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歲月悠悠,最能變人心
第246章 歲月悠悠,最能變人心
夜裡下過雨。
聽湖山階上還泛著水光。
湖邊的柳枝添了些嫩色,幾隻鳥落在空下來的長案上,啄食縫裡的碎米,掃地弟子提著掃帚走近,它們便飛到欄杆外,等人過去,又落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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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恕沿石階往下走,到了執事堂前,腳步才慢了一些。
昨日那張告示還貼著。
幾位尚未離山的賓客遠遠看著告示。
「聽湖劍宗當真要趟這趟渾水?」
「告示都出來了,還能有假。」
一名背著劍匣的修士看了半晌, 「鬼族在我北硨向來強勢,聽湖劍宗這般掃面子,鬼族那邊怕是不會就這麼默不作聲。」
旁人搖搖頭:「聽湖如今有了山海,我倒覺得鬼族不敢亂來。」
「走吧,兩邊都是龐然大物,真鬧起來,咱們離遠些便是。」 幾人說著,向山門離去。
林恕從旁邊路過,將這些人的對話全數聽在耳中。
他站了一會,腦海里全是每日開銷,以及哪些地方又有劍令的開銷,想著想著腳就控制了身子,轉身回到告示前。
錄名的人抬起頭,還以為他改了主意,林恕開口問起的,卻是別的差事。
管事將幾塊木牌推過來,林恕翻看一遍,挑出了其中一塊。
[護送藥械,交至南岸海口。]
「這事就值一枚劍令?」
「嗯,隨船走水路,去程三日左右,交完貨便回來。」
林恕又往下看,木牌背面還記著同行之人。
「丁執事帶隊?」
「是的,他昨日已去碼頭檢查過船了,你若接了任務,今早過去主要是幫著照看船尾,別讓閒人上船。」
管事又添了一句:「這是炎國採辦的軍資,送去東燼,你要接,便得知曉。」 平日宗門幾乎很少向外送貨,如今又站隊炎國,林恕自然能猜到些許。好在只是送到海口,無須渡海,更不用往戰場去。
他問清交接的地方,將腰牌遞了過去。
管事提筆錄下林恕姓名,又將一張折好的紙遞還,上頭寫著幾處渡口和接應人的名字。
「路上聽丁執事的。」
「弟子明白。」
「還有,如今南邊不太平,護送雖比渡海打仗輕省,也不是出門遊玩。」
林恕認真應下,把紙收進懷裡。
名單上有位摧城境的執事,船里又有護陣,他仔細想過,覺得能接。
出了屋子時,平日一起練劍的周師弟恰好上來,見林恕領了差事,偏湊過來看。
「林師兄,你每天都在到處跑,就沒閒著。」
「劍令不夠,沒辦法。」
「去幾日?」 「四日左右。」
「一路平安,路上遇到漂亮的娘子,記得擺個帥氣的造型。」
「一邊去。」
兩人打趣幾聲,周師弟讓開路,又囑咐回來時帶一包海口的鹹魚干。
林恕應了一聲,心裡倒鬆快些。
劍令少便少吧,宗門氛圍還是很好的,慢慢攢,總能攢夠。
……
碼頭上。
四條貨船首尾相連。
丁執事正在檢查船底的護陣,幾個夥計抱著木箱上船,腳下跳板踩得吱呀作響。
聽湖劍宗乃北硨第一宗門,想要當執事或是長老,摧城境是門檻。
丁執事已入摧城境十數年,常年在外辦事,說話時嗓門不大,平日不苟言笑,再調皮的弟子都不敢頂嘴。 此時,他將林恕與其他三個接了令的內門弟子叫來,把沿途停靠之處說了一遍。
