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山河破碎風飄絮
第244章 山河破碎風飄絮
「夏姑娘,請把帘子先放下。」
馬車輕輕晃著,蘇合看了眼窗邊,出聲提醒。
夏塵微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我只是想看看到了哪裡,蘇大人,我總不能一路都不見人吧?」
「人多的地方,還是留心些好。」
蘇合說著,將膝上的冊子合起, 「你是夏元帥的女兒,我是楊閣老的學生,出了事會很麻煩。」
夏塵微皺了下蔻眉,終究放下了車簾。
她在這狹窄車廂里坐了許久,時常會去看南方,仿佛能跨過千山萬水,看到正在南線打仗的爹。
蘇合自然看得出夏塵微很煩悶,可眼下也只能這樣。
他一人還可以騎靈馬快速返回,但帶著夏塵微就要考慮更多。
比如,此次返京的馬車從外觀根本看不出是官車。 馬車顛簸,夏塵微坐了許久後,問:
「南邊的軍報,今日有新的嗎?」
「昨夜驛站我問了下,說南邊的幾處關隘已經穩住。」
「我爹呢?」
「不清楚。」
蘇合又添了一句, 「夏元帥本事高,戰場上沒誰能殺他。」
夏塵微眉間鬆了些,又問:「他傷好了嗎?」
「軍報上沒寫,我不能胡說。」蘇合回。
女子低頭,過了會兒才道:「我爹向來如此,只說贏了,再問什麼都不肯講。」
蘇合也不曉得如何寬慰。
夏塵微摸到袖裡的家書,想了想,又收回手:「回京以後,我便給爹寫信。」
蘇合道:「夏元帥若知道你平安,自然能少掛念些。」 「我會好好待在府里,不再往前線跑。」
她說這話時有些不甘,隨後又道:「不過往後若有炎祖的消息,蘇大人可別瞞我,好壞我都要聽。」
「好。」
「到了驛站,你讓人給我送些水就好,我不下去了。」夏塵微重新戴好面紗。
蘇合點頭。
此次回京,他是奉命歸朝復命。
北線的糧賑、民戶與留守營的交接,離開前都已辦妥。
蘇合本來想遲些日子再走的,但是考慮到夏塵微千里迢迢到了邊關,留在那裡,也做不了什麼,萬一出了事根本沒法向夏元帥交代。
思來想去,蘇合便早早出發,順道送這傾國傾城的女子回承天府。
一輛尋常馬車,車上沒掛官旗,連蘇合也換下官服,看著與路上那些趕路的商旅差不多。
幾名便裝護衛,其中修為最高的是望岳境。
這已經是北線眼下最大限度能抽出的護送人手。 ……
一個時辰後。
道路前方出現了一個驛站。
驛站在官道旁,門前停了幾輛車,馬槽邊全是踩爛的草。
蘇合下車時,先聞見一股柴火燒糊的味道。
院裡有官差守著,石階下放了個木盆,盆里燒的全是黃紙。
風一吹,焦黑的紙灰便往上飄。
幾個過路人在遠處看,有個賣竹筐的老漢小聲道:「這些衙門的人整天沒事幹,就知道欺壓我們百姓,那黃紙怎麼了嘛,記錄的是炎祖,又不是妖門邪道,若炎祖真能回來,仗不就打完了麼?」
旁人還沒應聲,官差已經走來,老漢連忙閉嘴,手往身後的竹筐上扶。
那官差卻只是讓他挪一挪,別擋著換馬的地方,隨後便抱著另一疊黃紙去了木盆邊待燒。
蘇合這一路一直在留心這些黃紙,此時見狀取出官憑,在驛丞面前露了一下。
驛丞瞳孔一縮,趕忙將蘇合引到廊下,壓低聲音:「見過大人。」 「這些都是今日收的?」
「有一部分是昨日從鄰縣送來的,前些日子查到個窩點,裡頭還堆著沒裁的紙,印板也繳了。」
蘇合拿起最上面一張。
字句與軍屯縣那份略有出入,[重登大位]四字卻依舊醒目。
可見此事朝廷在嚴查。
沿途所見,專門散紙的人少了些,但茶棚里議論的人卻未必比從前少。百姓盼著停戰,盼家人回來,認為誰能帶來和平,自然便記住誰。
可越往後傳,紙上的話就容易變味。
「拿住的人可有交代?」蘇合問。
「已經送去府里了,大人,眼下難處是缺人手,傳播之人里混著修行者,普通官差追不上,前夜縣尊請來一位供奉,昨日又被鄰縣借走,到現在還沒回。」
話才說到這裡,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喝止。
蘇合轉過身,一個挑筐的漢子丟下扁擔,縱身翻過矮牆。
