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諸君隨我看山海!(兩更)
第241章 諸君隨我看山海!(兩更)
午時。
湖心。
陽光雖不算暖,但還算明媚,如鏡湖面映襯著白雲藍天,湖畔周圍坐滿賓客。
在大多數人不解,疑惑時。
沈歸已在石案前盤腿坐下。
陸長風下了講席,叫弟子往前挪了挪坐墊,自己坐到最前方聽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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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遠山已經記不得多久沒見師父如此鄭重了,他也是清楚沈歸身份的人,也不敢耽擱,立刻找位置坐下,將桌邊的紙筆取到手邊。
原先有話要說的幾位長老相互看過,暫且把話收了回去。
湖心。
眾目睽睽之下,沈歸併未講道。
他拿過茶盞輕輕喝了一口。 想要聽劍的劍修都多少有些急,只是礙於山海境的修為,不敢造次。
許多劍修脾氣都與常人不同,若換做一個凌虛境,這會兒都有人出言懟上去了,陳松年就是這般想的,他喉結動了動,最後還是選擇閉嘴。
就當這次白來了。
陳松年如是想到。
主位的青衫抿過一口茶後,並未看眾人,而是看了眼杯底。
隨後手指一抬,將一些茶葉撥進一旁的小碟中,再提壺添了些清水。
這悠閒神態仿佛是來此品茶的,於是終有人開口提問:「請問前輩,方才陸道友演過劍氣被截,如何補救?」
這人想的是,借之前難題提出,也不算特意刁難,前方這雷修多半是答不上的,面上到時候掛不住,估計就不會浪費多少時間。
沈歸也確實有了動作。
他伸出手指,在茶杯水面輕點了一下。
水紋向外散開,他的手已經收回。
「諸位先看這個。」 沈歸抬起手,茶盞平穩懸在身前,杯中景象隨一層清光映開,連遠處也能看清。
「我的手已收回,杯中水紋卻還在往外走,前頭動起來,便能帶動後頭,何須每到一處,都再伸手推一次,諸位以為然?」
「……」
就一句話,全場沉默且疑惑。
湖畔外圍。
那散修下意識看向自己方才記的幾句話。
道理倒聽得明白,只是這般尋常的事,與陸掌門所說的劍法又有何聯繫?
沈歸等杯中水紋平下,才接著道:
「我方才這一指,未用元氣,水紋到了杯沿自會折回,來回幾次,水也就靜了。」
「若還想讓它往前走,就得再添一點力,添在哪裡,添得多少,卻有講究。」
一縷元氣從沈歸指上流出,在杯沿上空分成幾段,已是散亂欲消。
頭頂形成的光芒立刻變化,映射出杯中景象。 一股元氣送出後,幾段劍氣頓時被推在一處,重新凝成細光。
沈歸沒去用話語解釋道理,而是用實際行動,將剛才的變化又演了一遍。
同樣幾段劍氣將散,他只在其中輕輕一撥,水面殘留的幾股力順著彼此接上,波紋再次向前走去。
陳松年目中漸漸有了精光,他只覺凌虛的那層瓶頸似乎鬆了下,想要去把握,但那頓悟感來得快去得也快。
「咦。」陳松年坐直了。
與他反應差不多的有不少,其中就有陸長風和顧遠山,但更多人依舊沒理解其中意思。
湖中。
沈歸手上繼續,將幾處茶杯波紋逐一分開,讓眾人看清它們各自的去向。
「氣還未散盡,原本就能再走一段,先將它的去向理順,再說其他。」
散修盯著中央處的光幕,手裡的筆漸漸停下。
師父從前也教他留住餘力,可氣在經脈里走得太快,他常常只知道這一劍使得好,到底好在哪裡,卻說不清楚。
如今那點元氣的細微變化被放慢後,以水面的形式攤在眼前。 他也終於看出,其中有兩處,竟是自己先前拼命往裡添元氣的地方。
結果添的越多,反而讓「水面」更亂。湖心一名長得五大三粗的漢子聽得心癢難耐,他忍不住起身。
「前輩,我所學的是掌法,若要將這一掌的力留到下一掌,經脈所行之處,與劍訣不同……」
「說說看。」
漢子將自己的難處說過,伸出手掌,演了一段平時的運氣之法。
沈歸看完,讓他將後半段又走了一次。
「到手肘時,你先收了一下。」
「是,師門傳承中教的是在此回氣,免得出掌傷了自身。」
