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聚攏是煙火,攤開是人間 (二更)
第237章 聚攏是煙火,攤開是人間 (二更)
一座陣法環繞的擂台,成了劍凌城的中心,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這裡。
程硯於一側站定,將劍從身旁提起。
謝放站於另一側,問:「歇好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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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了。」
「那便請。」
有寒光乍現,帶起一抹鋒利。
程硯看著對方持劍的手,將自己的呼吸又放慢了些,之前謝放連勝後仍有餘力,方才與人說話時,氣息便已漸漸平復。
這一場,指望對方先累倒,怕是行不通。
程硯側過半邊身子,留出挪步的地方,台下幾個弟子還在替他助威,他聽見了,目光始終鎖在謝放身上。
謝放話音落,劍鋒已隨身而進。
程硯眼前一亮,迎面而來的劍氣貼著石台掠過,尚未近身,衣擺便已被吹向後方。 他斜轉長劍,先將來勢引開,隨即側步,避過緊接著追來的劍尖。
「呲——」
兩柄劍擦出一串火星。
謝放的劍被帶偏,卻並未急著抽回,他就著這股力橫轉手腕,鋒芒從程硯身前掃過,逼得對方再次讓開。
程硯回劍,剛將胸前護住,謝放便又進了一步。
好快。
程硯心中一震,先前在台下已將對手估得很高,此時親自接劍時,才知道這幾道連著落下的劍光有多難擋。
程硯右臂震得發麻,趕忙換了個落腳的位置,將勁力卸進腳下石台。
地面震動,出現裂口,台邊陣紋隨之亮了一瞬。
謝放見程硯仍站得很穩,眼裡也多了些興致,劍氣從刃上舒展開,連著逼向程硯兩側。
程硯揮劍削斷其中一道,剩下的擦過身旁,撞在護陣上,傳來一聲悶響。
台前幾名看客下意識往後縮,見劍氣被陣法攔住,這才重新伸長脖子。寒汀劍門的弟子已經顧不上叫好了。 師叔祖接得住,可兩人交手的地方,正在一點點往北邊挪。
程硯漸漸察覺,對手每一次提步,都踩在自己將劍收回身前的時候。
守勢尚未被破,可他能挪動的地方越來越少。
他試著提前往外遞劍,謝放立刻將劍鋒轉了過來。
兩劍相碰,程硯手臂又是一震,只得側身卸力。
謝放始終如影隨形,逼得很緊。
謝放腳下再進,劍尖直取程硯肩側,待對方去擋,忽然將手腕壓低,沿著兩劍相貼的地方,往下切去。
「鏘! 」
程硯的劍被壓下半寸,整個人不得已朝後滑了兩步。
北邊台沿已在身後。
他站穩腳,呼吸重了些,餘光往旁一掃,還能退的地方,至多三步。
兩人短暫分開,謝放換過一口氣,劍鋒略垂,肩背已重新繃緊,一個難纏的對手。 樓上,照月看得著急:「程硯要掉下去啦。」
煙夢道:「謝放在等程硯回劍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得往前,往後必輸。」
煙夢解釋,仿佛是在給自己說,也不管照月聽不聽得懂。
陸長風已經放下碗,雙手搭在膝上,盯著程硯握劍的手,那雙手指全是繭疤,幾乎看不到正常皮膚。
台上,程硯先動了。
手中長劍向前遞去,謝放立刻迎上,刃上元氣驟然一盛,將這一劍壓向程硯身側。
程硯眼看著自己的劍被帶開,身前再無遮擋。
謝放提步便進,劍尖又追了上來。
程硯卻迎著他踏出了一步。
長劍仍向外偏著,他的肩膀已經側了過去,右腳踩進謝放劍鋒掠過的空處,整個人斜著往台中央搶。 謝放立刻變招。
將要往前送的劍轉成橫削,半道截住程硯,那一線寒光來得太快,程硯已來不及全數避開。
「噗! 」
程硯肩頭護身元氣驟然散亂,衣料裂開,血跟著滲了出來。
