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後頭,還講劍麼(一更)
第240章 後頭,還講劍麼?(一更)
清晨。
山湖之間起了霧,天地朦朦朧朧,樹葉上還掛著昨夜凝出的露水。
隨著盛典臨近,聽湖山中的客舍又添了幾處。
天才亮,渡口便有人候著,山道上搬桌抬案的弟子來回穿行,還未將頭一撥客人送進門,頭頂就又落下一艘飛梭。
沈歸站在廊下,遠遠望見梭上下來幾人,與接待的長老寒暄過後,一同往內山去了。
照月抱著半塊魚餅,這幾日它是吃爽了的,此時順著目光望去:「公子,我方才聽他們說,明日不知湖心,連湖畔都會坐滿人。」
「是挺熱鬧。」
「公子,那位陸老先生講道,我聽得懂嗎?」
「估計很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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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可惜了…」
照月還想著自己坐得近,認真學學呢。 望岳境就能化形了,如今它已將觀塵的氣息穩固,開始打磨體內妖氣了,公子說自己血脈好,說不定哪天就突破了,所以照月生怕突破那日東西學得不多,化形後依舊滿臉疙瘩。
沈歸看看它,又道:
「屆時我應該也會去講,你想聽的話,我就從基礎開始講。」
「呱!公子也要上台?!」
照月心思全在沈歸也要上台上,倒是沒注意後面那句話。
它不知道,屆時在場所有來賓都會因為它而沾光。
沈歸沿著廊道往前走,今日是劍坪論劍之日,能坐在場中的,多是各派有名的劍客。
這些人先說各自對劍法的理解,說到爭執處,便起身試上幾招,劍氣從湖面掠過,驚得游魚往深處鑽。
外山的來客聽得熱鬧,一場散了,還擠在石階邊問個不停。
聽湖弟子來收坐墊,幾次插不上話,只好抱著收來的那半摞,在旁邊等。
沈歸站著看過一會兒,便回了客院。
傍晚。 石千帶著兩隻空了的箱子回來,路過院門時停下,朝裡頭招了招手。
「沈前輩,貨驗過了,楊閣老那邊也得了準話,明日聽說您會講道?」
「消息倒是靈通。」「嘿嘿。」石千趕忙補了一句, 「您準備講什麼啊,我先做做功課。」
「亂講。」
「呃…」
……
當人們還在討論劍坪論劍的風潮時,已來到傳位盛典之日。
今日來的不止是劍修,人數比昨日還多數倍,一眼望去湖畔外圈的沿岸都已坐滿。
一個三十來歲的散修拎著衣擺,從兩排座位間側身擠過,走到第三排才停下。
身旁的老者抬頭:「道友,後頭還有地方。」
「勞煩挪一挪,我個子不高,坐後頭怕看不清。」
「我個子就高了?」 老者嘴上說著,還是往邊上讓了些。
散修連忙道謝,挨著坐下,把裹劍的布包橫在腿上,又從懷裡摸出紙筆。
這一個聽席,他求得可不容易。
先前替一家受邀的門派護送弟子赴會,說好的酬勞減去大半,換成隨隊旁聽。
走了兩個多月,到劍凌城時,他鞋底磨穿一處,怕誤了報姓名,連補都沒顧上。
那門派領隊勸過他,說隔得遠,值不值當,得自己想好,他那會兒答得快,真到了這裡,反倒有些忐忑。
好在此處雖遠,湖心講席卻無遮無擋,眼下還能看見弟子往石案上擺茶盞。