「這一處該收,你將它收住以後,肩上那股氣卻還在往前。」
沈歸指尖細光跟著轉過,將他方才所演的那段展了出來。
漢子瞧了兩眼,忽然抬手按住右臂,原地試著運過一遍。
片刻後,他放下手,鄭重行禮:「多謝前輩,往後前輩若來南泱做客,怒濤樓必舉樓相迎。」 坐在旁邊的同伴與漢子相識多年,見他重新落座,低聲問了句:「你真聽懂了?」
「一些。」修士目光一刻都沒離開湖心。
周圍的議論漸漸消失了。
沈歸講得很慢。
有時將一處變化留在空中,等前排幾人看過,才接著往下說。
他的講法與陸長風不同。
陸長風是將知道經驗總結成能理解的話,娓娓道來。
沈歸是拿出身邊的實物,做給所有人看,能悟多少,皆看個人。
道理從玄奧的修行之法,變為了平日都會接觸的事物。
這便導致許多人聽懂了一些,都知道很有用,卻又如隔衣抓癢,讓人想聽,卻又只能理解一點點而十分難受。
聽得越久,心中疑惑就越多,如同貓抓一般。
於是乎,湖畔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起來,湖心之人更是不管身份禮節了,紛紛起身詢問。 他們問的問題各異,沈歸全程不急不緩,順著對方的疑處講,寥寥幾句,往往便能叫人停下細想。
程硯聽到一處,用筆在紙上點了兩下,回頭想提醒弟子,才發現他們也正聽著,便把話咽回去。
此時的講道,與修為境界無關。能不能聽得懂,只看個人悟性。
悟了就是質的飛躍,沒悟…那就只能抱憾終身。
日光落在湖心,水面一片明亮。
沈歸講到元氣收束時,外山忽然傳來些動靜。
一名年輕劍修正閉目坐著,身上原本散漫的氣息緩緩收攏,過了一會兒,衣袖被一股新生的元氣輕輕撐起。
身旁師長先是一怔,隨即大喜,趕忙護住周圍。
自家弟子才突破觀塵沒多久,居然就這麼突破至望岳了!
如此年輕的望岳境,前途不可限量。
師長護在弟子身前,看誰都像在看小偷,生怕自家天才被其他人勢力的人挖走。
待確認所有人注意力都還在湖心後,他才吐出一口氣,再看向湖心時神色已變,俯下身,遙遙拜了一下。 顧遠山將這處動靜看在眼裡,向旁邊長老望去。
先前反對最厲害的長老正低著頭,把沈歸說的話連在一起推敲,壓根沒看自己。
顧遠山等了片刻,只得收回目光。
煙夢站在後台,看著在場賓客,小聲嘀咕:「這些人還不知誰在給他們講道,之前竟然還抱怨,真是蠢貨。」
說完,她低頭看了眼照月。
小蛤蟆正試著收起兩掌間的妖氣,收至一半,停了一停,等餘下的氣自行轉過,再將之一併納回。
那處關節,她前些日子教過好幾回。
照月記得住,做起來卻總急了些,如今對照著空中的細光,竟慢慢摸清了。
察覺煙夢在看自己,照月小聲道:「呱,好像比從前容易些。」
至於坐得更近的石千,更是如痴如醉,筆比平日批帳時還快。
……
茶杯里的水紋早已平靜。 沈歸仍坐在原處。
他想到哪說哪,所講之事卻漸漸離開劍招,說到劍氣離身後怎樣與周圍氣機相接。
外山的散修已聽不大懂,但方才所學就夠他們默默消化了。
當然也有聽得懂的,此時表情更加認真。陳松年也要來了紙筆,認真記錄。
到了破雲巔峰,他平日能請教的人已不多,原先來聽陸長風講劍,更多是印證自身所學,而台上青衫的幾句話,就會讓他連著想數遍,甚至想完也只知有用,不敢說自己明白。
他已經決定,此行回去就閉死關。
湖心的青衫仍在繼續。
「陸道友,借一縷劍氣。」沈歸說。
陸長風立刻抬手。
一道極細的劍氣從他指間送出,落在沈歸面前。
劍氣細如遊絲,鋒芒卻收得穩穩噹噹。
沈歸接過,指尖在其中一處輕點。 劍氣向湖邊散去。
幾乎同時,水面浮出一線白光,向遠處緩緩延伸。
陸長風神色肅穆起來。
那一縷劍氣是他自己送出的,用了多少力,有多強,他比誰都清楚。
如今劍氣散在湖中,不僅沒激起千層浪,還與湖水融為一體,形成一縷白光往四周蔓延。
「後頭接上的,是此處原有的氣。」沈歸適時解釋。
陸長風望著水上那一線湖光,低聲道:「凌虛也能引來天地元氣,可這般續下去,如何不受自身修為所限?」
「引來的氣,終歸還要借你的修為運轉,你先前補上那一劍,便是如此。」
