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孤帆遠影碧空盡
第248章 孤帆遠影碧空盡
兩日後。
聽湖劍宗山門。
顧遠山將名冊合上,交給身旁的長老。
此次赴炎,總計十九人。
這比他起初預料多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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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會兒弟子已經站在台階下,劍已佩好,有個弟子低頭檢查劍帶,才繫緊,又覺得不舒坦,解開重新系了一遍。
顧遠山認得他,往常在山裡比劍,嗓門便數這小子最大。
如今真要遠行,倒是安靜得很。
林恕也在隊伍里,他的背傷已由醫堂看過,走路時還會有些牽扯,卻已不礙出行。
顧遠山目光再從其餘人身上掃過,只希望十九人去,十九人能回。
山階兩側擠著送行的同門,有人往熟識的師兄手裡塞東西,有人還在問,東燼洲的飯菜是不是很辣。 「你都要去戰場了,還惦記著吃什麼?」
「那不然惦記什麼?」
「聽說東燼那邊天氣濕潤,女子皮膚水靈得很,不如帶個婆娘回來唄。」
「我還要不要帶個孩子回來嘛?」
幾聲笑傳開,山門前的離別輕鬆了些。
顧遠山原本還想再囑咐兩句,聽見笑聲,也就把到了嘴邊的長篇訓話收了。
陸長風站在旁邊,等弟子們鬧夠了,才抬起手。
一柄巴掌長的青色小劍從袖中飛出。
小劍懸在山門前,迎風便長,轉眼已足夠容下這十數人,劍身兩側浮起一層清光,山風撞來,便從邊上繞了過去。
這是宗里遠行所用的法器,只有破雲以上才能驅使,許多弟子只見過,還沒坐過。
陸長風朝上指了指,弟子們依次登劍。
待人站穩,陸長風才轉向顧遠山:「家裡便交給你了。」 顧遠山躬身:「師尊放心。」
「也別事事都自己忙,長老們領著宗門供奉,該使喚便使喚。」旁邊一位長老咳了一聲。
陸長風只當沒聽見,又拍了拍顧遠山肩膀,正要走,後者卻從袖裡取出一隻酒囊:「少喝些。」
陸長風接過,晃了晃,笑道:「這可不好應你。」
說罷,他一步落在劍首。
劍器升起,緩緩越過山門。
陸長風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一輩子的聽湖,又往北方望去。
沈歸一早便已辭行。
昨夜兩人喝到後半夜,分開時,沈歸說了句:下次喝酒,我請。
這會兒,人卻已經走遠了。
陸長風向著那邊拱手一拜。
隨後,他轉身看向山下的劍凌城。 「沈炎為我聽湖劍宗座上賓。」
「誰與沈炎為敵,就是與我聽湖為敵!」
聲音混雜著元氣傳了下去,一聲聲越過山林,也落進劍凌城的街巷。
山門前,顧遠山抬頭看著,神情鄭重。
這話,師徒昨夜已說定了。
劍凌城中,街邊賣餅的停了手,正在酒樓里喝茶的修士推開窗,紛紛望向聽湖。
「是陸老前輩!」
「這麼多人,都是往炎國去的?」
「前兩日便聽說了,原來今日啟程。」
城中還有許多未走的劍修。
他們親眼看過聽湖這場盛會,也聽說了海口出了些事,此時望著從山上升起的青光,桌邊尚未喝完的酒,都被端了起來。
一名中年劍客站在窗前,遙遙舉碗。 「諸位,一路順風!」
陸長風聽見了,朗笑一聲,也把手中酒囊舉了舉。
劍光陡然向南。
十九名弟子隨他掠過劍凌城,衣袖迎風,佩劍輕響,街上的人仰著頭,直到那道青光遠去,還未收回目光。
有人忽然想起,前幾日,那位沈炎就在城裡的酒樓上坐著。
和他們一樣,喝酒,看劍。……
聽湖以北。
沈歸沿著山間小路往前走,手裡拎著酒葫蘆,身旁一隻小蛤蟆蹦蹦跳跳,隔一會兒便抬頭看他一眼。
