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軒轅向我問過劍 (一更)
第236章 軒轅向我問過劍 (一更)
「沈公子,您也用劍?」
「以前用。」
沈歸把竹筷放回桌邊。
陸長風顧不上喝酒了,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,劍術的模擬已在心裡走過數遍,那半步省去以後,後續的確能多出好幾種變化。
他越想,越覺得有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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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新奇感陸長風許久都沒經歷過了,他於是問道:
「沈兄,若對方留著餘力,見你不護身,索性將力帶回來呢?」
「你試試。」
沈歸朝插在桶里的竹筷指了指。
陸長風心領神會,取過另一根竹筷,照著腦中模擬,先往前遞出一招。
凌虛境對力道控制非摧城能比,他這次還特意留著腕力,筷尖剛向旁偏去,便要折回。 可是,就在折回的過程中,沈歸手中的筷子已經點在陸長風指節上。
很輕的一下。
陸長風看了眼指背,連紅印都沒留下,但在他心中,仿佛已經挨了一劍。
這不是山海境靠著元氣磅礴帶來的碾壓,是純粹劍術上的碾壓。
陸長風又想了兩種收手的辦法,最後卻只能搖頭。
都會慢,慢一剎那也是慢。
他思索良久,又想到一種方法。
「再來。」
這一次,陸長風連肩都沒動,袖口下透出一縷極細的元氣,沿著竹筷往前送。
凌虛境用劍,自然不必全靠臂膀發力。
筷尖懸在桌上,兩人之間的酒碗連晃都未晃。
沈歸身子未動,甚至連手臂都沒挪動地方,只是手腕轉了一下,筷尖搭上陸長風的竹筷側面,往旁帶了些。 陸長風的招式就跟著偏移,原本直指前方的鋒芒擦著沈歸手指過去。
陸長風心中一驚,若是兩人真實過招,剛才那一瞬就是自己前撲,被對方輕鬆閃開,然後將後背弱點完全暴露。
他立刻準備後退。
可一根竹筷已經點了上來,位置仍是先前那處指節。
老人怔了。
在這一瞬,他已經完全肯定,對面這位雷法第一人,肯定會用劍。
並且,是劍道的大宗師。
劍道分劍招,劍氣,劍意。
若軒轅富貴是天下劍意第一人,陸長風可以肯定,這沈炎的劍招就是天下第一!
「你留著的那股力,是要從左邊回劍。」沈歸說, 「我將你的劍帶到右邊,你就得將力重新調過來,這個時間足夠決定成敗。」
陸長風點頭,隨後將元氣散去。
「可與人交手,後頭幾步總得先想好,臨到出劍時再想,怕是來不及。」 「還須從頭去想麼?」
「這…倒不必。」
「那便讓眼睛跟上,別先替對手選好劍該往哪裡去。」
「不先想?」
陸長風眯起了眼眸,煙夢也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,他們這個境界的劍修,戰鬥思維極其活躍,一招未出腦中就出現了數十種可能,並提前做好所有應對,如此才能處變不驚。
可那一襲青衫卻說,不用先想…
就在兩位高手苦思冥想時,照月對著空氣來了一套王八拳:「就是亂打呱?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拳遞到哪裡,敵人怎麼可能知道?」
「呃…」沈歸揉了下眉心, 「差不多這個意思,但也不是亂出招。」
陸長風忍不住去看小蛤蟆,這小妖難道是劍道天才?
他自然得不到答案,但可以確定一件事,自己找到了方向。
可這些年來,陸長風對自己劍道極有信心,往往出手時便已經選好了落處,許多對手也確實接不住,何須再去想中途該如何改?
