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月魄


  第250章 月魄

  北硨洲。

  沈歸離開聽湖已有數日,沿著山路往北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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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午後,路邊見了一片湖。

  湖水清澈,岸邊支著一個茶棚,幾頭馱貨的騾子拴在棚後,正低頭嚼著草料。

  照月蹲在一塊曬暖的鵝卵石上,優哉游哉看著水裡的魚。

  它方才往水中投了些餅屑,一群小魚便圍過來,等照月貼近想看時,那些魚又一鬨而散。

  「我又不吃你們。」

  照月嘀咕著,正要再掰一點餅屑,忽然看見坡下來了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著四海樓的衣裳,停在石千身前,拱手說了些什麼。

  石千眼睛一下亮了,回頭朝樹下的沈歸招呼:「前輩,我去取個東西,很快回來。」

  說罷,石千便跟著來人下了坡,走得飛快。  照月將餅收回包里,它看著遊走的魚兒,聲音帶著哀怨:「算了,終是錯付了~」

  沈歸問:「這語調跟誰學的。」

  「浮香姐呀。」照月有理有據, 「她說這樣說話,你會喜歡。」

  「…」沈歸心頭給浮香記了一帳。

  這邊照月才把餅包好,石千便回來了。

  這個五大三粗的虎妖還是那張笑臉,懷裡卻多了一隻玉匣。

  石千走到跟前,將匣上的封條揭去,蓋子輕輕掀開一線。

  照月忽然不動了。

  一股涼涼的氣息落在身上,它胸腹間妖氣都不由自主跟著轉了一下。

  「石大哥,你拿的是啥子?」

  「好東西。」

  石千在石頭旁蹲下,把玉匣轉向照月。  匣中放著一團銀白之物,約莫拇指大小,表面清亮,裡頭的銀光在緩緩流動。

  照月只覺此物格外親切,於是湊近了些,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。

  「這是月魄。」石千笑道, 「不值幾個錢。」

  石千話語輕鬆,沒具體細說。

  但尋得此物四海樓動用了各州力量,剛到聽湖時石千就讓人去尋了,直至前些日子才在南泱洲找到,然後急速送到聽湖附近的分號。

  月魄顧名思義,由月華凝成,要落在合適的陰寒地竅里,積聚許多年而不散,才有可能結出這麼一小團。

  更難的,是它的收集方式,月魄離開誕生之地,又得用專門的匣子仔細封存,稍有疏漏,月華便會散失。

  四海樓大動干戈,也只尋到這一枚。

  甚至尋找著月魄的過程,都可以再寫一篇百萬字的長篇志怪小說。

  但到了當下,就只是石千的一句,不值幾個錢。

  石千見照月這般痴迷模樣,便覺這番工夫沒白費,自己的拜師路又順一分。

  「能摸嗎?」  「自然。」

  「呱…」

  照月伸出一隻蹼掌,嘴上還在說:「我就摸摸…」

  它的指尖碰到了銀光,後半句話就這麼卡住了。

  月魄輕輕一顫,一縷月華順著它的蹼掌鑽進去,隨後又是一縷,照月低頭看著,想把手拿開,胸腹間的妖氣卻已自行運轉起來。

  身上暖和和的。

  照月眨了一下眼睛,再眨一下,腦袋慢慢垂下,靠在了玉匣邊沿。

  這突然的變化讓石千的笑僵在臉上。

  「照月? 」

  他伸手想碰,身後卻傳來沈歸的聲音。

  「別叫它。」

  沈歸已到了跟前,低頭看過一眼,將小蛤蟆連同那枚月魄托起來。  銀光仍在往照月體內流,速度已經慢了許多,隨著它的呼吸,一明一暗。

  「前輩,它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入定了。」

  「還好,還好。」

  石千鬆了口氣,這要把照月給弄傷了,那自己直接捲鋪蓋走人吧。

  念及至此,他又朝沈歸手中看去。

  月魄養氣,他是知道的,但樓里的典籍說是需要慢慢適應,直至與月魄呼吸頻率接近,才能吸收,結果照月這才碰了一下,就睡過去了…

