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 (四更,求追讀)
第239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 (四更,求追讀)
當沈歸還在亭中與楊清禾飲茶。
陸長風已回了殿後。
走上廊道,他朝那邊望了一眼,隔著松林只能瞧見兩個人影坐在桌旁,茶壺提起,又放下。
陸長風收回目光,招來一名長老。
「前些日子承天府的消息,還留著麼?」
「留著,掌門要看哪一份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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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與軒轅有關的,都拿來。」
長老應下,過了一會兒,捧來幾份抄錄。
陸長風將案上的請帖推開,一份份攤平。
劍神軒轅敗了,這件事他早已知道。
可那會兒只知有人勝過劍神,對手的姓名來歷,誰也說不清,直到山下喝酒,沈炎親口應了,他才將那場問劍與眼前之人對上。 陸長風翻到後邊,又看了沈炎最初在北硨露面的記載。
此前毫無名聲的人,來到北硨,卻接連殺了幾位凌虛。
那是凌虛,可不是什麼大白菜。
北硨洲這百年死掉的凌虛,都沒這麼多。
如此劍術,如此修為,過去這些年,竟一點消息也沒聽過…
這個疑點其實縈繞在陸長風心頭。
他手指敲擊在桌面上,發出陣陣沉悶聲響,許久後他才問:
「承天府那邊,還有什麼傳聞?」
「近來真假摻雜,底下人未必辨得清。」長老想了下, 「諸國興兵時,借過炎祖的名義,這件事掌門應當記得。」
「記得。」
「有人說炎祖尚在,也有人說,是借個名頭給自家壯聲勢,炎國並未認下,咱們也無處求證。」
陸長風手裡的紙停住了。 山下,煙夢問劍時看向沈歸的神情,忽然又浮上來。
那個女子本就有凌虛修為,卻肯站在他身後,一路同行。還有楊清禾。
相見時禮數尋常,坐下之後,兩人卻談了這麼久。
單拿出哪一件,都說明不了什麼。
可陸長風將幾張紙放在一處,心頭那個念頭卻再也按不下去了。
他扶著桌沿,站了起來。
「掌門?」身旁長老跟著抬頭, 「怎麼了?」
陸長風沒立即回答,過了一會兒才道:「沒事,老夫再想想。」
他低頭看向紙上[炎祖]二字。
一個人真能活這麼久嗎?
但若拋開壽命去設想,一切似乎都能推敲得通。
炎祖之劍,古今無二。 山海境的分量自然大,但是…
若當真是這一位,就不是「分量大」能形容的了。
這消息若能證實傳出去,整個天下都要為之震動,真正意義上的震動。
西邊的活佛,南邊的文宗,還有那些山海境的老傢伙都會紛紛而動。
這事還是不要妄加揣測了。
陸長風如是心道,他伸手將幾份抄錄合在一起。
一切終究只是猜測,不能憑几樁巧合便定了身份,何況山下相處這些日子,沈炎不願多談來歷,他也看得出來。
陸長風將紙交還,叫人收好,轉身進了議事廳。
廳內的燈已經點上,顧遠山與幾位長老都到了。
這種議會在場之人都很熟悉,隨著陸長風落座,顧遠山率先發言。
他先說這幾日山外的消息。
幾家主戰部落調動頻繁,聽湖往北行走的人,也比從前多受了些盤問,但尚未鬧到明面上,可各處管事都遞了話回來,問往後該如何處置。 「該往來的照常往來,人手多留心些。」顧遠山道, 「別因口角傷了人,有事報回山里。」
陸長風聽完,又問楊清禾那邊談到了哪一步。
負責接洽的長老把條款遞來,幾處已經談妥的,旁邊都作了記號:「物資可先交,他請人赴炎的事,還等您答覆。」
陸長風接過,看得仔細,問過要守的地方,又問約定期限,才把紙放下。
「我宗往年確實受了炎國幫助,白眼狼這種事我聽湖不會做,傳位之後,老夫親自去一趟。」
「師父,您不是要閉關?」
「還差些火候,關起門也未必有用,早些年的情分,總得有人還。」