散修將紙鋪在布包上,伸手壓住一角,朝湖中望去。
「咚————」
鐘聲從山上傳來。
原先四下的說話聲漸漸低了。
陸長風穿著一身整齊的掌門法衣,領著顧遠山走到祖師牌位前。 一旁長老展開文書,聲音越過湖面,清清楚楚傳到對岸。
祭告祖師,傳授掌門信物,顧遠山依禮跪下,雙手接過。
陸長風望了徒弟片刻,抬手將他肩上略有些折起的衣料撫平。
「往後宗門這些事,都得你來操心了。」
「弟子知道。」
「遇見拿不定的,也別一個人悶著,好了,就這樣吧,你知道師父不喜歡婆婆媽媽。」
陸長風並沒什麼煽情言語要囑咐的,說完就已轉過身,示意眾位長老上前見禮。
顧遠山被人披上一件代表掌門身份的黑金色寬袍,站在那倒是像一位劍道宗師該有的樣子。
很快,沿湖諸客相繼起身,道賀聲一陣接著一陣。
乾寒來的禮官展開賀書,顧遠山上前接下,回禮答話,分寸妥當。
陸長風退在一旁,先前還看著,見徒弟應付得來,便拉了拉領口,往側邊尋了個地方坐。
有位長老走來提醒:「師兄,稍後還要講道。」 「老夫又沒走,今日一講在座聽道者就都承了老夫的恩,划算事。」
見陸長風興致不錯,長老放下心來,在旁邊候著。
待禮畢,顧遠山親自領師父走向湖心的講席。
這一次,連外山許多坐著的劍修也站了起來。
那散修跟著起身,紙滑下去半張,忙用手肘夾住,眼睛仍望著前方。
他從前只在師父說起天下劍修時,聽過陸長風的名字。
如今那位老人就在湖中,走路不急,身旁的聽湖新掌門落後半步,沿途遇見熟人,還能停下來點頭說上兩句。
到了石案前,陸長風轉過身,朝四周抱拳。
「勞諸位遠來。」
他等眾人坐好,才將袖口往上挽了些。
「老夫這幾日看過山下的比試,昨日又聽諸位道友論劍,好劍見了不少,有天資的年輕一輩也發現許多。」
陸長風頓了頓,掃視內場的人, 「我知在座許多人都是沖這場傳道而來,老夫便說說這些年練劍,教徒時遇到的難處。」 湖面映著藍天,陸長風傳來的聲音並不大,到了耳邊,卻如同有人在近處說話。
外圍那散修耳朵都豎起來了,連忙蘸了墨待記。
陸長風伸手接過弟子捧來的木劍,在掌中掂了一下。
「老夫先說一個劍修都愛犯的小毛病,許多人連出幾劍時,頭一劍順手,到了後邊,卻總覺得劍越來越沉,可曾有過?」
外山有不少人點頭。
散修握筆的手也停了停。
他師父留下的劍訣里,有一式三劍相連,前兩劍都能用,偏偏第三劍總要慢一些,這些年他只當修為不夠,練時便催得更急,除了手臂酸痛,並無多少長進。
陸長風提劍,往身前連遞三下。
劍走得慢,連觀塵境的來客都能看清。
頭一下點出,第二下側挑,待第三劍往前時,劍尖忽然滯了些。
「這一下若在臨敵時,便很難受,你越想快,往裡添的元氣越多,劍卻未必聽話。」
他將木劍橫在身前,兩指沿著劍脊輕輕一划。 兩縷細光順劍而行,先後相接,後一縷來得急,在劍身中段撞上前頭那縷,光芒頓時散亂。
散修看得清楚,身子不知不覺往前傾了些。
「前一劍的氣還未轉過去,後一劍便催上來了,遞到敵人面前,還能剩下幾分?」
陸長風重新走過那三劍。
這回第二劍將盡時,劍上的細光順著劍勢轉過一段弧度,後來的元氣跟上,兩縷光接在一處,第三劍隨即遞出。
同樣的一點元氣,前後差別卻十分明顯。
散修低頭,在紙上寫了[順勢]兩個字,又覺得記得不清,划去重寫。
