」

  「這個嘛…」

  照月咬著餅,想了好一會。

  「喝酒的時候,聽別人說話的時候……呱,我也說不上來,就是他說以前的事,那眼神和您說起往事時,差不多。」

  「那估計他同輩的好友也都走了吧,或者他也想找回年輕時的感覺吧。」

  「嗯…還是有些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比如說?」

  「他還能回去呀。」

  照月朝山上看, 「他的家就在這裡,想回來就回來,不像公子,走了那麼多地方,好像沒哪裡是你想徹底住下來的地方。」

  沈歸望了眼月色。  是啊,如今雖找回了些年少時的心態,但「家」這個概念,依舊如鏡花水月,朦朦朧朧。

  沈歸也想與幾百年前那般,一樣守著流年,找一方小池,跌坐看魚,眉挑煙火。

  但,這會兒被照月提起,沈歸腦海中過了許多地方,卻沒一處能讓他生起就此安居的念頭。

  沈歸望著街上抱著劍來去的人群,輕聲說:「若你覺得跋山涉水太累,待此間北硨洲事了,我們就尋一方小院,慢下來也行。」

  說著這話,沈歸自己都覺得有些熟悉,想了下卻是很多很多年前,他還不是開國皇帝時,與穗兒說過此事。

  那時,穗兒已經有些老態,只是希望爹爹能多陪陪自己。

  沈歸放下了劍,帶著穗兒隱居於東燼一處山下,直至對方老死。

  當年,沈歸身上有很多事,他忙完了,回來陪穗兒多少有些遲了。

  現在,沈歸身上依舊有很多事,但他卻願意先慢下來陪陪身邊人,再去做事。

  念及至此,照月就挨了個無妄之災。

  它見公子一直沒回話,就繼續專心干餅,結果突然腦袋上就挨了一記板栗。

  照月捂著腦袋,抬頭:「公子…你幹嘛。」  「從今天起,你要多花兩個時辰修行。」沈歸說。

  照月望著公子眸子,隨後舉起手臂:「我發誓!一定努力修行,不讓公子失望!」

  「多吸收月之精華,說不定化形後,皮膚就能光滑如玉。」

  「公子,你莫誆我!」這話簡直說到照月心坎里去了,它從小就羨慕青蛙皮膚光滑。

  「不騙你。」

  沈歸嘴角勾了一下。

  小蛤蟆也跟著笑,三下五除二把最後一點餅塞進嘴裡,就要跑回屋裡修煉。

  沈歸跟在後方,跑著跑著,照月突然回頭問: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「在的。」

  「我今天偷聽到很多劍修的談話,他們說修行之路危險重重,先不說突破本身因素,還會與許多人產生紛爭,哪怕不惹人,也總莫名其妙結下仇人…」

  「你想說啥?」  「呱,我就是在想,萬一哪天公子忙其他事情,我也遇到了打不贏的仇人找上門,該咋個辦…」

  照月今日聽了太多江湖故事,又是腥風血雨,又是大道之爭,小腦袋裡就忍不住去想這些。

  它沒注意到。

  後方的沈歸腳步聽了一瞬,月色也跟著暗了一息。

  等照月轉回頭時,月色如常,青衫跟了上來。「好好修行,有我在。」

  「但我不想什麼事都麻煩公子啊。」

  「別想這麼多。」

  沈歸抬手又準備給一板栗。

  照月捂住腦袋,逃得飛快。

  夜風吹進迴廊,街邊有人收起了攤子,擂台陣光又閃爍一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聽湖劍宗。  楊清禾放下煙夢的來信,走到窗邊。

  從這裡能看見山腳的燈火,但離著太遠,擂台在哪條街,他卻分辨不清。

  楊清禾知道沈歸在北硨,也知道他前些日子在玄骨族殺了許多人,卻沒想到竟走到了這裡。

  「這麼看來…您是奔著埋幽族去的…難怪這些日子埋幽族內的探子傳不出消息,看來已在做應對您的準備。」

  「以您的性格,不應該是為了炎國特意清剿鬼族,那就是與殷鈴有關了。」

  楊清禾靠著已知信息,很快將事情輪廓分析得七七八八。

  他輕輕敲擊窗台,望著山下,半晌後才低聲道:「倒正好,您也看看,如今的北硨是什麼模樣。」

  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楊清禾臉色重新變得深沉,領路弟子通報,說四海樓的石公子來訪。