陸長風點了點紙上那一處約定,「這是老夫應下的,不替全宗許諾。」
廳里靜了片刻,一名長老仍有顧慮:「您去了,鬼族也會記在聽湖頭上。」
「那便記著,只因他們不高興,往後我們連舊交都不認了?我沒讓全宗都去,已是給他們面子。」
陸長風看向顧遠山, 「有些事該防,有些事卻總要做,劍修行事不能像商人與政客,什麼都要看利弊,如果那樣,聽湖就成不了天下前列的劍宗,你接了掌門,也需如此。」
顧遠山沉吟片刻,道:「那山里便不再抽人同行,護山陣的交接,明日也一併辦妥,各處往來若有異動,弟子會及時處置。」 陸長風點頭,陸長風才叫人依照條款擬好答覆。
這件事議定,才輪到明日的劍坪論劍,與後日的盛典。
顧遠山拿過禮單,依次說起論劍、傳位,以及之後的講道。
這種大事自然不會今日才議,各處細節早就安排妥當,只待掌門看過,便能照著準備。
陸長風全程聽著,沒有任何異議。
直至顧遠山說到最後,陸長風才抬手止住。
「講道這裡改一改。」
「師父想改何處?」
「前半老夫來講,後半,請沈炎前輩講。」
「? ? ? ! ! ! 」
顧遠山皺了下眉,手中的禮單沒能合上。
幾位長老互相看了一眼,坐得最近的那人先開口:「掌門說的,是今日上山的沈前輩? 」 「嗯。」
「可他是雷修,總不能劍修盛會講雷法吧。」
「誰說雷修便不會用劍?」
陸長風端起茶杯, 「山下這幾日,老夫向他問過劍,受益不少。」
長老聽得一怔,語氣緩和了些,卻仍搖頭。
「既有這番本事,請來宗內傳授,弟子們自然求之不得,可後日各洲來客都看著,忽然讓一位外客接下半場,會顯得我聽湖無人,哪怕對方是個山海境,也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緣由。」
另一位接過話:「何況沈前輩正與鬼族爭鬥,您赴宴,是答應舊交守一處關口,尚能說明白,若在這場合請他登席講道,外頭會不會以為,聽湖連他在北硨的事也要一併接下? 」
陸長風等長老說完,放下茶杯。
「劍者,達為先。老夫請他,是因他的劍術值得天下用劍之人聽,若是劍術第一人在山裡,老夫還特意攔著藏著,那就是天下劍修的損失。」
「第一人?您如此看好他?」
先前反對的長老驚愕,哪怕山海境懂些劍也不至於這樣吧。
顧遠山接話: 「掌門,咱們擔心的也不只是這個。」
「老夫知道。」
陸長風看了一眼桌上的禮單, 「所以才與你們商量。」
顧遠山將禮單放下,起身道:「師父,我有幾句話,想單獨同您說。」
「可以。」陸長風應了,往偏廳走去。
一位長老在身後叫住顧遠山:「遠山,此事不能讓掌門由著性子來。」
「諸位放心,我會勸師父。」
顧遠山給了一個放心的眼神,關上偏廳的門。
另一間偏廳中。
顧遠山已經打好腹稿,決心一定要將師父勸說。
「師父,您想讓弟子們多學些本事,我明白,只是眼下各方都在看著聽湖,您不能只說一句他講得好,便要大家坐著聽。」
「說得是。」 陸長風示意自家徒弟坐下, 「有些話,老夫便先同你說。」
顧遠山沒坐,仍站在桌旁等著:「師父,這事你得聽我的。」
陸長風見他這副神色,倒有些欣慰,自己臨到傳位才添這一樁事,總不能叫他連問都不問便接著。
…
時間流逝。
議事廳中,聽湖劍宗的高層根本坐不下,有人嘆氣,有人拿過禮單,又看了看原先排好的座次。
而過多時候,皆望著陸長風二人所處的偏廳。
「你說遠山能勸動掌門嗎?」
「應該能把,遠山走時信心十足,他答應下來的事,向來都辦得很穩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長老們就這麼苦兮兮地守著。
過了一會兒,偏廳里突然傳出顧遠山的一聲低呼。
「當真? !」 有陣法隔絕,後邊的話便聽不清了。
長老們對視一眼,皆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與擔憂,什麼事讓遠山失態了?
