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男兒不展風雲志,空負天生八尺軀。


  第247章 男兒不展風雲志,空負天生八尺軀。

  東岸渡口。

  風裡全是燒焦的藥味。

  聽湖劍宗接應的人已經到了,此時正沿岸找落水的船工。

  丁執事靠著牆坐著,右臂包了好幾層布,有弟子請他去屋裡歇息,他仍搖頭,時不時問一句人找齊了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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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恕坐在石階上,衣裳脫了一半,背後燙起的水泡被人挑開,上藥時疼得他直吸氣。

  替他抹藥的船工手一抖。

  「仙師對不住,我…我輕些。」

  「無妨,你抹就是。」

  林恕把劍橫在膝頭,看著河上還沒散盡的煙。

  他這會兒才有些後怕。

  先前那道灰光若再偏上一點,自己不死也得重傷。  林恕垂下頭,正要把衣裳披回去,渡口忽然靜了一下。

  岸邊的人紛紛抬頭,隨後趕忙行禮。

  兩道人影落在石階上,陸長風先看向傷者,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太上長老!」

  丁執事扶牆起身,才站穩便被陸長風按住:「坐著說。」

  林恕也跟著站了起來,隨後看見陸長風身旁的人,張了張嘴,與其他人一樣,不知該喊什麼才能表現出尊敬,一時沒喊出聲。

  沈前輩也來了!

  幾個還在搬藥箱的船工不認得人,見修士們全站起來,便也放下東西。

  因為燒船之事,此時河岸還有許多之後到的船隻,船上的人得知是鬼族與聽湖交手後,只敢遠遠看著,不敢站隊任何一邊。

  直到此時,一艘客船上,有人快步走到船頭,遙遙拱手

  「晚輩見過陸前輩、沈前輩!」

  這人前幾日剛在聽湖外山聽過道,今日從此處過,恰好被交戰吸引。  同船的人聽見稱呼,紛紛往這邊看。沈炎?

  那個新上萬象天榜第五的雷君?

  船頭一時擠了好些人。

  剛爬上欄杆的孩子被大人抱下來,叮囑別吵。

  沈歸看了他們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
  丁執事正在說遇襲的經過,陸長風靜靜聽著,最後走到傷員身旁。

  船工躺在門板上,呼吸裡帶著水聲,胸口被陰氣侵入,冷得直發抖。

  陸長風兩指在他胸前一按,一縷劍氣透進去,片刻後收回,指尖已經裹著一團灰黑之氣。

  他將其捏散,讓人重新給船工蓋好衣裳:「溫水送藥,別急著叫醒。」

  說完,又轉頭看向丁執事。

  「被鬼族劫走的船往哪去了?」

  「回太上長老,應該是往北邊岔河走了,具體在哪不得而知。」  「老夫知道了。」

  陸長風對著沈歸道:「我過去看看。」

  「我去吧。」

  「呃…行。」

  陸長風望了一眼這滿岸傷者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沈兄對北硨可熟悉?這條支流向北會有三個岔口,然後…」

  「無妨,北硨我熟。」

  聲音落下,一襲青衫已經消失不見,

  林恕望過去,小聲道:「對北硨很熟嗎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岸的山影向後退去。

  沈歸沿河急掠,體內道痕時而閃動一下,河水翻騰間仿若在指引方向。  沒過多久,他便看見了那兩條貨船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再過一段,前頭傳來了船板擠壓的聲響。

