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劍令
第245章 劍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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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湖劍宗。
講道已過去三日,湖邊的長案陸續撤了,山道上依舊不時能遇見辭行的客人。
石千從客捨出來,將一疊簽好的單據交給管事,臉上終於又有了笑意。
「餘下的貨我理在單子裡了,缺哪樣便補哪樣,別等人家的船要開了,再來找我。」
「少東家放心。」
管事答完,見石千轉身便走,趕忙追上兩步。
「還有幾家勢力想見您……」
「不見!買東西的你接待,別的事我也做不了主。」
石千擺了擺手,走得比來時快得多。
這些日子,他白天驗貨談價,夜裡還得翻帳,聽道所得才理出個頭緒,都沒時間細細研究。
生意做成,他自然高興,可要讓他日日都這麼過,那還是算了。 這會兒事情終於交代下去,石千滿腦子都是山上的那位青衫客。
他回屋打開箱子,先拿起一隻玉盒,想了想,又放了回去。
上回那些禮物,一件也沒送出去,再拿過去,怕是也沒啥用。
「你平日用的算盤呢?」石千朝門外問。
管事愣了下,從隨身布袋裡取出一把小算盤。
竹框木珠皆是靈物,也就巴掌大,邊角磨得光滑。
石千接過撥了兩下,問:「多少錢?」
「三千兩…少東家要算什麼帳?」
「你再買一把,這個給我。」
……
客院裡,照月正伏在石桌上寫字。
帳本攤開,蹼掌裹著筆,寫完一個數,又歪著腦袋看了半天。 石千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照月身後,笑嘻嘻地將小算盤放到它面前:
「用這個算帳,來得快,此物還能幫你神智清明,絕對不會算錯帳。」
照月有些眼饞,但還是問:
「又是拜師禮?」
「十幾文的小東西,哪能算拜師禮,瞧你平日記帳,正好能用上。」「算盤我見過,可不會撥。」
「我教你。」
石千在旁坐下,取了幾枚銅錢,一枚一枚擺到桌上,先教它認上下兩排珠子。
照月學得認真,只是蹼掌比人的手短些,撥著這顆,另一顆也跟著動了。
它趕忙按住,抬頭問石千:「我不能白拿你的,付你錢。」
「得嘞。」石千笑著回。
照月就學著撥弄算盤,在那算給了十幾文後,身家還剩多少錢。
石千在旁邊看著,照月就解釋:「公子說,錢要省著花,你莫要笑我。」 「不笑不笑。」石千哪敢笑。
說歸說,照月還是將撥亂的珠子推了回去,又算了一次。
待帳算明白後,它仍朝廊下喊了聲:「公子,石千送我一把算盤,十幾文錢。」
沈歸正坐在廊下看書,聞聲瞥來一眼:「收著吧。」
照月這才高興,又認真說明:「收了也不替你說好話。」
「知道。」
石千樂了,朝廊下走去。
他已在心裡想過許多遍,該怎麼開這個口。
可真走到沈歸面前,原先準備的那些話,又覺得沒多少用處。
父親當初交代的猜測,石千記著。
楊清禾與沈歸相見時的態度,石千最近也留意過了。
陸長風還未破境,便在天下來客面前,將講道讓出半席,顧遠山更是事事親自安排。 這些事情結合到一起,石千已經大致確定眼前之人身份了。
不然根本解釋不通。
天下有名的山海,四海樓大都知道來歷。
能隨口指點各家法門,還能讓陸長風跨出那一步的人,怎會直到近日才露出名聲?
若真是那位……
石千越想,越覺得身上有些發熱。
他停在台階下,規規矩矩一禮:「沈前輩,晚輩手裡的事忙完了。」
沈歸翻過一頁:「看出來了,挺閒的。」
「晚輩還是想拜您為師。」
「這個問題,我前些日子回答過你。」
「晚輩知道,可這幾日想來想去,還是想再求一次。」
石千抬起頭, 「以前只曉得您雷法厲害,聽過這堂課,讓晚輩可謂是茅塞頓開,比得上以前教學之人的千倍萬倍。」 「打住。」沈歸及時制止了馬屁, 「以你家的人脈,請一位山海教你雖不容易,也未必辦不到。」
「父親確實認得兩三位前輩。」
「那何必跟著我?」
「不一樣的。」
石千答得很快:「在晚輩眼裡,他們都不如您。」
說完,他又覺得這話像是奉承,索性說得直白些。
「前輩,晚輩想學雷法,也想學怎麼用好自己這一身本事,師者為父,這聲師父既要叫,晚輩就想拜最好的,既然已經遇見您了,再去求旁人,我心裡實在不甘心。」
沈歸將書放回桌上,聽見那四個字,手停了一下。
石千看見了,話音也隨之收住,眼中泛起希冀,剛才一番言辭,可謂真情流露,他覺得自己發揮很好。
過了片刻,沈歸才道:「我不收徒。」
這回答與先前一樣。
廊外傳來算盤珠碰撞的輕響,照月還在同那幾枚銅錢較勁。 石千等了等,低聲道:「晚輩還有些事,多少猜到了。」
沈歸示意他繼續。
石千就說:「您如今用沈炎這個名字,晚輩往後便只認沈炎,旁的話,出了這個院子,絕不會多說。」
院中靜了一會兒。
沈歸將書擱下:「既猜到了,就該知道,我若想收徒,也不用等到今日。」
石千心頭猛地一跳。
果然!