如今被提醒,方才覺得留出的這點餘地遠遠不夠。 「若一味等對方變,先機也讓出去了。」煙夢開口總結。
她還坐在原處,手裡的竹筷卻已經換了個握法。
沈歸看向她:「你方才接陸道友那一劍,可曾等他將劍送到面前?看準了就動。」
煙夢若有所思。
拿起筷子,順著桌沿比畫兩下,隨後往斜前方一遞。
陸長風也在思考,每人悟到的都不一樣,他想的是,借了對方的力,從側面繞過去,能省下不少自己的元氣。
「這樣倒也能接,可敵人若中途收劍,你借來的力便斷了。」陸長風提醒。
「收便收,我的劍還在。」
煙夢將筷尖往下一沉,走到一半的路竟又折了個方向。
陸長風眉頭動了動,伸手去取桌上的另一根筷子,兩人便隔著一碟菜碰了一下。
煙夢的筷子停在他腕前。
陸長風那根也抵住了她手側。 「你這劍更快。」沈歸對煙夢說。
煙夢抬了下頭,眼裡剛有些得意,便聽沈歸接著道:「不過你急了些,等陸掌門收力,你再跟更好。」
煙夢想了想,把剛才那一下重新走過。
這回她只送到半途,留著後頭的變化,陸長風的筷子便沒再抵上來。
老人心頭癢得很,忽然站起身,伸手去摸靠在旁邊的劍。
手剛搭到劍柄上,他又坐了回去。
這會兒下樓找地方試劍,實在不合適,更何況,他還想繼續留在這,聽那青衫教導。
是的,教導。
雙方差距,如雲泥之別。
陸長風並沒什麼不好意思,在心頭大大方方承認了這種差距。
「老夫從前教弟子,總叫他們把一式練熟了,再練下一式。」
「練熟也是好事,我剛才說的,凌虛以下無需學。」 沈歸拿過酒罈,卻發現裡面已空了,照月便伸長胳膊,將自己身後的那壇推過來。
沈歸給陸長風續上,才接著道:「遇著看不透的人,原先備好的劍路能護住你,可你已經看清他要變,還捨不得自己那條路,就要慢了。」
陸長風聽著,指尖在碗沿停了片刻。
這幾日煙夢與他爭過不少回,有些地方兩人各有見解,談過便能得些新想法。
如今聽沈歸說劍,卻又是另一番滋味。
這番在酒樓二樓的請教機會,別說萬金,就是十萬金也求不到。
這一點菸夢與陸長風都明白,這世上能教他倆劍法的沒兩個。
兩人就這麼坐在沈歸對面,態度端正,還叫小二拿來紙筆,懂的,不懂得都記下,回去提著劍,慢慢再試。
這樣子若是被聽湖劍宗的人看到,必會大吃一驚。
誰見過掌門這副模樣?
以至於, 「學習」這事,陸長風自己都覺得有些生疏了。
上回這般坐著,唯恐少聽一句時,他還只是個觀塵境的小修士,傳功長老站在院裡,手裡拿著把木劍,講到哪裡,他的眼睛便跟到哪裡。 許多年過去,今日又坐回來了。
煙夢期間似有所悟,將兩根竹筷分別拿在手中,右手往前,左手稍稍收著,先向陸長風道:「勞煩道友接一劍。」
陸長風伸出兩指,壓住她右手那根。
煙夢左手隨之跟進,筷尖從下方遞出。
陸長風指上微一加力,將她右手那根往旁帶,恰好攔在另一根前面。
煙夢收住手。
「練雙劍時,我總想兩邊都能隨時接上,遇到有人肯近身,便能逼得他顧此失彼,可對上有些人,另一柄劍反倒很難使出去。」
她說得直白,也不遮掩自己的不足。
從前能與她過招的人本就不多,更難遇上兩手都讓她覺得施展不開的,獨自練劍時,往往只能自己琢磨。
沈歸道:「方才若只有右手那柄劍,你會如何接?」
煙夢看了眼陸長風的手,右腕一轉,將竹筷往側面讓開些。
「按你教的,用本能去接。」 「那就相信本能。」
沈歸指了指, 「不要只信一半,等敵人劍遞到臉上了,又開始害怕,於是拋棄了本能。」
「好!」煙夢重新將右手遞出,這回左手沒急著跟上,待陸長風帶住右邊,她先轉腕讓開,左手才從另一側探過去。
陸長風兩指一松,避開了筷尖。
幾記試探中,兩人同時停下動作。
她抬眼看向沈歸,抿了下唇,隨後站起身,認真行了一禮。
「受教。」
「回去試試。」
「好。」
煙夢應下,重新坐穩。陸長風旋即也起身致謝,沈歸坦然受之。
待陸長風坐下後,準備去端酒碗,這才發現酒水涼了,桌上新添的那碟肉,也已經少了一半。
照月坐在碟子後頭,兩隻眼睛還望著他們,見老人看過來,趕忙把碟子往前推。 「我沒多吃,給你留著的!」
「那老夫還得謝你。」
陸長風夾了一塊,吃進嘴裡才有空轉頭打量對面青衫。
山海境。
