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天下英傑四方來 (三更)


  第238章 天下英傑四方來 (三更)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渡船靠岸。

  程硯先扶了一下肩頭,才提著劍走上石階。

  打擂留下了暗傷,哪怕是摧城境也需要休養幾日,但考慮到聽湖劍宗的盛典不會等人,程硯只能硬扛著帶弟子們上山觀禮。

  聽湖劍宗上一次更替掌門之位還是一百多年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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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程硯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模的盛會,當他又行了半日來到外山時,發現這裡比想像中還要熱鬧許多。

  各門各派的來客在牌坊下報過姓名,便由聽湖弟子領去客舍。

  背劍的,攜著賀禮的,人們擠在幾條上山路上,一聲聲道友前輩,聽得人分不清究竟在叫誰。

  程硯將寒汀劍門的名字報上,接待弟子翻過名冊,指了指東邊。

  「貴門的住處在那一片,晚膳稍後送來,明日有破雲強者在此論劍,可沿這條路去觀禮。」

  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問:「聽說除了論劍外,此次還有陸掌門親自傳道,我們若要聽道也是去那裡?」  「外山也設了一片位置,來得早些,能坐得靠前。」接待弟子指著一處答。

  程硯順著所指方向望去。

  山路繞過一片松林,遠處湖邊露出寬闊石坪,沿湖座次已經鋪開,靠里的一段又有廊道相接,通往山中大殿。

  隔著這麼遠,仍能看見弟子們在搬動桌案。

  「隔這麼遠?我家弟子都是觀塵境,目力不夠啊。」

  「湖心場地不夠,只能如此安排,請前輩見諒。」

  接待弟子行了一禮,語氣卻是不卑不亢, 「外圈也聽得見,掌門不會叫各位白來。」

  程硯點頭道謝,領著弟子往裡走。

  才過松林,同行的幾個年輕人便放慢了腳步。

  從這裡看去,劍坪幾乎臨著湖心,周圍山勢開闊,遠近來客沿湖而坐,連對岸也有人在安置看台。

  湖心的高處留出講席,聽湖弟子擦淨石案,又將遮雨的棚架一一檢過。「師叔祖,這得坐多少人?」

  程硯沒答,目光也在那裡停了好一會兒。  山下那座擂台,與眼前相比,實在小了些。

  身旁恰好有兩個別派劍修說起座次,其中一人嘆道:「我師父託了兩位舊識,運作一月有餘,還是沒求著內山湖心的席位。」

  「能聽見就不錯了,好多人連進山的資格都沒。」

  「道理是這個道理,可若真能被請到裡頭落座,回去以後,山門的臉面都不一樣。」

  兩個劍修說著話,還時不時往湖心瞟,羨慕之情溢於言表。

  程硯聽著,手隔著衣襟,摸了摸懷中的銀白令牌。

  若非這東西材質奇特,不然他都不會當做一回事,畢竟內山席位珍貴無比,怎麼可能隨便遇到個人隨手就給了。

  這時,頭頂忽然一暗。

  兩頭背生雙翼的妖獸牽著車駕,從半空緩緩落下,停在內山入口外。

  駕車的人先收住韁繩,取出一枚木色令牌,遞給門前弟子。

  弟子驗過,立刻行禮,請車中來客入內。

  車輪碾過濕潤石路,很快消失在廊下。  動靜來得快,去得也快,但依舊吸引許多人停步,望著那處內山入口,程硯身後的年輕弟子也跟著看,直到師叔祖往前走了幾步,才趕忙追上。

  結果弟子們一回頭,發現自家師叔祖面色艱難,似在做什麼艱難決定。

  「師叔祖,你咋了?」

  「沒事…」

  「師叔祖,你走反了,客舍往這邊。」

  「我去問件事。」

  程硯終是下定決心,丟臉就丟臉,萬一呢。

  他走到入口前,有人認出了他,笑著抱拳。

  「程道友,山下那場好劍!」

  程硯還禮,問候了兩句,才看向負責查驗的聽湖弟子。

  「寒汀劍門程硯,想問問內山聽道之事。」

  旁邊那人有些意外,朝他懷裡看了一眼。  寒汀劍門的名頭,隨著程硯與謝放那場戰鬥,近來算是叫出來了,一位劍術紮實的摧城境,足以讓其在一府之地站穩腳跟。

  可就算如此,進入內山怕還是不夠。況且請帖早已發過,一場比試,換不來進入的門票。

  查驗弟子也翻了下名冊,才道:「名冊上並無寒汀劍門。」

  「呃,我有這個,小兄弟幫忙看看。」

  程硯將銀白令牌拿出來,遞了過去。

  弟子接過,先看正面,又翻過來看背後的紋路,臉上漸漸多了些疑惑。

  此物材質與內山請客所持不一樣,但令牌大小與雕花樣式又如出一轍。

  「不知這面令牌,是何人給前輩的?」

  「我山下遇見一位老人,說我可以來此聽道,只是當時他走得匆忙,沒來得及問他姓名。」

  程硯如實相告。

  弟子聞言,又看了一遍令牌。

  聽湖的印記沒錯,可這形制,他從未見過。  「勞前輩稍候,晚輩去請長老看一眼。」

  程硯應下,退到旁邊等著。

  他帶來的幾個弟子站在身後,都不敢多說話,方才認出程硯的人也沒急著走,只朝銀白令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。