對方動作太快,守在門口的兩名官差撲了個空。 「攔住他!他方才還在往車裡塞紙!」
蘇合身邊那位望岳護衛已經動了。
幾息之後,牆外傳來一聲悶響。
護衛提著人回來,將其按在階下。
那漢子還要掙扎,肩頭被一壓,剛提起的元氣便散了,疼得臉都扭在一起。
筐底翻開,裡面密密疊著黃紙,上邊用草鞋遮著。
護衛看向蘇合,「大人如何決斷,是交地方收押?」
「交給他們,連人帶物送府里,問出什麼,照常上報。」
蘇合又看向驛丞,「雖只是個觀塵境,但也要有能看住他的人,別在半路出了岔子。」
驛丞苦著臉應下,轉身便叫人去請附近駐營的修士。
門前圍著的人漸漸散開。
方才賣竹筐的老漢仍留在一旁,見沒人理會,才壯著膽子問了一句:「官爺,那紙上說的,到底是不是真的?」 負責搬紙的官差看了他一眼:「上頭還在查,別跟著亂傳。」
老漢訕訕點頭,擔起竹筐走了。
蘇合看著老人背影,終究沒說什麼。
自己曉得炎祖活著,可活著的人願不願回來,與紙上說的重登大位,根本對不上。
真要放任這兩件事混在一起,朝中爭得很快就會從如何退敵,變成該認誰去坐那皇位。
如今打仗已經夠費力了,再分精力去處理這些,人手更加緊張。
蘇合在廊下站了片刻。
為押這個人去府里,駐營又得調出一名修士。
這還只是一處驛站。
蘇合已經確認,傳播信息之人,肯定不是陛下,也不可能是老師。老師雖想炎祖回歸,但也絕不會做消耗炎國自身力量的事情。
那位護衛回來時,衣角沾了些泥,蘇合讓他去洗把手,自己端了水送進車廂。
夏塵微接過碗:「外邊抓到了人?」 「嗯,散黃紙的。」蘇合答。
女子往窗邊看了一眼,很快收回目光:「京里會不會也出了事?」
「回去便知道了。」
蘇合坐下,讓車夫繼續趕路。
黃紙背後是誰,他如今仍沒查清。有些人收錢辦事,有些人真信上面的說法,單憑拿住一個散紙的,還不足以把罪名安在某個人頭上。
馬車出了驛站,身後的官差仍在四處叫人。
……
到了夜裡,官道上的車少了,夜裡樹蔭錯錯。
蘇合本想趕到下一處有駐軍的驛站過夜,馬車才轉過山腳,前方忽然亮了一瞬。
緊接著,沉悶的巨響從山後傳來。
車頂落下些塵土,拉車的靈馬也有些不安。
「停。」 望岳護衛勒住馬,盯著前邊看了片刻,回到車旁。
「大人,前邊有人交手,是摧城。」
蘇合掀開一點簾角。
遠處夜色里,又有一道刀光斜著掠起,隨即便被山嶺擋住了。
夏塵微也聽見了動靜,已經將放在腳邊的包袱拿起。
蘇合問:「備用道還能走麼?」
「能,從西邊繞,路窄些,要慢一個多時辰。」
「繞過去,不必靠近看。」
車夫立刻調頭。
蘇合將行程圖攤在腿上,借車內那點燈火看了看,改走西道以後,最近能歇腳的地方只剩前邊府城。
城裡有護陣,也有駐軍。
他們得趕在天亮前到。 這會兒沒人再說話,車輪壓過碎石,動靜比白日裡清楚許多。
走出十餘里,前邊望岳境的護衛忽然拔刀。
「什麼人!」林中有人落地,靴底踩碎了幾截枯枝。
車燈照過去,站在前方的人一身是血。
望岳護衛剛要上前,對方已經舉起手中牌子:「奉內相之命,來接蘇大人回京。」
蘇合聽著聲音熟悉,推開車門,看清那張臉後,頓時鬆了口氣。
「陸宗主!」
來者正是照野宗的陸廣。
寒門關那一夜,他們還曾並肩站在九淵軍面前,蘇合自然不會認錯。
陸廣抹了把臉,將信物遞來,上頭有馮阮的押印,接應的日期也與京中來文對得上。
蘇合看向陸廣衣上的血:「您受傷了?」
「皮肉傷,大半是別人的。」 陸廣擺了擺手, 「還走得動,我們得動起來,危險還沒解除,別在這兒停著了。」
「方才官道那邊…」
「是我。」
陸廣接過護衛遞來的馬韁,翻身上馬, 「我照著你報回京中的路線前迎,在前邊發現幾個人鬼鬼祟祟盯著驛路,拿了一個問,才知道他們從北線就跟著你的車。」
蘇合心頭微沉。
從頭就有人跟著?這事他居然不知道。
那名望岳境護衛也是老臉一紅,只覺羞愧難當。
「他們認出了車裡是誰?」蘇合問。
「認得你,也認得夏姑娘帶去北境的元帥府護衛,軍屯縣衙外上車時,他們便看見了,連你們在哪處換過馬,都說得出來。」
陸廣說得具體,車廂里的夏塵微也聽見了。
她低頭看了看面紗,沒再去碰車簾。