身旁的老者已經用指頭比畫起來,碰到他的胳膊,低聲說了句抱歉。
兩人誰也沒再顧得上客套。
「那前一股氣若已經散了呢?」內場有劍修起身問道。
「散了便重新續上。」陸長風答得乾脆, 「如何續,就要靠平日對元氣的打磨了,這是水磨工夫,沒有捷徑。」
提問者應了一聲,坐下細想。 陸長風繼續講。
他木劍朝前一遞,劍上細光到了半途,忽然散去。
接著順勢變招,下一縷元氣沿另一處接上,劍尖輕輕向下一點。
「方才說的是練法,練熟了,遇著不同的人,該怎樣改,還得諸位根據自身去想。」
陸長風邊說邊將其中的轉折放慢,哪一處容易搶,哪一處容易拖,都用木劍走了一遍。
講得簡單,但裡面蘊含的,全是凌虛境對劍道的認知。
有個小宗門的年輕人起身問錯了,話到一半被身邊師長扯住,臉上頓時熱起來。
陸長風反倒叫他把話說完,然後才解釋:「你修為尚未到那裡,這麼想也正常,方才前頭那段,可聽清了?」
年輕人點頭。
陸長風:「便先照那段練,後頭的記下,有了厚積,才能薄發。」
年輕人的師長起身致謝,陸長風擺擺手,繼續往下講。
外山的散修卻已顧不上記字。 他將劍鞘放在身側,兩指並起,依著剛才所講,在膝前慢慢送出一縷元氣。
氣從腕間經過,到了從前總覺酸澀的地方,他下意識便要催動,隨後忽然記起陸長風的話,停住了那份急切。
前頭那股氣轉過去,後頭跟上。
指尖輕輕一顫。
他怔了好一會兒,又試了一次,直到旁邊老者瞥過來,才發覺自己已經笑出了聲。兩個多月的路,值了。
能聽一位凌虛境傳道,就是走兩年都划算!
散修摸了摸膝上的布包,將方才漏掉的幾句向旁邊老者低聲問過,趕忙補進紙上。
湖心,陸長風已從元氣的接續,說到劍氣離身以後的變化。
他舉劍時,湖面被劃出一道細痕,轉腕收勢,那道細痕便沿著水紋折向另一處。
先前還能照著比畫的來客,漸漸只顧得記了。
一位北硨成名已久的劍修,破雲巔峰的陳松年全程默不作聲,直至這時才起身拱手。
「陸前輩,劍氣離身,仍能以神識操縱,可若對手截斷其中一處,再去補救,豈不已經遲了?」 這一問,內山好幾人都停了筆,他們都是修為高深之人。
陸長風笑道:「陳兄替老夫截一截?」
陳松年依言抬手,一點劍光落進湖裡,將那道水痕從中截開。
後半段的水紋立時散亂起來。
陸長風手中木劍隨之輕振,水面尚未平復,木劍上又吐出一線劍氣,接住斷口兩端,牽著殘餘繞過斷處,向湖心延伸。
「諸位方才可看清了?」
有人點頭,陳松年卻仍望著水面,眉頭微皺。
陸長風見對方沒看懂,抬手再試了一次。
「我來補的這點力,只夠它再往前走一小段,若還想如起手時那般強橫,就得再耗一份元氣,未免不值。」
他說著,木劍向下壓了壓,湖裡的細痕隨即散開。
「有時能攔一攔對手,便夠了,不必非要拿它傷人,這點變化若能省下你一劍,下一劍便能從容些。」
陳松年臉上漸漸露出笑意。 「受教,陸前輩這御劍的手段,當真是爐火純青。」
「挨了不少劍換來的。」
陸長風拎著木劍打趣,立刻引來全場笑聲。
笑過後,陳松年卻沒急著落座,能請教凌虛強者還是劍修的機會不多,他又厚著臉皮請陸長風將斷處的變化演了一次。
這回附近的幾位劍客看得仔細,有人看罷便垂下眼帘,在膝前慢慢運起劍氣。
寒汀門的程硯坐在席中,只覺依舊受益匪淺。
他回頭看了眼弟子們。