  沒過多久,查驗弟子便回來了,身後還跟著一位穿深色長袍的老人。

  門前幾名弟子立刻站直,行禮稱執法長老。

  執法長老走到程硯面前,先將令牌遞還,隨後拱手。

  「掌門親自相邀的貴客,倒叫程道友久候了,請隨老夫來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周圍圍觀之人皆是齊齊吸了口涼氣,哪怕程硯自己也是瞪大了眼睛,覺得一切有些不真實。

  程硯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您說的掌門是…陸前輩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得到確認,程硯腦中一下浮出那日場景。  記得當日是三人站在自己面前,兩男一女。

  卻沒想到那位提著酒,同自己說話的老人居然是陸長風!

  這麼看的話,與之同行之人就是聽湖劍宗長老或親傳弟子了。

  程硯心中大喜,從今往後,自己見過的大人物,又要加一人了。

  「這令牌道友還要先拿著,方便進去後給你安排住所。」執法長老提醒。程硯趕忙去接令牌,還了禮後,又看了看身後的弟子:「他們……」

  「既是掌門請來的,便隨道友一起入內,聽道時,弟子們在後側另有位置。」

  程硯連聲道謝,領著幾人跟上。

  路旁的人都朝這邊望。

  方才那輛華貴車駕進山,也只由弟子引路,這會兒執法長老卻親自陪著程硯往裡走。

  有人低聲問,寒汀劍門何時與陸掌門有了交情。

  程硯聽見了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說。

  他只是去街邊算了一回帳,與那老人談了幾句話,令牌給他時,連昨日的勝負都還沒有。  「不管輸贏,來山上聽道。」

  程硯想起這句話,將令牌收好,腳步也不自覺放得端正些。

  入了內山,聲音便沒那般喧譁,人少了許多。

  程硯一路上與身旁弟子囑咐,要謹言慎行,要非禮勿視。

  他自己也做好了見大世面的準備,可迎面走來的第一位老人,便讓程硯停下行禮。

  陳松年,北硨成名已久的劍修,破雲巔峰,連萬象天榜上都有其姓名,早年一場壽宴,程硯曾遠遠見過這位前輩,那時自己還只能站在人群後邊。

  陳松年點頭還禮,見執法長老陪在旁邊,又多看了程硯一眼。

  雙方並未客套什麼,執法長老帶著繼續往前。

  沒走多久,程硯便看到一處亭子,亭下有位身著官服的中年人正與聽湖長老說話。

  程硯不認得這中年人,卻認得那身官服,旁邊又有人稱了聲尚書,便知是乾寒國禮部尚書來了,這位可是真正的一品大員,此時就像是看湖的遊客,沒任何架子地坐在那裡。

  「師叔祖,前邊的人好像不是北硨的。」弟子聲音小得可憐,再調皮的這會兒也老實了。

  程硯向前看去,不遠處的石階上有一行南泱來客,衣飾與本洲不同,遞上拜帖後,迎客長老親自下階,將人引往上席。  顯然,又是那種跺跺腳,整個天下都要關注的大人物。

  就這一段路見到的人,平日裡無論去哪,旁人都得鄭重相迎。

  廊旁有人低聲談起此次來客。

  「東燼來的,比往年少了不少。」

  「那邊打著仗,過海也不太平,許多宗門都抽不開人。」

  「幾大鬼族的人,今日倒也沒見著。」

  另一人將聲音壓低些:「聽說是聽湖這邊沒肯跟著鬼族出兵,與鬼族鬧得有些不快,賀禮會不會送來,還難說。」

  執法長老已經往前走,程硯便收回目光,沒再多聽。

  到了客舍。

  他才平復下今日情緒,先叫弟子放下行囊,隨後又走到廊外,望了一眼遠處的湖心講席。

  後日,他們便能坐在這裡聽一位凌虛巔峰的強者講劍。

  程硯目光里皆是鄭重。  他相信,不管是內山還是外山,沒人會不鄭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山頂迎客亭外。

  顧遠山已經帶著幾位長老等候。

  遠遠看見陸長風面色紅潤,顧遠山先鬆了口氣,隨後將目光落在師父旁邊的那襲青衫上。

  師父一路都在與那人說話,到了亭前,還側身讓了半步,請對方先行。

  其實在對方走到山腳時,顧遠山就接到了通知,並且迅速翻閱典籍,找到此人是誰。

  「可是沈炎前輩?」

  沈歸點頭。

  得到確認,顧遠山身後幾位長老的目光變得更謹慎了,有人看向陸長風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在這裡開口。

  「沈兄是老夫請來的貴客。」陸長風道,「住處安排妥當些。」  顧遠山應下,客客氣氣請沈歸往裡走。

  一位山海境臨山做客,正常來說專門為之大辦特辦都不為過。

  但現在,所有聽湖劍宗高層臉上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與擔憂。

  沈炎連斬鬼族強者的消息,他們若不知道就白活了。

  先前聽湖劍宗與鬼族諸部就鬧得不愉快,但還不至於撕破臉皮,而這時候請這位大爺入山,鬼族幾家主戰部落會如何看?