  沈歸以一縷元氣護住照月,又探了探它胸腹間的氣息。這傢伙這些日子除了趕路、吃飯,就全在修行,功夫沒白下。

  加上蘊月玉一直在溫養它,遇上這枚月魄,血脈便水到渠成被引動了,過程之順暢,哪怕沈歸也沒料到。

  既是照月造化,便讓它好好睡一覺。

  沈歸收回手指,轉頭看向石千。

  「專門給它找的?」  「是的,前輩。」

  「為何不先問我?」

  「晚輩想著,讓它先看看……若是喜歡,再來問您。」

  沈歸沉默。

  石千後面還準備了幾句,說這東西對自己沒什麼大用,說沿途分號恰好有貨,可與那雙眼睛對上,便一句也說不出來了。

  湖面上有風吹拂,吹得近岸蘆葦沙沙作響。

  石千卻覺得四下忽然安靜了。

  藍天白雲、湖水碎石…都不見了。

  石千視野里,就只剩一雙看不清感情的眸子,它占據了一切,如同老天爺在俯瞰自己這隻螻蟻。

  「你想讓我欠個人情?」沈歸問。

  石千膝頭一軟,癱在了石灘上。

  「有……有這份私心。」  「這樣不好。」

  「晚輩知道。」

  石千低下頭,手掌撐著地,掌下的石子硌得生疼。

  第一次直面這等層次的存在,他是真怕了。

  可等了一會兒,見沈歸不再說話,石千反倒更怕對方下一句便是讓自己走。

  於是,他又咬著牙,抬起頭:

  「晚輩只是想跟您學些本事。」

  「這話我聽過許多回了。」

  「可晚輩說的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石千說得急,喘了口氣,才接著道, 「我從小就喜歡修行,家父請過許多人教我,也買過不少好東西,那些先生都說,我腦子好用,該好好學經商,術法就別費太多心思了。」

  「他們沒說錯。」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石千握緊拳頭, 「可我就是想學術法,想抬手間呼風喚雨,不靠法器就能縱橫雲海之間,我看見別人會,心裡便癢得很,練不出來,死心後,過些日子又想試,扔了書,最後還是會撿回來。」  他頓了頓,又道:「有些術法,同堂的人試上幾回便會了,可輪到我,先生得一遍遍講,大家都等我一個,他們不敢埋怨,我自己卻知曉,也很難為情。」

  石千說到這裡,聲音漸漸低下去, 「在我十五歲那年,我爹帶我去西梵洲見了觀道觀的許前輩,他說我這輩子無望凌虛,破雲都要用天材地寶去堆才有一線可能…至此我爹就徹底不讓我修行了…」

  聲音里是遺憾,是不甘心,這些話石千平日不大肯說。

  旁人誇他年紀輕輕便到望岳,他總不好接一句:全靠物資堆起來的,任何術法學起來都事倍功半。

  石千抬起右手,指間亮起一點雷光細光。

  「可您指點的這些日子,我確實學會了東西……修行速度比以前快得多,我確定我這輩子想要達到破雲,達到凌虛,您是最後的機會,這時候讓我回去,晚輩不甘心。」

  石千的手還在發抖。

  沈歸不語,只是垂眼看著。

  他本想讓石千斷了借照月求人情的念頭,甚至有故意嚇唬的意思,想讓石千知難而退。

  結果這虎妖心裡怕,嘴上卻是誠誠懇懇,換以前心境的沈歸,早就一走了之了,現在倒讓他有些無奈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沈歸說。

  石千身上陡然一松,他趕忙撐著膝蓋站起來,抬袖擦了擦汗。  這會兒沒了壓力,反倒讓石千有些不適應,剛才那股毅然決然的氣勢垮塌了。

  他便開始在心頭計較,之前話哪裡說錯了,自己又該說什麼話才能繼續留在炎祖身邊。

  然後,他就聽到沈歸問:

  「想學殺人技,還是救人術?」

  「啊? 」

  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,石千愣住。

  沈歸問完沒催,低頭看著掌中的小蛤蟆。

  照月睡得很沉,嘴巴微微張著,蹼掌還搭在月魄上。

  石千看了一會照月,又看向自己手掌,過了片刻,他才試著問:「我還有些拿不準,能先學殺人的麼?」

  沈歸笑了一下:

  「慢慢想,到埋幽之前,再告訴我答案。」

  「那晚輩是不是可以叫您師尊了?」  「只教本事,不收徒。」

  「是,是,晚輩記著。」

  石千連忙應下,也不多求,心裡卻在嘀咕:還不是讓本大爺進了一步,待我多跟些日子,鞍前馬後,得寸進尺。

  他這般想著,方才跪得發麻的腿都顧不上了,又往前湊了一步,目光落在照月身上。

  「它要睡多久?附近有樓里的鋪子,晚輩這就讓人騰間靜室出來,保證安全!」

  「不用,湖水載月,它在湖裡就好。」

  沈歸從袖中取出玄骨族所得的法寶,放進空出的玉匣。

  「月魄算我買的,夠麼?」

  石千辨了辨,立刻明白這是玄骨族鎮族的寶物之一。

  「夠了,夠了,前輩太客氣了。」

  「收著。」

  ……  一盞茶後。

  沈歸觀察了一番湖水,最後繞過茶棚,走到人少的一處湖岸。

  這裡蘆葦長得高,行路的人大多從另一邊經過,水也很深,水下幾塊大石相互疊著,底下透出淡淡的寒氣,

  沈歸朝湖中抬了下手。

  水面立刻向兩側分開一個小口子,沈歸一路向下來到湖底。

  湖床的水草貼著石頭倒伏,幾條魚還沒弄明白出了什麼事,便被柔和的水流送去了旁邊。

  石千跟著走下去,到了湖底才發現,腳下是乾的。

  沈歸把照月放在一塊平整的石上,又將月魄挪好,這小傢伙睡覺不老實,免得翻身時候把手壓麻了。

  做完這些,沈歸手掐印訣,幾道光芒沒入四周,石間寒氣繞過照月,在它頭頂聚成一層薄薄的水光,又沿石頭四周垂下,形成一道小結界。

  結界中月華緩慢流轉。

  石千看得認真,試著記下剛才的印記,才記住兩處,青衫已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  「前輩,這就好了?」

  石千看向照月,這傢伙睡著了一手摸著月魄,一手壓著包袱,警惕性倒是拉滿了,包裹裡頭有餅有紙筆,還有一塊凸起,多半是那隻小算盤。

  照月睡得倒好,半點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事。

  石千想到方才這事其實怪自己,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,趕忙轉身跟上沈歸。

  兩人上岸後,身後湖水合攏。

  石千回頭,方才那塊大石已經看不見了,水草仍隨水搖擺,連一圈多餘的漣漪都沒留下。

  「這裡沒人能擾它。」沈歸道, 「我們去附近村鎮歇腳,等照月醒了再走。」

  「好嘞! 」

  石千點頭,將這處地方記牢。

  等他回過神,沈歸已經往山道走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個時辰後。  夕陽落在湖邊,蘆葦尖上都是亮的,遠處傳來幾個孩子的叫好聲。

  石千追上去,過了道彎,才看見前頭的空地。

  而前方一幕卻讓石千忍不住駐足。

  卻見一位老人站在石台上,白髮梳得整齊,腰邊掛著劍與葫蘆。

  他手裡另拿著根竹枝,平舉在身前。

  幾個孩子有樣學樣,胳膊歪歪扭扭,握木棍的小手倒使足了力氣。

  「再站穩些,腳底下別亂動。」

  老人伸出竹枝,撥了撥一個孩子的腳。

  旁邊兩個娃娃站不住,拿木棍互相敲打,幾下便要往臉上招呼,老人趕緊攔住,將其中一人的棍子拿來看了看,掰去尖頭,又把缺口那一端朝下。

  「武器要是這麼拿,打著了眼睛,你娘可要找老朽算帳。」

  「爺爺,你會飛嗎?」

  「先把腳下站穩,再想著飛。」  老人與稚童的對話間,聽著很有幾分高人味道。

  石千眯著眼睛往老人身上看…

  鍛體境,一身氣血已經有些衰弱。

  可那老人垂眼看孩子時,又頗有些前輩高人的從容。

  這讓石千遲疑了。

  作為四海樓少主,石千見過的事情太多,見得多就想得多,這會兒遇上個看著平常的人,總忍不住多想一層。

  難道遇到個自己看不透修為的隱士?