「公子,我這些天都有好好修煉。」
「那你說說看。」
「呱,煙夢姐教的提氣法,我已經不會出錯了,還有您說的收氣技巧,昨夜也練過十遍。」
照月一邊說,一邊把妖氣緩緩收攏。 青色的光在身上薄薄亮起,又慢慢隱去。
它跟著走了一段,見沈歸還沒開口表揚自己,腳下便放慢些,腦袋耷拉著。
沈歸於是低頭看來。
小蛤蟆立刻站穩。
「還行。」沈歸給了讚許的眼神。
照月立刻喜笑顏開:「我就說嘛,我其實挺用功的。」
沈歸喝了口酒:「方才躲什麼?」
「路上有石頭。」
照月答得快,蹼掌還在地上指了指,真指著了一塊,便多了幾分底氣。
「公子,您也當心腳下。」
「好。」
沈歸笑了笑,繼續往前。 照月立刻跟上,既然修煉沒挨說,話也多了起來,它從昨晚桌上那條魚,說到臨行時廚下給它包的點心,走過一段坡路,還在惦記沒吃成的另一道菜。
它說得認真,沈歸則時不時提供下情緒價值。
過了會兒,照月回頭看了眼石千,忽然問:
「公子,煙夢姐呢?」
「她去做些事。」
「還回來嗎?」
「辦完會來找我們。」
照月「呱」了一聲。
昨夜煙夢來看過它,問了這幾日修煉,也說得離開些時日。當時照月正忙著把新學的東西拿出來顯擺,都忘了問煙夢姐要去哪。
想到這,它便又開始絮叨起來,念著煙夢姐教自己修行教得很認真,她不是壞人,公子你有次說話重了些,煙夢姐一個人在屋檐下發了好久的呆。
兩人一妖就這麼走著。
小蛤蟆蹦過一條淺淺的水溝,到了對岸,又回頭招呼:「石千,你快些呀。」 「哎!來了。」石千正等著這一聲。
他跟在後邊聽了好久,從修煉聽到吃魚,再從吃魚聽到點心,愣是找不到插嘴的地方。
石千心頭嘀咕一句:你個大爺嘴是真能說,總算說完了。
念及至此,石千迅速跟上,他不敢再等照月扯起話題,趕緊接著空檔期插話。
他走到沈歸側後方,先規規矩矩叫了聲前輩,隨後攤開手。
兩指間,亮起了一截細細的雷光。
他這些日子確實下了功夫,雷光已能在指間停住,偶爾跳一下,也不至於立刻散去:「前輩,您看看。」
沈歸朝他手上一瞥:「一般。」
石千嘴角的幅度僵住。
之前陸前輩看過,還說自己進境不錯呢…
不過這念頭才起來,便被他自己壓下,眼前這位,連陸長風都能隨口點醒,自己這點進步,確實不好拿出來夸。
他也沒泄氣,走著又試了一會兒。 雷光在指尖跳動,快要離手時,忽然往旁邊歪了半寸,散成幾點細光。
沈歸道:「眼睛別總盯著雷光,走路也看著些。」
「草!」石千腳下踩中一塊牛糞。
照月在旁邊瞧著,想笑,又忍住了。
石千倒是乾脆,直接將靴子扔了,光著腳跟著走。
「前輩,若晚輩把這雷法練好了,您可願收我?」
「不收。」
「那便是練得好不好,都一樣?」
「兩回事。」
沈歸答。
石千有些沒聽懂。
他先前想過不少法子,禮送不進去,嘴說得再甜也沒用,那便踏實練,總得讓前輩看見自己肯下功夫。 可聽這意思,修行有長進,也不見得能換來一句應允。
他這些年翻過的強者傳記不少,自從猜到眼前人的來歷,又特意查過炎祖的記載。
建國,平亂,南征北戰…
功過在史書上記了許多,跟隨過炎祖的人,也有不少青史留名。
偏偏從未見過哪一個,被正式記作炎祖門下弟子。
當初石千沒細想,只道記載不全,或是那些人不願顯名,如今回想起來,卻有些說不通。
天下修行之人,活到一定歲數,總會遇上幾個投緣的後輩。
哪怕沒有順眼的,也會因為衣缽傳承,因為情緒寄託,因為人情世故,各種原因總會收個弟子。
就拿陸長風來說,正式收入門下的親傳都有四位,平日教過的宗門弟子更多。
而眼前這位,不管是史書還是野史,都沒記載過他有弟子。
石千看向那襲青衫,話到嘴邊,遲疑了一會兒。
他平日問修行,沈歸都肯答,偶爾問的問題蠢了些,也不過多看自己一眼。 究竟為何,這聲師父就是叫不得?