「師叔祖!」寒汀弟子中有人失聲,剛要往前,便被守陣長老抬手攔住。
樓上,照月也差點叫出聲來,它身子已經探出了窗沿,被沈歸伸手攔了一下,不然就掉下去了。
「你也可以看看,程硯腳下到哪了。」沈歸道。
照月盯住台上,眉心月牙印記閃爍。
「他還在往裡走。」
「嗯,他知道這劍避不開,踏出去以前,肩膀已經讓了些。」
煙夢聽著沈歸給照月的講解,再看程硯染血的肩頭,忽然明白他那一步是怎樣下的決心。
方才坐在桌前拿筷子,伸錯了手,再來一次便是,如今這一步走出去,卻真得拿身體挨著。 台上程硯的腳步沒停。
他咬著牙,將餘下的劍氣擋開,趁兩人錯身,長劍順勢回挑,直逼謝放握劍的右手。
謝放抽腕,往北側讓了半步,避過手腕處的劍鋒,再回身迎上。
劍鋒相擊,程硯右臂一震,肩頭血跡又濃了些。
可他已經搶到謝放靠近台心的那一側。
謝放回身接劍,此時背對北側台沿,離身後的空處,也沒剩多少距離。
兩人換了位置。
程硯來不及喘息,立刻提劍再進。
他若讓謝放站穩,這條好不容易搶出來的路,轉眼便會被封回去。
兩人再度碰撞一記。
只聽一聲脆響,程硯的長劍向外盪去,胸前又露了空處。
這回謝放卻沒追,他腳下突然一轉。 因為,程硯的劍從低處抬了起來。
這一劍幾乎貼著謝放腰側掠過,逼得他不得不駐足,長劍下壓,兩股元氣轟然撞在一處。
「轟隆! 」四角護陣齊齊亮起。
程硯只覺半邊肩膀都震麻了,他這一劍,已將身上剩餘的力氣都壓了進去。
可謝放卻接住了。
程硯心頭便知,自己這股勁若散了,此次必敗。
「退!」程硯臉色血色爆起,渾身毛孔泛起血珠。
謝放連退兩步,鞋底擦過石沿,已經懸出去半邊,他立刻收緊腰背,要將另一隻腳挪回台上,程硯可不願對手這麼好過,一直抵住力道,兩人之間半步不讓。
一場劍修比試,到了現在竟擰在一起,成了力量的較量。
如果放在真正的戰場,沒有擂台限制,自然不出現這種情況,謝放也能輕鬆閃過。
但,沒有如果。
伴隨程硯又一聲怒喝,謝放那隻腳最終落在了台外。 他隨即擰身落地,劍鋒在身側划過,將散亂的余勁帶開,站穩以後,又抬起頭看向台上。
程硯還站在那裡。
對方臉上全是汗,肩頭的血順著衣袖淌下,手裡的劍卻握得很牢。
周圍竟靜了片刻,主要這場面和想像中的劍氣對撞有些不一樣。
謝放低頭看了眼自己站的地方,隨即將劍還入鞘中。
「我輸了。」
北側那名聽湖長老站起身,揚聲道:「此場,寒汀劍門程硯勝。」
喝彩聲這才響起來。
「師叔祖好樣的!」
寒汀弟子先喊了一聲,緊跟著四周都是叫好,幾家酒樓的窗沿被拍得砰砰作響。
程硯站在台上,聽著自家山門的名字,過了會兒才笑起來。
他抬起手,向四周抱拳,碰著肩上的傷,又疼得吸了口氣。 謝放從台階走上來,先看他的肩:「對不住了,沒收住力。」
「皮肉傷,無妨。」
程硯活動了下手臂,隨即苦笑, 「若是真正對決,我必敗。」
「不用給我找藉口。」
謝放朝兩人錯身的地方看了一眼, 「方才你往台中走,我該先攔住路,想著還能將你截回去,便多追了一步,這就是失誤。」
「你若沒追,我也難辦。」
說完,兩人對視一眼,竟都笑了。
謝放重新抱拳:「今日領教了。」
「我也學了些東西。」
程硯還禮,又轉向守陣長老,說明自己得歇息,不再守擂。
長老應下,讓弟子替兩人記好這一場,隨後將台上的血跡清去,等著下一位劍客上來。
程硯才走下石階,便被幾個弟子圍住。 遞藥的,拿衣衫的,擠成一團。
一個年輕弟子還在說:「師叔祖,您把扶搖榜第四都贏了!」
程硯接過藥,自己按住肩頭的傷, 「方才如何贏的,看明白了沒有?」
那弟子嘴張了張,沒答上來。
程硯笑罵:「叫好時嗓門倒大。」
年輕弟子摸了摸腦袋,扶著他往旁邊讓。
人群里陸續有人來道賀,程硯——還禮。
酒樓上,也有人在笑。
陸長風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卻還繃著臉朝煙夢拱了拱手:「僥倖,僥倖。」