又過片刻,門被拉開。
顧遠山先出來,走回原處,他將禮單攤開,提筆在講道一項旁添了幾字。
「後半場,請沈前輩來講。」
都沒商量,就這麼決定了。
「? ? ? 」
廳中幾位長老懵了。
不是,你不是去勸掌門的嗎?
怎麼就這麼一會兒,你就被勸住了!!!
一位長老望了眼偏廳,又望向顧遠山:「遠山,你確定了?」
「確定啊。」 顧遠山回答得鏗鏘有力。
看著長老們哀怨的眼神,他繼續道:「沈前輩的劍術,足以登此講席,至於各方如何看,明日由我將緣由說清楚,出任何岔子,由我接著。」
幾位長老沉默下來,有人仍皺著眉,卻沒再拿雷修二字反對。
陸長風走回時,看著重新改過的禮單,撫須而笑。
「先別忙著落定,方才一個個攔老夫,說不定還是我們自相情願,人家還不想講呢。」
陸長風起身, 「老夫還得去請。」
「那師父您快去,有什麼需要,我這邊隨時候著。」
顧遠山表現得比陸長風還上心,直讓長老們感嘆所託非人。
……
一炷香後。
山門重庫。
管事弟子聽清陸長風要的東西後,站在酒架旁,半晌沒動。 「掌門,師祖留下的那兩壇桃李春風酒也取出來?」
「取。」
「您不是說,等入了山海再喝?」
桃李春風酒是聽湖劍宗存了數百年的佳釀,陸長風寶貝得很,平日別說開壇,連挪個地方,管事都要先來問一聲。
過了片刻,管事將酒罈小心翼翼捧出。
陸長風將酒提過來,掂了掂:「今日也值得。」
他讓弟子回去歇息,自己提著酒往客院走。
剛過廊角,正遇上石千帶著兩個隨從匆匆而來。
石千懷裡抱著一疊貨單,見了陸長風,趕忙站住行禮。
「陸掌門。」
「這些日子,就數你忙。」
「楊閣老那邊的准信早交了,還得把幾家的貨湊齊,明早有人去碼頭驗收。」 石千說完,眼睛落在他手裡的酒罈上,立刻笑了。
「這是好酒啊!您去找沈前輩?」
「石家小子眼力勁倒不錯。」陸長風點頭。
石千客套一兩句,又道:
「勞您替晚輩留意著些沈前輩,別等我這邊忙完,他已經走了。」
「你還惦記著學藝?」
「惦記,怎麼能不惦記呢!」
石千答得一點也不遲疑,低頭將快滑下去的貨單重新抱穩, 「好容易遇著,錯過了,往後想起都得扇自己。」
陸長風與石千對視一眼,皆看出對方已經猜到些許沈炎身份,兩人都沒說破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陸長風笑了兩聲:「他若要走,老夫可留不住。」
「那我得趕緊搞完。」石千腳步匆匆離去。
陸長風接著前行,到了客院,門扇半掩著。 照月正蹲在窗下修煉,小小一團,安靜得很。
妖氣隨著呼吸起伏,隱約有些不同尋常之處。
陸長風腳下一緩,目光停了片刻,便收了回來。
這血脈,倒真不一般。
他沒再細探,放輕腳步,繞過窗前。
「進來吧。」
屋裡傳出沈歸的聲音。陸長風提酒入內,見桌上留著一隻空杯,便將酒放下,自己搬了張椅子過來。
坐下後,他又抬手隔去屋中聲音,免得驚擾窗外的小傢伙。
「煙夢姑娘呢?」
「練劍去了。」沈歸回。
陸長風笑道:「老夫若不是還有這一攤子事,也想找個清靜地方,把白日聽的再想一遍。」
說著話,他揭開封泥,酒香慢慢散開。 「沈兄嘗嘗,老夫藏了許多年,連門裡的小子都捨不得給。」
沈歸鼻子動了動,眼前一亮,接過斟滿的杯子,喝了一口。
酒入口有些烈,咽下去後,才有一股淡淡松香。
陸長風坐在對面,盯著他的臉看了會兒,忽然笑問:「比您當年宮裡的酒,如何?」
「很不錯。」
沈歸將杯子放下, 「這麼捨得,看來你猜到了。」
陸長風眼裡的笑停了一瞬。
他這次來其實沒準備打聽虛實的,卻沒想對方主動承認了。
雖沒明說「我是炎祖」,但話里的意思還能有什麼?