  楊清禾回到桌前,讓人進來。

  門一開,石千先躬身行禮。

  「小子石千,拜見楊閣老。」  「石公子,坐。」

  楊清禾抬手相請。

  石千卻先走到桌旁,又行了一禮,這才在客位坐下。

  對於身前這個只有破雲境,還沒帶任何護衛的老人,石千態度卻比對待陸掌門時還要謹慎。

  四海樓有著天下最廣最快的情報網,知道的越多,也就越明白這位替炎國強行續命的老人有多可怕。

  石千態度極好:

  「煙夢前輩說,能替我引見一位為炎國做主的人,小子還想著是誰,哪料到閣老就在山上。」

  「你若想同炎國做買賣,老夫便在天邊,也會想法子同你說上話。」楊清禾說。

  石千拱手:「那晚輩此行,總算趕上了時候。」

  楊清禾笑了下,將桌邊一份冊子推過去:「先看看。」

  石千翻開,前兩頁是所需藥材,後頭列著交貨的碼頭與期限。

  屋裡燈火明亮,他逐行看過,又把最後一頁翻回來,指著其中兩項問了問。  楊清禾答得很快。

  聽湖肯賣的那一批已有著落,缺的仍不少。

  老人挑大會這個時候來,本就想趁商客齊聚,多尋幾條路。

  「藥材可以分批交,這幾樣卻不能拖。」

  楊清禾點著冊子道, 「你的貨送到碼頭,我的人驗過,銀貨兩清,過海之後的事,不勞四海樓擔著。」

  石千看了眼細節,又看了眼漲了一成多的價格。

  他感嘆道:「小子才與煙夢前輩遇上沒多久,項目都沒具體談,閣老就能將細節圈定,且所有條約我都能接受,實在讓小子驚嘆,若您來接手四海樓,我爹睡著都要笑醒。」

  「並不算複雜。」楊清禾說, 「既然都能接受,我們就不拉回拉扯,如何?」

  石千輕輕點了下頭。

  手中的冊子雖沒具體寫石千在家族內部遇到的問題,但所給好處許多都正好能解決四海樓當下之事。

  石千雖是獨子,石家也確實是四海樓最大的主事人,但四海樓可是商會不是一言堂,若不能給商會帶來利益,石千肯定是不能接受東家的位置。

  對此,他倒是無所謂,但石無金估計能把石千腿打斷。  而冊子上的合約若是能順利推進,對石千來說,就解決了很多事情,聲望有了,老爹也不會催得那麼凶…

  想到這裡,石千又將細節過了一遍,最後道:

  「結盟牽涉太大,需得家父點頭,不過可以先按閣老意思,我試著推動一筆交易,這點權力晚輩還是做得了主的。」

  楊清禾點頭,拿起筆,將其中一項的數目圈出來:「若有藥商臨交貨時坐地起價,石公子以為如何?」

  「簽好的價錢,不改,若連這些也需要閣老擔心,這筆買賣小子也不敢接。」

  「可。」

  兩人又談了一陣。

  石千問的都很細,哪些可以換成同用處的藥材,何處已有炎國的人接應,該找誰驗貨。

  等最後一頁看完,石千將那份清單收妥,起身告辭。

  「明日小子再來一趟,不論貨齊不齊,都給您個准信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走到門前,石千忽然停步,像是想起什麼,回頭笑問:「對了,閣老可聽過沈炎?」  楊清禾端起茶杯。

  「這麼大的名聲,老夫豈能沒聽過。」

  「聽說他是炎國人。」

  「通關文牒是這麼寫的。」

  「那他與炎國朝廷……」

  石千眨了下眼。

  「他未受朝廷差遣。」

  楊清禾將杯子放下, 「北硨近日那些事,也不是老夫授意,你若想做他的買賣,得自己同他談。」

  石千抱拳笑了下。

  「閣老說笑了,晚輩哪有那麼大的本事。」

  「石東家的本事,老夫見過,你也不差。」

  這話聽著像誇獎,卻讓石千沒法再往下問,他拱手行禮,拿著清單出了門。  楊清禾聽著腳步遠去,重新看向桌上的幾份拜帖。

  「這年輕人是個做生意的料,偏偏愛習武,難怪石無金這般頭疼。」

  山下燈火亮著,楊清禾提筆,在要辦的幾件事旁添了兩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沈歸走出客棧時,陸長風已經在街邊等候。

  老人手裡提著酒,正同一個賣餅的漢子說話,見沈歸過來,便抬了抬酒罈。

  「今日還早,我就當一盤路導,與沈公子介紹下這劍凌城如何?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沈歸沒有異議。