「夜裡輪換看守,真遇上應付不了的東西,先確認人的安全往岸上退,別抱著箱子不撒手,聽明白沒?」
「明白了!」
交代完,丁執事去其他地方忙活了。林恕站在後船甲板上,看著夥計將箱子送進貨倉。
一箱藥恰好壓住了纜繩,兩個夥計推了半天,才挪開一點。
林恕走過去,伸手將箱子抬起,讓他們抽繩。
「多謝仙師!」
其中一個漢子抹著汗,趕忙把腳邊的雜物也收了。
林恕聽得有些不自在:「叫我林恕便成。」
「那哪成。」
漢子將繩搭上肩,又跑去接下一箱。
貨在碼頭驗過,錢也付清了,這幾條船如今歸炎國遣用,聽湖這邊負責將這一程送到,海口另有炎國接貨的跨海大船。 臨近午時,船才離岸。
林恕扶著船欄,看兩側屋舍慢慢往後退。
碼頭邊有婦人朝船上喊話,船上的漢子回了一嗓子,讓娘子別擔心,這次跟著聽湖劍宗出海,安全得很。
林恕對此倒是認同。
聽湖劍宗的旗幟,在北硨還是有些分量的,以前他也押運過貨物,只是不是坐船,儘管北硨民風彪悍,但土匪山賊看到旗幟都選擇遠遠避開。
哪怕如今與鬼族交惡,但太上長老已是山海,威懾力只會更強。
貨船過了彎。
再聽不清岸上的人聲,只剩船頭「嘩啦啦」的水響。
丁執事走到後船,見林恕站在船欄旁,便指著岸上幾根石樁:「這種繫著白繩的樁子便能靠岸,遇了事先放信號,附近接應的人會過來。」
林恕將沿途幾個位置記住,表情卻沒太認真:「鬼族當真敢攔咱們?」
「萬一呢。」丁執事看著兩岸, 「他們在東燼打仗,咱們給那邊送藥,總不能指望別人客客氣氣地讓路,多看著些,有動靜便喊,別等人摸上來了才拔劍。」
丁執事說完,往前船去了。 林恕便換了個位置,將劍擱在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。
水路繞山,船行其間,時寬時窄,行到深處,兩側都是高高的石壁,期間伴著猿猴啼叫,左右望去倒也不算無趣。
第一日很平靜。
林恕輪值時練了一陣劍,耿丁執事過來看過,提醒他甲板下面有人睡覺,別把船底給刺穿了。
船工們聽見便笑,林恕也笑著收了劍,於是更多時候便是與人聊天。傍晚靠岸歇腳,夥計端飯過來,特意把一塊避風的地方留給林恕。
見林恕要去搬箱,又連聲說不用,叫他歇著就好。
望岳在聽湖只是中層,但對於這些船工來說,已是比縣老爺還大的存在,自然是尊敬有加。
林恕沒什麼胃口,吃了半碗便起身,繞著船走了一圈,船上的人見到他,都讓開些位置。
有船工夜裡被水響驚醒,探頭看見林恕還坐在船尾,又放心躺了回去。
林恕聽著艙里的鼾聲,直到換班的師兄過來,他才收劍回艙。
第三日天亮後,河面漸寬,往南的船多了起來。
昨日請他抬箱的漢子站在船尾,伸手往前指:「仙師你看,過前頭那道灣,再往下走,便能聞見海味了。」 林恕正要問還需多久,忽然看見對方腳邊的水色有些不對。
船影底下,浮起了一縷灰氣。
他將漢子往後一拉,腰間長劍已經出鞘。
「退後! 」
劍氣落入水中,劈開一片水花。
「砰! 」
一條帶鉤的黑索隨之彈起,擦過船欄,木屑飛得到處都是。
幾乎同一時候,前船傳來轟響。
一道人影踏上桅杆。
此人寬大的灰袍被河風吹開,手中鏈鉤往下一拖,船上剛亮起的護陣便凹了進去。
丁執事持劍迎上,接連兩劍斬在鉤身,金鐵聲隔著河水都刺耳。
「破雲境! ?」 丁執事的驚呼傳開,林恕心裡便涼了一截,鬼族瘋了不成?