沈歸將茶盞放回案上。
「你若想讓這湖水起波,莫非要先將它裝進杯里?」
「以劍入山海,便要能用劍意牽住一片山水之勢,讓它在身外接續,心意到,劍就至。」
沈歸稍頓,接著道:「至於能引來幾分,還要看自身劍意撐得住多少,心意若亂,聚來的勢同樣會散。」 陸長風聽得出神。
這些道理,他從前也知道,可書中所記終究有限。
此刻水面上的劍氣用的正是他自己的手段,其中差在何處,隨那一線湖光從頭走過,竟已能辨出幾分。
沈歸見陸長風已到頓悟的關鍵點,便輕聲道:「天時地利人和皆至,便成全你吧。」體內的北硨道痕隨之微動。
所有人只覺天空仿佛更明亮了些。
遠山間有清氣飄動接湖光。
松梢輕動,湖水生波。
聽湖劍宗選址自是風光秀麗的宜居之地,用道家的話就是有「靈」。
此時湖山之氣愈聚愈多,諸色光芒漸漸升起,越過湖岸,在兩山之間交織。
原先還在低頭寫字的人,慢慢都抬起了頭。
青、白、金…各色光芒不知從何而來,此時在湖面、空中游轉。
細細感受後,發現這些氣息不同,走向也各異,到了交匯之處,卻又完美相接。 台上青衫仿若口含天憲,手指指到哪,哪一處的光芒便清楚幾分。
待看起光芒內部的玄奧紋理,修為高深之人才知這些都是天地之氣,又是那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靈。
而此時,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,就隨著沈歸講道,以一種「實物」狀態顯現在賓客面前。
光路越升越高,有的已過了峰頭,到了青衫指尖。
剛才看著還如山嶽雄厚的光芒,到了沈歸手上又細得能讓所有人看清每一處轉折。
修為低些的只看懂了杯中那段,到了這裡,連天地氣息從何而來都辨不出了,再看只覺眼睛發酸。
聽湖長老們看得越來越慢,有人隨一道光路升空,想要去追這道天地之氣,飛到半途便停住,發現強追只能靠近而不能擁有,想要更進一步只能去悟。
沈歸等了片刻,指尖略動。
山間的風也跟著變了。
清風從松林經過,吹起沿岸來客的衣角,到了湖心又繞開,帶著水上升起的薄光,徐徐鋪向高處。
顧遠山握著掌門信物,筆何時掉的都不知道。
護山陣未動。 那些氣息順著山水而來,各處陣勢仍好端端守在原位,竟連一點衝撞都未起。
顧遠山轉頭看向師父,卻見陸長風比自己還專注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隨著一道清光慢慢挪動。
「你早已能將它引來。」沈歸望向陸長風, 「可每到這裡,你又將它收回自己的劍氣中,重新往外送。」
陸長風的手停在半空,他知道現在這場課,是沈歸專門為他說的。
這些旁人看不明白的轉折,陸長風實在太熟了。
上一次試著破境時,便是如此。
自己牽來的天地元氣越多,劍氣承受得越重,到了後來,連已經練熟的劍意都難以維持,只好收手。
他一直以為還欠些修為,故而這些年從未鬆懈。
「引來的勢再大,最後仍要過你這一身周天,走到這裡,便接不上了。」
沈歸在那一處稍稍點開。
「這一回,劍意留在外頭,你先看它們如何隨著天地流轉。」
陸長風閉了下眼,又很快睜開。 他試著送出一縷劍意。
清氣到了近前,他習慣性便要收攏,手指動了一下,卻在此時停住。
湖中的聲音仍在耳邊。
陸長風緩緩鬆開五指。
那縷劍意穩在身外,附近天地之氣順勢接來,從他面前經過,又被劍意牽向遠處。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他嘴唇動了動,後頭的話沒能說出。
腰間長劍忽然輕鳴。
一道劍光自陸長風身前升起,穿過湖上的薄霧,直入高空。
周圍散開的元氣隨之相合,原先只能由他自身劍氣撐住的威勢,已然與附近山水連在一處。
沿岸坐著的人紛紛抬頭。
幾位聽湖長老更是站起了身。 「師兄! 」
這股氣息,他們在宗門前人留下的劍意中感受過,卻從未在陸長風身上見過。
這是,山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