  山海是強,可鬼族也有白先生,更何況這沈炎是外鄉人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走了。

  故而沈炎和鬼族諸部孰輕孰重,聽湖劍宗高層擰得清楚。

  顧遠山心裡帶著顧慮,臉上禮數卻不曾缺。

  他帶著沈歸一路向前,走到一半廊下傳來一道熟悉聲音。「沈先生。」

  楊清禾已經走近,朝沈歸抱拳。

  照月從肩頭探出腦袋,剛要開口,便先被老人笑著招呼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小傢伙,你也來了。」  「楊閣老!」

  煙夢出聲點頭,楊清禾看了她一眼,笑意更深了些。

  顧遠山打量幾眼,對此並不意外。

  炎國首輔就在山上,一位炎國籍的山海到了,他若不來相見,倒才奇怪。

  楊清禾向陸長風道過謝,請借一處清靜地方,與沈炎敘敘舊。

  陸長風指了指客院旁的小亭,叫人送茶,又讓弟子領煙夢去安置行裝,照月惦記著後廚的魚,也跟著去了,臨走還回頭告訴沈歸,自己先去看看。

  沈歸擺了下手,隨楊清禾走進亭中。

  送茶弟子退下後,楊清禾隨手隔去亭外聲音,才提壺斟茶。

  「沈姑娘認準了的事,一向不肯回頭,這些日子,她沒同您爭起來吧?」

  「她有她的緣由。」

  沈歸落座。

  楊清禾斟茶的手稍停,隨即將杯子倒滿茶水。  沈歸看著亭外,過了會兒才問:「柳凝煙的事,你知道多少?」

  「宮裡那些年的事,我未曾親見。」

  楊清禾說得坦然, 「感情這事,旁人也難替她說清。」

  沈歸點了下頭:「煙夢離宮以後呢?」

  這回楊清禾抬起了眼。

  前方的青衫仍看著山外,語氣尋常,仿佛只是在問一個出門許久的晚輩。

  但卻讓楊清禾心頭一喜,炎祖願意多問就是好事。

  「我認識沈煙夢時,她已經在四處尋您了,有些地方只傳過關於你的一句話,她就要走一趟,後來與我相識,才漸漸住進了文淵閣。」

  楊清禾笑了下, 「那時連我都說不準,您究竟還在不在,她卻一定要找,問她找著以後如何,又總說見了再說。」

  沈歸想起殷鈴山門前,那女子站在雪裡,問到最後,自己反倒沒了話。

  「她的劍,練得不錯。」沈歸道。

  「心底賭這一口氣,想超越你,就肯下功夫。」楊清禾回。  沈歸又問:「後來宮裡留下的人,還有幾人?」「具體去留,我一時也說不全,您若想知道,我回去查一查。」

  「不急,先忙眼前的事。」

  沈歸記得當年離開時,朝政有人接,宮中也有各自的用度,一時半會兒總出不了什麼亂子,至於往後的人會怎樣過,他那時實在沒多想。

  如今隔著這些年再問,連誰還留過、誰又走了,都得翻冊子才能知道。

  楊清禾見炎祖放下茶杯,立刻起身又替添了些。

  山風被亭外的松枝擋住,茶水還溫著。

  「那個蘇合近來如何?」

  「比以前成熟些了。」

  提到蘇合,楊清禾臉上多了點笑, 「我收了他做學生,帶著走過一程,如今把他留在北境,接糧撫民各類事情,有得他忙。」

  沈歸話語跳得很快:「那你呢,為何來北硨了。」

  楊清禾輕輕搖頭,只道:「缺人。」

  「缺人? 」  「缺能壓住一處的人。」

  「各地宗門呢?」

  「大部分在出力,可他們也有自己的山門要守,能來的我都記著,不來也強求來也發揮不了作用。」

  楊清禾語氣里聽不出抱怨,只是在陳述事實。

  沈歸聽著,目光落在楊清禾袖口露出的薄冊上。

  楊清禾便拿出來,翻過其中幾頁,裡頭夾著拜帖。

  「聽湖是我計劃的第一站,因為這裡來的人多,有些原先得特意跑一趟的傢伙,在這也能順便見見。」

  「若這裡沒談成?」

  「便往下一處去,總不能坐在客舍里,等人主動把劍送到老夫手中。」

  楊清禾說著,自己先笑了。

  對於眼前這位,不喜說真話的老人,沒有一句假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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