那灰袍鬼修低頭看向船艙,抬手揮了揮。
「貨物在船底,動手。」
河中接連鑽出水鬼,帶著火的短矛扎進船側,焦味很快從艙里冒出來。
他們認準了這幾條貨船,旁邊一艘載客的小舟就在十餘丈外,卻連看都沒看。
且目標很明確,全程衝著運向炎國的貨物去的,見到聽湖劍宗之人就儘量繞開,繞不開才出手攻擊。
其中分寸暗示著如今鬼族的態度:殺雞儆猴,這事做給其他與聽湖合作的勢力看;再以此事試探聽湖劍宗的態度是否強烈。
故而,鬼族攻擊船隻根本沒去管普通人的死活。
船夫急著躲避,拼命撐篙,險些撞到岸石上。
「往東岸退!」
丁執事的聲音從前頭傳來。
林恕一劍斬斷鉤上船尾的黑索,將身旁船工推向跳板:「你們上小舟,快!」 船工慌忙解繩。
前船的護陣又亮了一回,勉強托住砸下來的陰氣。
丁執事借勢將幾名船工送到岸邊,自己再折回船頭。
一名夥計抱住艙門前的藥箱,不肯撒手,口裡還喊著這一箱值多少銀子。
「命不要了!」丁執事一劍斬斷捆箱的繩,拎著此人後領便往外扔。
岸上接應的人接住夥計,往石牆後退去,河邊已升起告急的煙,有個穿著勞工服的漢子翻身上了山道,快步往北跑。
「桀桀。」
一隻鬼物獰笑著從水裡攀上船欄,向漢子追去。
這是它們沒多少智慧,只知被大鬼帶著出來時,後者要它們殺了除了聽湖以外的所有人,以儆效尤。
水鬼剛離開水面,一道劍光就從上方落至。
「鏘——」
林恕橫劍便斬,那鬼物根本來不及躲,半邊身子被劍氣削開,化作一泡水球砸回水中,帶起陣陣波紋。 甲板晃得厲害,剛解下的小舟撞在船側,船工伸手去扶,一個沒站穩,半截身子便栽進水裡。
林恕抓住對方衣裳,將人提回:「坐下,別亂動!」
漢子喉間咳著水抓著舟沿,急急喊道:「仙師,還有一個!」
林恕回頭。
另一名船工卡在倒下來的貨架下,正拼命往外掙,腳踝卻被纜繩纏住。
火焰已經爬到他身後的木板。
林恕提劍過去,先將壓住人的貨架挑開,隨後朝纜繩劈去,一道灰光卻從前船掃來,撞碎了剛離劍的元氣。
林恕胸口一悶,後背磕在船欄上,連牙根都疼。
前頭丁執事也退了下來,半邊袖子全是血。那個破雲鬼修站在船首,好似在睥睨天下,他一眼掃來,林恕便不敢再往前邁步。
林恕側身喘了口氣,嘴裡已經帶著血味,他知道自己該走了,再耽擱,丁執事都未必能護著自己。
被纏住的船工也在看林恕,嘴唇動了動,喊著「仙師救命。」聲音才出,就被火響蓋了過去。
林恕剛走,聽到聲音,又一咬牙,抬臂揮出一劍。 方才碎開的劍氣還未散盡,幾縷細光在斷板間亂竄,林恕本能地想再催元氣,腕子動到一半,卻忽然靈光一現,想起了聽道時,那隻懸在湖心的茶杯。
前頭還有殘餘劍氣,按那位沈前輩所說,順著原劍氣遞劍更好。
林恕咬著牙,將劍尖往下一壓,只送出一小縷元氣,散開的細光忽然接上,貼著濕木板划過去,纜繩斷了。
林恕眼疾手快,撲過去抓住船工的衣領,在火蔓延到此人腳邊時,將之甩向小舟。
身後火勢一卷,熱得林恕耳根發疼。
「走了! 」
丁執事的手彈來,抓住林恕的肩,一個跳躍落向岸邊。
直到腳踩實了地,林恕才發現掌中都是汗。
丁執事已轉身守在岸前,同沿岸接應的修士站到了一處。
河上有水鬼要追,那灰袍鬼修卻先喝止:「別管他們,燒了便走!」
兩條船火光升起。
另兩條貨船被鬼物拖向岔河,黑索繃得筆直,桅杆上聽湖的旗子被扯下來,拋進水裡。 林恕盯著那面旗幟,手指用力握了握。
他心中憋著一口氣,但一想著「破雲」二字的壓迫感,又鬆了松握住劍鞘的手指。