先前的猜測得到了證實,自己這些日子一直跟著的,當真就是那位!
他下意識要再行禮,腰彎了一半,又記起眼前之人不喜歡這般,便老老實實站住。
沈歸倒沒再多說,只問:「修行上的事,平日問了,我可曾不答?」
「不曾。」
「那便好好學,別整日惦記著先把稱呼換了。」 「哦。」
石千摸了摸腦袋。
師是沒拜成,好歹人還沒趕他走。
他方才還有些沮喪,轉眼想起一件事,又試探著開口:「那晚輩真有一處不明白,雷光到了指根,總是斷,要怎麼練?」
沈歸朝他的手看了一眼。
「這一路雷氣要收得細些,別拿你打熬筋骨那股勁往裡沖,過肘時放慢一半,再試試。」
石千怔了怔,低頭重新運氣。
這一次,他沒急著把雷光催出來,元氣慢慢過了肘間,又往手腕走。
方才還有些躁動的雷氣,果然穩了些。
石千不敢分神,慢慢又行了一遍,到了腕間,終於亮起一縷細光。
他盯著那縷光,嘴角不知不覺咧開了:「前輩,我坐這邊練一會兒?」
沈歸重新拿起書,點了點頭。 石千連忙在廊邊坐下。
稱呼的事,往後再求。
……
另一邊。
議事廳中。
楊清禾面前的文書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顧遠山將重新擬好的幾處圈出,遞還。
「聽湖與炎國的藥材與沿途接應,按這份辦,日後若有新增,閣老再遣人來商量。」
這份冊子比先前寬厚了許多,物資也多了許多。
楊清禾看得出來,也知道其中緣由,一切都是看著炎祖的面子上。
楊清禾將紙張壓平,逐條核過,並未矯情,也並未推讓。
炎國眼下,能少繞一道路,糧藥就能早一日送到,就能少死許多人,自己跑這一趟,本就是來求這些實惠的。 陸長風坐在旁邊,聽兩人將幾處交接說定,才開口:「我準備帶些弟子過去。」
楊清禾抬起眼。
此前說好的,只有陸長風一人。
「昨日師尊與我提了此事。」顧遠山接過話:「我宗內門弟子每三年會考校一次,慣例是在山裡試劍,再查修行進境,這次可以添一條,隨隊赴炎,期滿回來,抵三年考校。」
顧遠山又解釋, 「先前不肯再抽人,也怕師尊離山後,宗門顧不過來,如今師尊入了山海,鬼族行事總要多想幾分,我們也能放些人出去。」
楊清禾將手中筆擱下,問:「需弟子自願?」
「自然。」
陸長風道, 「山里練劍有山裡的好處,也不能一直關著,可渡海去打仗代表著危險,得讓他們自己想明白,普通弟子便算了,去了也是炮灰,我宗內門與親傳之中,基本為觀塵巔峰至望岳巔峰,此番人選就定他們這一撮即可。」
「合理。」楊清禾點頭。
聽湖劍宗將人教到這個境界,哪一個都費了心血。
派去炎國,若還當尋常軍卒用,聽湖不會答應,他也做不出這種事。
「兩位若肯讓弟子過去,炎國會另作安排,都有他們能磨礪劍道的地方。」 「安排可以慢慢談,有句話得先說明白。」
陸長風坐直了些。
「到了前線,該拔劍就拔劍,這我不攔,但明知守不住,還讓我宗弟子填進去拖時間,類似這種的事絕不能有,否則別怪老夫翻臉無情。」
「當然。」
楊清禾正色道, 「弟子隨貴宗長老行動,臨時調往別處,先同帶隊的人商議,若遇到應付不了的敵人,可以退。」
顧遠山在旁聽著,又問了兩處關隘的情形。
楊清禾將隨身的輿圖取出,鋪在桌上,把能交給弟子們的差事指給他看。
陸長風也湊過來看了半晌。
「先定一季吧,到了守地再算,總不能你們這仗一直打,弟子就一直回不來。」
「可以,因傷先歸,也不作退逃論處,我炎國給足藥錢,絕不虧待。」
「那就這樣。」
陸長風笑了, 「有閣老這句話,我便放心些。」 餘下的細節,三人又核過一遍。
楊清禾——記下,將輿圖朝顧遠山那邊推了推:「這份先留在這裡,讓報名的弟子也看看。」