煙夢望著台下,過了片刻,對沈歸說:「我欠你個人情。」
沈歸勾了勾嘴角,沒答話。
陸長風倒上酒,朝沈歸舉起碗:「哈哈哈,沈兄,山上那一堂課,老夫可就等著了。」 沈歸與之碰碗:「我記著。」
煙夢道:「你贏便贏,何必總往這邊看?」
陸長風笑出了聲,這些日子接觸下來,也清楚煙夢脾氣,就是不接話,讓對方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照月又叫了些菜。
這麼大氣是因為,石千走時,已經提前付過錢了,甚至生怕他們用不完,還囑咐照月一定記得花乾淨,不然就虧大了。
虧錢這種事,照月可不願,為此還專門做了功課,在它的帳本上記著每天點菜的計劃,保證能在離開前將錢花完。
菜餚上得很快,熱騰騰擺在桌上,沈歸與陸長風推杯換盞。煙夢就抱著劍坐在那,也不吃飯了。
陸長風喝過一口酒後,仿佛才想起煙夢,決定不再晾著對方:「老夫還想與道友正兒八經切磋幾劍。」
煙夢眼中閃過欣喜,又被她快速壓住,裝作若無其事地問:「這會兒?」
「今日怕是不成。」
陸長風朝山門方向看了一眼, 「明日傳位,今夜還有一堆事等著,那幾個師弟見不到人,怕是要下山尋我了。」
煙夢按了按夢來的劍柄:「那忙完了再說。」 「好,便這麼說定。」
陸長風應得痛快,又對沈歸道, 「沈兄若無別的事,今日便隨老夫上山?住處都是現成的,也省得明日再來回。」
沈歸點頭。
陸長風又道:「本門弟子修為高低都有,老夫先叫人把他們平日練劍遇著的難處記下,沈兄到時挑幾處說便好,不必為他們費太多工夫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山後有處練劍的院子,平日清靜,坐下這些人也寬敞,沈兄若有別的要求,也只管說。」
「你忙你的。」
沈歸回應。
陸長風便將這件事記下,回山後先讓弟子去收拾院子。
他伸手提了提酒罈,將餘下的半壇放回桌邊,暫時不去想回山後要應付多少麻煩事情。
今朝有酒今朝醉。
喝酒時還要想生活中的亂七八糟,那還喝酒作甚。 照月望向窗外那片山,先問:「山上遠不遠?」
「不遠,過湖便到了。」
「那山下這家店……」
小蛤蟆看了眼桌上的碟子,有些捨不得。
陸長風順著它的目光看去,頓時明白過來。
「山上的魚,可吃過?」
照月搖頭。
陸長風:「我讓廚房做一條,用湖裡剛撈的,魚皮炸得脆些,裡頭的肉還嫩,再拿一碟熱汁澆上去,端到桌前,噼啪作響。」
照月眼睛一點點瞪大,聽得伸長了脖子。
隨後轉頭看向沈歸:「公子,我們去吧,去吧。」
煙夢捂了下臉,在旁邊道:「你家公子方才已經答應了。」
「呱,那便好。」 陸長風又笑,倒上最後兩碗酒,將其中一碗推到沈歸面前。
「喝完這碗再走。」
沈歸接過,朝他抬了抬。
酒樓里其他客人仍在說剛才的比試,有人用筷子比畫,有人搖頭,說離著太遠,只瞧見了劍光。
小二抱著空酒罈經過,被叫住添酒,趕忙應了一聲,腳步都沒停。
後廚時不時有火光竄起,又被廚子擰著鐵鍋蓋住,煙囪冒起陣陣白煙。
樓下,程硯換好了衣衫,提劍領著弟子往山門方向走。
幾個年輕人興頭未過,跟在他身後,還在七嘴八舌地說那一劍,爭著比畫自家師叔祖如何轉身,如何搶回台內。
程硯聽得好氣又好笑,走出一段,回頭叮囑:「進山以後,不許這般喧譁,也不許到處亂跑。見著別家前輩,記得行禮……」
街旁恰好響起一聲吆喝,將他後半句話蓋了過去。
賣劍的鋪子裡,有人反覆掂著劍,問掌柜能否再便宜些;
酒肆中,幾個剛相識的劍客已經分起大塊熟肉,隔桌舉碗。 過湖的船又滿了一條,背劍的人站在岸邊,伸手招呼還沒跟上的同伴。
草在結它的種子,風在搖它的葉子,山上的鐘聲遠遠傳來,落進滿城春光里。
夕光照著酒碗裡,也照著往山中去的背影里。
好一個煙火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