  兩條貨船被黑索併到一處,順著窄河疾行。

  船上留下的帆已經割掉,十餘只水鬼貼在兩側,以陰氣推著船隻往前。前頭葦灘後,幾條快舟正劃出來接應,岸上有鬼物鋪好了搭貨的木板。

  那個破雲境鬼修站在船尾,手裡拿著一面小旗。

  他正要催動,忽然瞳孔縮成針眼。

  一名青衫客腳踏河面,足下無舟,衣擺垂著,也未沾水,不知何時已擋在了前方。

  「沈炎!!!」灰袍鬼修的臉色立刻變了。

  他連忙扔下小旗,厲聲喝道:「棄船!分開逃!」

  船上的鬼修反應很快,黑索才松,便已各自撲向岸邊,有兩個直接鑽入水裡,水面只翻了一點泡沫。

  灰袍鬼修自己退得最遠。

  他把披在身上的袍子往空中一抖,灰霧涌開,整個人已貼著石壁向上飛掠。  兩條貨船失去牽引,船頭撞在一處,又被河水帶著朝岸石衝去。

  沈歸伸手一按,船安安穩穩停下了。

  更準確說,是原本湍急的河流變得平靜。

  灰霧隨河風散開,直至這時沈歸才去看那破雲境鬼修。

  對方已經掠過頭一道山脊,還在不要命地狂奔。

  沈歸抬起手,指間落下一縷雷光。

  雷光過水,水中藏著的兩道黑影猛地翻起,隨即碎成了數截。

  那縷雷光奔勢不減,還在往前。

  岸邊灌木接連晃動,幾道逃出去的身影栽倒,樹葉上濺了些黑血。

  遠處傳來一聲厲嘯。

  隨後平息。

  ……  渡口上。

  丁執事的傷剛好。

  河裡還有一條燒焦了的船,大半船身已經沒入水中,只露出小半甲板。

  陸長風抬了抬手,河面鼓起,托著船身往岸邊移來。

  幾名船工原本取了長繩,想等船靠近再拉一把,見水推著船直接上了淺灘,都停住了,驚嘆著人類還能有這般偉力。

  破開的船底向外淌水,一股股河水順著破碎木板往下流。

  陸長風把船放穩,船工們才敢上去查看。林恕站得近,方才分明感覺到,整片近岸的河水都隨太上長老那一抬手動了。

  船放下後,水又照原樣往下走,遠處的客舟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
  船里的藥卻救不回多少,只剩幾隻壓在最底下的箱子還能用。

  林恕幫著往外搬還能用的東西,抱起一隻箱子時,背後燒傷又傳來一陣疼痛。

  他換了個姿勢,正準備下船,前頭忽然有人叫了起來。

  「沈前輩回來了!」  河灣處,兩條大船一前一後轉了出來。

  船上無人撐篙,兩側也不見拖船的黑索,青衫客站在最前頭,衣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
  林恕抱著箱子,愣在那裡。

  鬼修劫船走後,他們一群人還在那激烈討論,海口那邊能不能派人去攔,貨又會被鬼族之人轉到哪裡。

  可這會兒,船就這麼回來了。

  林恕甚至還沒搬完手裡這一趟貨。

  一名船工從石階上跑下來,望著船身,急急喊道:「是咱們的船!」

  沈歸將船停在淺水處,邁步上岸。

  丁執事趕忙迎過去,行禮道謝,又問:「前輩,那些鬼修……」

  「殺了。」

  沈歸答完,走到陸長風身旁,兩人交談起來。

  林恕聽見「殺了」二字,手裡的箱子往下滑了一些,連忙托住。  就兩個字就概括了破雲強者的一生。

  那我這望岳算什麼…

  林恕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,以前握劍時的躊躇壯志,這會兒渺小得微不足道。

  他朝沈歸看去,那青衫上連片水漬都找不出來,更別說什麼傷了。

  這時,陸長風開始吩咐後續事宜。

  他看向丁執事, 「餘下的人先往海口去,我送你們這一程,傷重的留下,等宗里來人接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又朝岸邊看了一圈。

  「此事從頭到尾記清,回去交給陸掌門,該記的功勞不會漏。」

  林恕把箱子放下,遠遠一禮。沈歸恰好望過來,視線在他手中長劍上停了一下,隨後便移開了。

  林恕低頭看劍,不敢對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行人回到聽湖,已是次日午後。  海口的交接辦完,林恕幾人輕裝走山路回來,比隨船繞行快了不少。