顧遠山卻先給提了個醒。
「閣老也莫抱太大指望,符合修為的弟子,本門就沒多少,願意遠行的,又能有幾人,眼下還說不準。」
……
聽湖劍宗。
山腰一處洞府。
林恕將長劍收回鞘中。
他入了內門有些時日了,但入望岳並不久,氣息剛穩下來,平日熟悉的劍招使起來,卻還得重新找些分寸。
這一劍練順之後,他又看向桌上的木匣。
匣中放著這些年積下的劍令,一枚枚碼得整齊。他倒出來數了一遍,同昨日一樣,還差七枚。
聽湖內門弟子要再進一步,就需拜入長老門下成為親傳。 其中兩項硬性要求就是,先得有望岳修為,再憑積下的劍令,請長老考驗。
過不過要看本事,也看長老願不願收。
以前修為不到,林恕還不著急。
如今第一道門檻總算邁過,偏偏劍令不夠。
劍令作用很多,換取宗內功法,溫養佩劍,尋求丹丸,這六年攢攢用用,到頭來仍差這麼幾枚。
林恕前兩日還去執事堂看過,適合自己領的差事,報酬都不多。
正想著,洞府外有人喚他。
「林師兄,執事堂出新告示了!」
「什麼差事?」
「還沒看清,聽說有十枚劍令。」
林恕立刻將匣子合上。
十枚?! 若真能拿到,補足所缺之外,還能餘下三枚。
他取劍出門,腳步不由快了些。
心中甚至升起了希冀。
成為親傳除了拜師長老外,還可以拜師掌門,夢總要做得大一些。
陸掌門如今已是山海,也成了太上長老。
宗內誰不想受他老人家指點?
也是因此,聽道之後,連執事堂那幾樁費力的差事都比從前搶手。
等林恕趕到,告示前已經圍了一圈人。
他心裡一緊,往桌案看去,卻見負責錄名的弟子還坐著,手裡的筆都沒拿起來。
居然沒人接?
林恕擠到告示近前,一一閱讀。
[擇內門與親傳弟子,隨太上長老南赴炎國,協守關隘,護送糧藥,修至觀塵巔峰及望岳者,可於七日內赴執事堂錄名,由長老核定。] [抵守地駐援一季,期滿歸山;盡職者記劍令十枚,抵本屆考校,因傷或奉令先返者,另論功勞。]
[此行涉海遠行,有兵爭之險,自願前往,不作強求,留山弟子,考校仍循舊例。]
林恕讀到炎國二字,臉色就變得凝重起來。
旁邊的同門壓著聲音議論。「怎麼忽然要去炎國了?我們聽湖劍宗是北硨洲的門派,為何站隊東燼洲的國家?」
「太上長老都要去,應當是同那邊談好了。」
「太上長老去,我自然放心,可守關護糧,總不能每一趟都請他跟著吧?」
這話一出,前面兩人也不說話了。
果然高回報意味著高風險。
林恕將告示又看了一遍。
一季,只算到了守地之後,來回還得渡海,加上路上的工夫,究竟多久才能回來,他心裡沒底。
若只是出門歷練,十枚劍令,他肯去試試。
偏偏是炎國。 這些日子,山上往來的客人都在說東燼打得厲害,連凌虛強者都被拖在前線。
自己才入望岳,在附近一縣能受人禮待,放到那邊,撞上一個摧城,能不能走脫都難說。
「林師兄,你不是差幾枚劍令麼?」身後有人問。
林恕回頭,是平日一同練劍的師弟。
「十枚,夠了吧?」
「夠。」
林恕答完,又看了眼桌上的名冊。
一旁的錄名弟子聽見這話,抬頭問:「師兄可要報名?姓名、境界留一下便成,之後長老還會召見。」
林恕手指碰到腰間劍柄。
只要這一趟平安回來,缺的七枚劍令便有了著落。
到時候,也能正經去求一位長老,看看自己有沒有做親傳的資格。
只是,得先回來。 他在桌前站了許久,最終還是搖頭。
「我再想想。」
錄名弟子應了一聲,將才拿起的筆又擱了回去。
林恕走出人群,身後的議論仍沒停。
攤開的名冊上,遲遲沒添進一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