一位傳說中的人物就麼站在身前,陸長風寒毛都因為激動而立了起來。
他愣了下會兒,而後將酒罈往桌上一放,大笑出聲。
「哈哈哈哈——」 笑了好一陣,陸長風才停下,低頭看著兩隻斟滿酒的杯子,搖頭又笑了一聲。
「竟真是您。」
他伸手抹了抹鬍鬚,重新端起酒杯。
「老夫活到這把年紀,沒想到還能與炎祖同桌喝酒,這些日子坐在您對面,竟一直沒認出來,哈哈……」
沈歸看著他:「酒還喝不喝?」
「喝,怎能不喝。」
陸長風舉杯,一口飲盡,放下時鄭重了幾分。
「這一杯,敬前輩。」
「還是之前的稱呼吧。」
沈歸也喝了,將空杯遞過去。
陸長風順手添滿,坐得仍舊舒展,只是看向對面時,眼中多了許多感慨。
「說來也怪,方才來之前,老夫還想了好一陣,該怎樣開口。如今真坐在這裡,那些話倒一句也用不上了。」 「先前怎樣喝,如今還怎樣喝。」沈歸道。
「哈哈哈,說得對!」
陸長風點頭,抬手將桃李春風酒往沈歸那邊推了推。
桃李春風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燈。
山下相識時,兩人便是這樣,一人提了酒來,另一人騰出半張桌子。
說得投緣,第二日便又坐到一處。
今夜換了地方,桌上多出兩個好酒罈,人總還是那兩個人。
陸長風往椅背上一靠,眉間最後那點拘束也散了。
「今夜來,還有件事求您。」
「說。」
陸長風把盛典的安排說了一遍。
「前半場,老夫將這些年教弟子時常見的疑難講清,後半場想請您接下,講什麼,由您定。」 「山下說的,可沒這麼多人。」沈歸轉著手中酒杯。
「是,故而老夫再來問一回,您若不願,仍按原先說的,在宗內教一堂。」
陸長風把另一壇尚未開封的酒也推過來。
「沈兄若還不願世人知曉,對外便只稱沈炎,今日屋裡的話,老夫也不往外傳。」
沈歸看了眼酒罈,又看向陸長風。
「我如今與鬼族可不和睦,你請我坐上去,不怕他們找聽湖的麻煩?」
「麻煩總會有,劍道古今第一人講道錯過可就沒了,到時候老夫都得認真聽。」
陸長風將杯子擱下,臉上有著豪邁, 「更何況,我聽湖劍宗請人來講劍,還得先問誰肯不肯,那老夫這些年的掌門,也算當到狗身上了。」
窗外傳來一點輕響,照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,又老老實實坐好。
沈歸朝窗邊看了一眼,將杯中酒慢慢喝完。
陸長風等著他放下杯子,才又問:
「那,後半場就這麼定了?」 「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