  燒掉的藥械已經列出損失,交給炎方辦事的人核對,楊清禾另遣人去補缺,幾名傷重的船工也留在海口醫治,無須跟著出海。

  林恕在醫堂換過藥,剛走進住處,便見廊下坐著好幾個人。

  「回來了! ?」

  周師弟先站起來,快步迎過來,見林恕手臂夾著衣裳,身上纏了一圈布,原本要問的話頓時收了。

  「師兄傷在哪了?」

  「背上。」

  「我看看。」

  「剛抹的藥,別扯。」

  「說說,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又有位內門弟子走來,林恕被拉著坐下。

  原來消息早就先一步傳回了山門。  眾人知道這遇到了鬼修襲擊,卻不知詳情,於是皆在這等著。

  內門裡實力前幾的杜師兄坐在對面,等林恕喝過水才問:「丁執事呢?」

  「還在醫堂,他獨自面對破雲境,傷比我重些,不過性命無礙。」

  「同行的人都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兩個,還有一個留在海口照應船工。」

  杜師兄點點頭,又問遇襲時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
  林恕便從船底伸出黑索說起。

  說到丁執事接了那破雲鬼修一鉤,他用手比了一下,動作扯著背後的傷,疼得嘴角都抽了抽。

  周師弟提醒:「師兄,你說便說,別動。」

  林恕緩了口氣,接著往下講。

  屋裡起初還有人插話,聽著聽著,漸漸都不出聲了。周師弟問:「也就是說,鬼族曉得這是我聽湖的船?」

  「旗子都扯了,還能不曉得。」杜師兄忽然罵了一聲, 「一群狗日的。」  他踏入望岳多年,平日領著師弟們練劍,最愛挑毛病,但也最護短。

  「老子在山裡待著沒主動惹他們,這群陰物倒好,把咱們的人堵在河上燒。」

  杜師兄起身拿劍,走了兩步,又回頭問:「援炎那冊子,還收名字吧?」

  「收,還沒到截止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杜師兄出了門。

  林恕看著他的背影,想說些什麼,杜師兄卻已經下了石階,腳步沒有任何猶豫。

  真去啊?

  林恕把碗擱下,瞳孔跳動了兩下。

  那破雲鬼修一鉤落下,連丁執事都接不住,林恕代入自己若到了炎國戰場,遇上的人只怕還要厲害。

  屋外,傳來杜師兄下山的腳步聲,越來越遠。

  林恕低頭,看見手背擦破的一塊皮,是抓那名船工時磨破的。  可那個人活下來了。

  還有一些船工被河水沖走,如今都沒打撈上來。

  這些人本該沒事的,只是因為接了聽湖的單子…

  林恕想到這,心頭那股鬱氣又涌了上來,手慢慢摸到身旁的劍。

  離著劍鞘還有一寸時,他的手停在那裡,沒拿起來。

  怕,仍然是怕的。

  「呲——」

  旁邊椅子忽然一響。

  周師弟起身,朝門外走去。

  林恕問:「你去哪?」

  「報名。」周師弟答得果斷。

  林恕怔了下:「你也去?」  周師弟回頭:「我觀塵巔峰了,告示上寫著能去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能報。」林恕提醒道, 「可那是戰場,太上長老不可能每回都跟著,真碰上厲害的,或是遇到千軍萬馬的包圍,你跑都跑不了。」

  「我又沒說要去一人打千人。」

  周師弟低頭整好劍帶,還是氣不過, 「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,我得去戰場砍兩頭鬼,不然不爽利,往後還練什麼劍?」

  林恕覺得對方很衝動,還想勸:「這些鬼物也就是趁太上不在……」

  「那也不行!」

  周師弟伸手將門推開。

  出了門,他又探回半個身子。

  「林師兄,我記得我剛入門時,你教我出劍,當時的你還在望岳,也不是這個脾氣! 」

  話說完,人便跑了。

  林恕坐在椅子上,愣了許久,忽然笑出聲。

  他想起來了。  當初自己才剛入聽湖劍宗時,年紀還不大,比周師弟都小。

  到了鍛體境巔峰,終於摸到人生第一把佩劍,那時候林恕恨不得一劍便能破去萬般法。

  他幻想著,逍遙無忌,劫富濟貧之事。

  如今境界高了,閱歷豐富了,歲數也不再年輕了。

  反而開始做任何事都一件一件地算得失,恨不得把所有兇險都避開再行事。

  去救那名船工時,可沒工夫算危不危險。

  這會兒想起來,後悔嗎?

  「不後悔。」

  林恕自問自答。

  然後,他伸手提劍,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砍他娘的!」

  男兒不展風雲志,空負天生八尺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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