  石千拿不定主意,便上前拱手:「老丈,這起手式,晚輩瞧著有些意思,不知是什麼來路? 」

  老人抬頭,望見說話之人那雙筋骨結實的手腕,立刻放下竹枝。

  「折煞老朽了,也就軍里學來的幾下粗淺功夫,只能逗娃娃玩會兒,您是真有本事的人,別笑便好。」

  石千一怔。

  老人見他還望著自己,索性將話說透:「老朽練了一輩子就是個鍛體境。」  石千:「您這模樣,看著倒像位……」

  「像高人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,那便沒白學。」

  老人頓時高興了,伸手理了理衣襟。

  孩子們聽不懂兩人說什麼,仍舉著木棍,一個伸手去夠老人腰間的劍,被他輕輕擋開。

  「這個不能給,開了刃的,拿竹枝練,別往人身上戳。」

  他把手中竹枝給了那孩子,轉回頭接著道, 「老夫沒大本事,只能學學那些高人風範,聊以解乏。」

  石千則好奇地問:「這也能學?」

  「書上不都有嗎?」

  老人從石台下拿起包袱,拍了拍底下的灰,抱在懷中, 「那些江湖傳記,寫得可細了,高人出門穿什麼,怎麼佩劍,遇上人又用什麼調子說話,老朽都記了不少。」

  石千問到這,徹底知道鬧了烏龍,忍不住笑:「您最愛看誰的?」  「炎祖唄。」老人手指指向東南邊,剛好是沈歸站著的方向。

  石千臉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
  老人倒沒留意這些,他想指的是東燼洲。

  「炎祖是真有本事的人,書里說他天賦其實不高,不像鬼聖活佛天生資質卓絕,炎祖年輕時仗劍,後來還當了皇帝,我要是能學著一點風範,也不算白讀那些傳記了。」

  「啊, 對對。」

  石千打著哈哈,心頭已是萬馬奔騰,要不是真確定了老人就是鍛體境,他都以為遇上拍馬屁的祖師爺。

  這時,沈歸在旁開口了:「還寫了些什麼?」

  老人聞聲轉頭,見說話之人一身青衫,上下又看了一遍,隨後點頭:「公子這樣也好有氣度,就是腰間少把長劍。」

  石千把嘴閉上了。

  沈歸:「有過,放別處了。」

  老人有些可惜, 「下次出門記得帶著,老朽修為一般,但研究出的高人穿搭很有經驗。」

  話語才落,路邊傳來喊聲,有婦人招呼孩子回去吃飯,幾個娃娃立刻散開,拿到竹枝的那個跑出兩步,又回來道謝。  老人朝他揮揮手,等孩子們都走了,他才從石台上下來,台子不高,下地時他還要扶下旁邊的樹。

  石千隻覺是個妙人,順手替老人接過包袱。

  「老丈怎麼稱呼?」

  「邵長安,長長久久的長,平平安安的安。」

  老人報了名字,又問沈歸二人是否過路,聽到要在附近住幾日,便往湖後指。

  「那邊有個大集,我也往那兒去,一道走就是。」

  「你住這裡?」

  「老朽離得還遠,也是今日才到,只是來過幾回了,倒是熟悉。」

  邵長安說著,取下葫蘆喝了一口。

  石千離得近,聞了聞,奇怪道:「水?」

  「水。」

  老人把塞子按回去,見石千看著自己,又補了一句:「有閒錢時也會裝酒,今日沒有。」  邵長安在前頭帶路。

  這一路他走得熟,哪段泥軟,哪塊石頭松,遠遠便會招呼一聲。

  天光慢慢暗下去。

  轉過一片林子,前方低處漸漸亮起燈火,沿坡連成了一條街。

  路上多了行人,幾道身影貼地飄過,燈光從衣裳上透出來。

  石千抬頭瞧去。

  陰氣很濃,這是一處鬼族的集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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