劍道又到了這般地步。
自己所知的人里,還真找不出幾個能與眼前這位相提並論的,偏偏四海樓給他的那份榜冊上,著重寫的全是雷法。
陸長風腦袋中能想到的與沈歸併論者,只有一個走路痞里痞氣的傢伙。
於是他問:「沈兄可認識軒轅道友?」
沈歸點頭。
陸長風倒不驚訝兩人認識,又問:
「可曾與他論過劍?」
「他來向我問過劍。」 陸長風夾菜的手停了。
問劍與論劍,一字之差,意義卻完全不同。
問劍,這兩個字用在軒轅身上,讓陸長風一時沒能接上話。
他這些年很少敗,偏偏輸給過軒轅。
也清楚那人為人有些不靠譜,但劍道絕對是真本事。
若世間有人值得軒轅主動去求教,陸長風之前肯定不信,現在他有些信了。
老人思維活躍,突然眼前一亮,他將筷子放下,身子朝前傾了些。
「難道是前些日子,承天府外那一場?」
「嗯。」
沈歸點頭,沒有否認。
窗外恰好有人高聲叫賣,拖長了調子,隔壁桌也在議論謝放,樓里熱鬧得很。
陸長風望著沈歸,許久才慢慢呼出口氣。 「原來是你!」
那日軒轅在承天府對著空氣認輸,陸長風還猜過究竟是哪位隱修出的手,甚至向人打聽過,最後得出結論是軒轅這人估計逗大家玩的,這事他還真做得出來。
結果,沒想到此事是真的。
而勝軒轅者,就這麼坐在身旁,已經在一張桌上,喝了好幾日的酒。
陸長風忽然笑了,笑完又舉起碗:「這幾壇桂花酒,老夫帶得值。」
沈歸與他碰了一下。
陸長風喝乾碗裡的酒,壓低些聲音:「這些話,只叫老夫與道友聽了,實在可惜。」
「你想如何?」沈歸問。
「能否請沈兄上山,給本門弟子講一堂,我還有幾個師弟,練了許多年劍,有些毛病連老夫都說不動,若肯讓他們聽一聽……」
說到這裡,他先笑了, 「那就是整個聽湖劍宗的榮幸。」
講道?
沈歸聽著這兩個字,想起自己剛踏入修行的時候。 那時他為爭一個聽道名額,他還與人打過一場,後來又被追殺好遠的路,險些連開講都沒趕上。
還記得,那天山前山後全是人,來得早的坐在石階上,來遲的擠在樹下,連遠處的山坡都站滿了,高台上的人一開口,滿山頓時靜下來,誰都恨不得往前再挪一點。
沈歸當時坐在後邊,背上的傷還疼著,也顧不上管,生怕漏聽半句。
如今想起來,倒也有些意思。
陸長風見沈歸沒立刻答話,正要再說,煙夢先望向樓下。
「程硯起來了。」
沈歸也朝窗外看去。
程硯正在將袖口紮好,弟子替他拿著外衫,旁邊圍了幾人,看樣子還在問方才那一場。
陸長風看了片刻,笑道:「道友如今還是看好謝放?」
「看好。」
煙夢回答得乾脆, 「兩人都有問題,可這一場,謝放能應付的變化更多。」
「那老夫仍選程硯。」 「你又想說他等得住?」
「我想看看,他真被逼得沒處退時,肯不肯往前走。」
陸長風頓了頓,轉頭看向沈歸:「不如借這場比試,添點彩頭?」
沈歸示意他說。
「姑娘若輸了,請沈兄隨我們上山,講那一堂劍;沈兄若肯應,老夫便與她賭這一回。」
煙夢先看沈歸。
「可以。」沈歸說。
陸長風這才撫掌:「好!」
沈歸問:「你若輸了呢?」
「沈兄想要什麼?」
「石千帶著一把歲暮寒,替她買下來。」
「那把短劍?」 陸長風聽過這劍的名頭,又看了眼煙夢身旁的長劍,便明白了沈歸的意思:「只要石家的小子肯賣,這筆錢老夫來出。」
「可莫回頭嫌貴。」
「老夫練劍這些年,總也攢下了幾件東西。」
陸長風笑得痛快,又給自己添了半碗酒。
沈歸與之對飲,酒碗才抬一半,煙夢突然說:「你想彌補我?」
「別誤會,隨便添些彩頭。」沈歸說完,繼續喝酒。
煙夢握緊拳頭坐在一旁,沒有說話。
陸長風視線在兩人身上打量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看來還有故事在裡邊,當然老人也知分寸,並未去多問。
樓下。
程硯已經接過弟子遞來的劍,抬頭朝台上抱拳。
「謝道友,久等。」
謝放提劍回禮,讓開了台階前的位置。 人群往兩旁挪動,寒汀劍門的幾個弟子又往前擠了擠,踮著腳,看自家師叔祖一步步走上石台。
兩柄劍相對出鞘。
陸長風把酒碗放回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