幾個年輕人都低著頭記,連平日最坐不住的那個,也把紙鋪了滿膝。
程硯繼續看過周圍,發現大多數人都在認真記錄,只有少數心思不在此處的。這些人大都不是劍修,唯一幾名沒聽的劍修都是聽不懂了,腦袋成了漿糊在那放鬆。
程硯轉回身,將自己記下的兩處疑問圈了出來,準備等會兒再聽。
內湖其實與外湖差不多的光景。
賓客前列,乾寒國禮部尚書,對這些劍法便沒多少興趣。 他此來主要是觀禮,順便看看聽湖新掌門的為人,因而依禮坐著,偶爾與身邊從官低聲說兩句,目光多落在顧遠山與各洲來客身上。
天下劍修難得的盛事,在他這裡,還有許多旁的事可看。
日頭漸漸升高。
上一次聽湖上上任掌門傳道時,足足講了一天一夜,此時才半天,故而所有人都沒急。
陸長風放下木劍,端茶喝了一口。
「方才這些,說的都是老夫覺得劍修常愛犯的錯誤。」
「不管是哪種風格的劍,熟能生巧後,劍意都能牽動風格對應的山河,讓身外之勢為我所用…」
陸長風說到這頓了頓。
這已觸及高深境界,連陳松年也坐直了些。
其他聽道者更是全神貫注,沿湖的筆聲漸漸停下,他們知道重點來了!
然後…
就聽到陸長風說:「這些,老夫也有尚未走通的地方。」 「? ? ? 」
許多人看向左右,有些沒懂這話什麼意思。
下一刻,就見陸長風將茶盞放回去,竟站了起來。
「不怕諸位笑話,原本老夫打算講到這裡後,就換個摧城、破雲的修行話題磨磨時間。」
「難道今日不是?」
禮部尚書最先反應過來,起身詢問。
「自然不是。」陸長風笑著回話。
陳松年輕輕皺了下眉,他如今卡在破雲境,最想聽的就是破雲修行之事,為什麼不講?
當然,他也沒魯莽去問,只是看著前方,靜待下文。
陸長風這會兒臉上笑容更甚:「幸而這幾日遇見一位前輩,老夫這些疑處,倒有了能請教的人。」
前輩?陸掌門都要稱呼的前輩?
難道是劍神軒轅富貴來了?!於是乎,全場先是驚呼聲,緊接著安靜下來。 陸長風側過身,向講席後方拱手。
廊下有人走來。
看著很年輕,青衫黑髮,衣擺擦過石階,步伐不快。
程硯愣住了。
是他?
山下跟在陸長風身旁的那位!
他原先還當是聽湖長老或親傳弟子,可眼下,陸長風竟將講席讓了出來,自己走向下首的座位。
近處已有來客認出青衫,低聲說出一個名字。
「這人是沈炎。」
這一聲傳開,許多目光頓時變了。
「那位天下陽雷第一人?」
「聽說是位山海境,可未聽說他還精於劍術啊。」 議論聲並不大。
山海在此,誰也不會無端失禮,只是方才正聽得入神,忽然換上一位以雷法聞名的修士,多少有些不解與壓在心頭的不滿。
有人看向陸長風,心下另有猜測。
將這等講席讓出半場,聽湖給這位的禮遇,可不算輕,是想藉此巴結一位山海境?
乾寒禮部尚書也重新坐正,小聲從官一句:「禮單上原先可有此人?」
從官搖頭。
尚書望向神色如常的顧遠山,過了片刻,才低聲道:「記下來。」
「是,聽湖這是要與炎國結盟……」
「不記這個,先記請這位前輩講道。」
尚書目光又回到湖心,他看得更深,只覺沒那麼簡單。
幾家主戰鬼部正與沈炎交惡,聽湖偏將人請到天下來客面前,往後諸部如何看待此事,可就有得說了。
外山那散修握著筆,望了望紙上剛寫下的幾個字,又抬起頭。 後頭,還講劍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