剛才被林恕救下的漢子蹲在旁邊,伸手碰了碰他後背。
「仙師,你衣裳著了。」
他低頭去看,這才感覺到後輩傳來一股火辣辣的疼痛。
……
半日後。
聽湖劍宗。
客院後邊有一座小亭,能望見半山的湖水。
陸長風提來一壇酒,才坐下,便被沈歸看了兩眼。
「今日不藏了?」「嘿,我也不容易啊。」
陸長風笑著拍開泥封, 「我那孽徒昨日查庫存,見少了好幾壇,還來問我,這掌門才當幾日,管得倒比老夫當年還寬。」 沈歸接過酒碗:「你自己挑的。」
「也對。」
陸長風喝了一口,望著亭外笑了半晌。
風從湖上吹來,帶著些霧氣。
兩人說起山下那間酒樓,陸長風還惦記著臨走前再去一趟,說還好那日沒有急著回宗。
他給沈歸添酒,忽然問:「炎國那邊,你當真不準備回去?」
「眼下沒有這個打算。」
「炎國是你一手建立起來的,真捨得?」
「皇帝做過,國也守過。」
沈歸眺望遠方,過了會兒才道, 「我不想往後的日子,都還得留在那裡,那你呢,卸了掌門之位,可捨得聽湖。」
陸長風搖頭:「眼下怕還是捨不得,畢竟自己一輩子都在聽湖成長。」
沈歸聽著,沒打斷。 陸長風又笑著補充:「不過呢,歲月悠悠,最能變人心,如果再活一百年,老夫也不敢如此肯定了,畢竟少年時有人找我問劍,我能高興一整日,如今倒想叫他先坐下,喝完一碗酒再說。」
陸長風晃著酒碗,忽地又道:「可真有看不過去的事,我還是會拔劍,這是肯定的。」
「所以掌門不做了,又替自己找了件事。」
「願意與楊清禾的交易,有你的原因,但更多是我自己意願,此戰我並不看好鬼族,他們在北硨習慣了縱橫無忌,但如今鬼聖已經死了。」
陸長風答得很痛快,又問起沈歸之後的行程。
「沈兄還往北走?」
「嗯,有些事沒辦完。」
「去埋幽族?」
沈歸點頭。
陸長風也沒問細節,只道:「埋幽最近收攏了不少部落,建議到了那邊,還是小心一些,免得陰溝裡翻船。」
「知道。」
沈歸應了一聲。 陸長風也便不再多說,提壺續上酒,把話說回聽湖。
「我們公開往炎國送人,鬼族多半得有些動靜,白行簡在時,諸部在北硨便一直勢大,如今他不在了,但鬼族的家底還在,如今合著力打這場仗,我聽湖劍宗忽然站出來,他們臉上哪掛得住。」
陸長風把酒放下,指了指山外。
「顧遠山這幾日已添了巡山的人,外出的幾批貨也加了護送,來山門動手,他們估計不敢,但放些話,攔攔路,卻未必不敢。」
「既然知道,還去?」
「答應都答應了,難不成再把楊閣老請回來,說老夫怕了?」
陸長風往身側看了一眼。
亭外有人上山。
一名長老快步趕來,到了亭前便停住:「師兄,往南岸送的那批藥械出事了。」
陸長風的笑容收了:「怎麼回事?」
「我們的船快到海口時,貨船在河灣遇截,對方有破雲,應該只是想立威,順便看看我們的態度,丁師弟帶人退到了東岸接應處,兩條貨船被燒,兩條被劫走了。」
「我們的人呢?」 「傷者不少,丁師弟也傷了。」
長老將信遞上。
水路繞過數座山,載貨行得慢,輕身修士走山路傳訊,自然快得多。
可即便如此,信到這裡時,鬼修也早已離開交戰之處。
陸長風看完,起身將酒碗一放。
長老正要說已在召人,陸長風先道:「我親自去,等你們趕到,那些東西早不知躲到哪去了。」
說完,陸長風向著沈歸抱拳:「沈兄稍坐,我去一趟,很快便回。」
沈歸將碗放下。
「一道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