「前輩……」
「? 」
沈歸側過頭。
石千與之對視,原本已經想好的話,終究還是換了。
「前面岔路,往左能繞到一處渡口,往右便是山路,樓里昨日傳來的消息,北邊幾個渡口查得比先前嚴,車馬都得停下來盤問。」
石千取出地圖,攤開給沈歸看, 「咱們走這邊,方向一樣,也不繞多少路。」
沈歸掃了一眼,抬步往右。
石千將地圖收好,又把一張折在裡頭的紙取了出來。
「還有一事,往北去的商隊都在說,埋幽的人在大肆收法器,價也不怎麼肯談,顯然是急著要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養鬼的陰材居多,具體用在哪裡,樓里還未查到,我已經讓管事留意,得了准信再送來。」 「麻煩了。」
沈歸點了點頭。石千將紙收起,沒再往下說。
照月扭頭問:「他們備著東西等公子去?」
「多半是。」
「那你還跟著?」
石千被問得笑了,反問:「你不跟?」
「我和你不一樣。」
「大家都是妖,一樣的呀。」
石千笑著回。
照月覺得這話有些不對,自己與公子認識多久了,哪裡一樣,於是它開始抓腦袋,想著怎麼反駁。
想了半天沒想到話術,沈歸先回頭說:「不要逗它。」
「哦。」石千訕笑一下,立刻去給照月解釋哪裡沒對。 幾句話石千就得到照月的原諒,甚至後者還覺得前者人真好,這倒讓石千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照月忽然湊到旁邊,小聲道:「石大哥,你別老提拜師啦。」
石千眼前一亮:「你有法子?」
「我沒有呀。」
「那你說個屁。」
「我是怕公子嫌你吵,把你趕走。」
「…得嘞。」
石千無奈, 「行,今日開始我當啞巴。」
山風吹來,遠處的樹葉一陣響。
沈歸踩著路邊稍乾的地方走,葫蘆中的酒還余大半,都是陸長風臨走前添上的。
石千跟在身後,心裡一直盤旋著一個問題。
那些書里查不到的年月,這位前輩,又是如何過來的? 他為什麼沒徒弟呢?
……
聽湖劍宗另一側。
一葉竹舟離開山外的水道,順著河流緩緩往前。
楊清禾獨自坐在舟上,膝頭放著一隻匣子,匣內的信已經分好,落款與封口也都核過。
今日離山,他未讓聽湖相送。
臨行該說的,昨夜已說清楚,陸長風往南,炎國那邊會有人接應。
而楊清禾,還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河道轉彎時,聽湖的山峰漸漸被擋在後面。
楊清禾抬頭望著北邊,看了許久。
這趟來聽湖劍宗,他準備了幾份不同的說辭與謀劃,倒沒想到,最後會是這般結果。
十九名觀塵巔峰至望岳境的弟子,還是殺伐驚人的劍修,所能做的事情已經不少。 更何況,還有一位山海。
對於聽湖劍宗的安排,楊清禾已理好策略,細說如何安排的那一份,交給了陸長風隨身帶著,後續與炎國對接即可。
只要陸長風到了戰場上,不管守著北、東、南哪條線,夏元帥都能少奔走一處,不必才從這頭廝殺出來,又馬不停蹄趕往另一頭。
這便是一位山海的分量。
若是陸長風不來,那些本該由強者擋住的人,最後還得讓將士們那命往裡填,楊清禾看過太多這樣的軍報,知道紙上寥寥幾個字,落到城頭,是何等慘烈。
念及至此,楊清禾的眉間便鬆了些。
這些日子的奔波倒也沒那麼累了。
竹舟從樹影下經過,楊清禾抬起手,一隻六眼烏鴉落在舟沿,歪頭望著主人。
楊清禾從匣中取出另一封薄信,系在鳥腿上,又捻了捻繩結,確認不會鬆脫。
「去吧,別耽擱。」
烏鴉撲翅而起,貼著河上飛了一段,越過樹梢不見了。
楊清禾收起匣子,將下一程要用的拜帖放在手邊。 河風吹動衣袖,老人朝南方望去,忽然笑了。
「待陸前輩到了,夏帥也能喘口氣了。」
「這一趟下來,興許便能少死十萬將士……」
楊清禾輕輕拍了下膝頭。
「善, 大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