  照月跳上沈歸肩頭,左右看了看,沒見石千。煙夢道:「他有事,先去忙了。」

  幾人沿街往湖邊走。  陸長風在城中熟得很,哪條巷子能繞開擁擠的人,哪處鋪子早上才開門,隨口便能說清。

  有家賣劍鞘的鋪子還沒卸門板。

  「這家手藝不錯。」

  陸長風對沈歸道,「從前這鋪子只有犄角旮旯的面積,如今連隔壁都買下了。」

  這一路上,多是陸長風介紹,沈歸一行人聽,接話最多的還是照月,它的問題總是很多,千奇百怪,有幾次直接將陸長風給問住。

  一個時辰後,拐過一處巷口,照月忽然停住目光。

  客棧門前站著幾名背劍的年輕人,圍著一張小桌而坐。

  桌邊領頭之人中年模樣,穿著樸素布衣,正低頭看帳,一邊寫,一邊把幾枚銅錢撥到旁邊。

  「客房錢先留出來,這一份才是買書的,你們別拿混了。」中年人囑咐。

  一個弟子答應著,把錢收好,又小聲道:

  「師叔祖,昨日那冊劍譜……」

  「先別買,下午去看全些,再決定。」  「可掌柜說,只剩那一本,去晚了怕被人買走。」弟子應了聲,仍有些不舍。

  「那便讓人買走,你才翻了兩頁,便能知道裡頭都合用?」

  程硯問完,見弟子低頭,便把帳本挪過去,指了指昨日記的一行。

  「昨夜看人比劍,回來問我的那處,你已經忘了?先拿劍試明白,買回去的書,得是要練的,別到頭來放在櫃裡,只記得花了多少銀子。」

  「謹遵師叔祖教誨。」

  年輕弟子摸摸背後的劍,終於不再惦記那本只剩一冊的劍譜。

  照月聽見他們又議論起住宿價錢,忍不住搭話:「這兒住店,果然貴誒。」

  程硯抬頭,見是一隻小蛤蟆,笑著接話:「這幾日貴些,來之前便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帶這麼多人?」

  「這些都是門中弟子,獨自來看,回去講得再細,他們也未必明白,不如都帶來,讓他們自己看。」

  程硯把帳本合上,朝沈歸幾人點頭。

  陸長風往帳本上看了一眼,笑道:「出門論劍,還帶著這個?」  「練劍也要吃喝。」那人答得坦然, 「山門也有進項,用錢的地方多,總得算著些。」

  旁邊弟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,想把桌上的錢袋收起來,程硯卻擺擺手教訓:「我輩劍修當坦然面對不足,昔日炎祖剛修行時,也是捉襟見肘,每日只能住破廟,你們又有什麼不好意思。」

  照月和煙夢立刻側頭去看沈歸,後者想了下後說:「沒這麼誇張。」

  程硯以炎祖為榜樣,讀了不少關於炎祖的野史,此時聽沈歸之言,以為對方在反駁,就欲再爭論一二。

  陸長風卻先笑著搭了話:

  「閣下怎麼稱呼?」

  「北硨,寒汀劍門,程硯。」

  「來觀劍的?」

  「也來論劍。」

  程硯放下筆,朝主街那邊看了一眼, 「寒汀門地方小,門裡練劍的路數,也想拿出來請人瞧瞧,能遇上肯指點的,自然最好。」

  「若是輸了呢?」陸長風問。

  「知道輸在哪裡,回去還能接著練。」  程硯笑了下, 「不過既然上台,還是想贏的,讓人家記住寒汀兩個字,往後門派招收弟子,也能多些人家考慮。」

  「這話說得不錯。」陸長風手按在桌上,放下一塊銀白令牌, 「不管輸贏,過些日子來山上聽道。」

  說完,陸長風不等程硯回應,與沈歸一行人有說有笑,漸行漸遠。

  直至這時,寒汀門弟子才敢插話。

  其中一人臉色有些擔憂:「師叔祖,您已經報過名了?擂台比試已經開始進入中後期,聽說現在敢上去的都是坐鎮一方的大人物。」

  程硯沒回,依舊盯著桌上的令牌。

  他看著[聽湖]二字,雖不清楚剛才老人身份,但想到定是聽湖劍宗長老級人物。

  程硯起身對著陸長風離去方向行了一禮。

  這才回弟子話,他笑著說:「怎麼?在你們眼裡,你家師叔祖就是無名小卒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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