「陸宗主知道是誰指使的麼?」 「只問出他們在等這輛車,後面有人接應,那人曉得的不多,還沒說完,對方的摧城境就到了。」
陸廣朝北看了一眼, 「和我打了半場,沒占著便宜,你們沒走官道,我便來西邊迎,幸好還來得及。」
馬車重新動起來。
陸廣行在車旁,瞥見蘇合還拿著官憑,忽然笑了下。
「當年你來我照野宗,還是個七品巡案使,如今已經是三品大員了。」
「遇上這等事,也還是要勞煩陸宗主護著。」
蘇合頓了頓,問, 「陸宗主這幾日也在此處?」「馮公公接到你回京的文書,知道我離得近,便讓我來接你。」
陸廣說到這裡,苦笑了一下, 「蘇大人,你們在前邊,未必曉得如今後方有多缺人。」
蘇合皺眉:「地方供奉呢?」
「能抽的早抽了,南線剛穩些,敵人發現正面討不到好處,就派小股修士往內地鑽,截糧殺官放火,打起了游擊。」
陸廣聲音低了些, 「他們打一處便走,我們的人追過去,旁邊又出事,修為不夠的去了,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,修為夠的又要抽調,這就導致總是慢半拍。」
夏塵微隔著帘子問:「馮公公也出手了?」 「京畿有幾樁急案,是他親自辦的,可承天府離不了他,更遠的地方,只能調我們過來。」
陸廣嘆氣, 「摧城有摧城的去處,望岳也有望岳的差遣,護送你們這事再急,馮公公也只擠出我一個。」
「勞煩宗主了。」
蘇合點頭,這道理他自然懂。
敵人也懂,只要有一處顧不到,讓前線顧此失彼,正面戰場就能找到下手的機會。
車廂里,夏塵微將包袱挪到腿上,主動問道:「若前邊再有變故,能棄車麼?」
「能。」蘇合道。
「我會騎馬,不必另分人照顧我。」
夏塵微說完,便將罩袍下擺繫緊,免得一會兒絆住腿。
……
如此行路直至辰時。
天色漸漸有了點灰意。 離府城還剩一段路,陸廣忽然抬手,前行的馬車驟然停下。
他腰間長刀出鞘,刀光朝路邊斬去。
「轟! 」
幾棵樹從中折斷,枝葉砸進道旁,泥土撲了車夫一臉。
一道灰影從林中躍出,落在對面山石上。
那人看向陸廣,臉色也不好,左臂衣衫裂著,露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。
對方抬手時,路旁碎石也跟著輕顫。
蘇合胸口發悶,只得提起元氣護住自身,面前的帘布已經被迎面壓來的氣勁扯裂。
他如今觀塵後期,也算得上修行之人,可隔著陸廣,依舊能感覺到這份差距。
「陸廣,你管得夠寬。」「身為炎國人,總得辦事。」
陸廣提刀上前,聲音卻落在身後:「棄車,上馬!沿路直奔府城!」
那位望岳護衛已經衝到車前,揮刀斷開挽具,解下拉車的兩匹靈馬。 蘇合跳下車毫不磨嘰,夏塵微緊跟著落地,接過馬韁便踩鐙上馬,動作比蘇合還快些。
車夫被一名護衛拽上馬背,其餘人也已各自上馬。
「走! 」
陸廣又出一刀,截住灰衣人的去路。
兩股摧城氣息撞在一起,馬車被掀得側翻。
蘇合只覺得耳邊嗡的一響,隨即聽見對方厲喝:
「楊清禾的徒弟別放走,直接殺!夏家的姑娘留活口!」
林里跟著衝出幾道人影。
夏塵微臉色變了,雙腿卻夾緊馬腹,跟著前邊護衛衝過斷木。
蘇合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廣已經擋住那名摧城,刀勢壓在兩人之間,對方幾次想越過去,都被逼了回來。
「陸宗主!」 「走你的,尋常摧城奈何不了我!」
陸廣頭也沒回, 「城門到了,有我們的接應!」
蘇合不再遲疑,伏低身體催馬。
追來的幾名修士被望岳護衛截了一下,身形頓時慢下。
其餘護衛緊跟著通過,護在蘇合與夏塵微身側。
身後的交手聲一直沒停。
望岳護衛向後看了一次,低聲道:「暫時沒人追過來,陸宗主將他們攔住了。」
蘇合點頭,繼續催馬。
靈馬喘得很重。
蘇合望著那座城,忽然想起遠在他洲的老師。
自己在自家國土回京,尚且要這樣趕路,先生卻還得在別人的地界,一家家登門求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