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故人入我夢


  第251章故人入我夢

  夜色淹來。

  朦朧見,屋影嵯嵯,鬼燈一片。

  邵長安將包袱往肩上挪了挪,又摸過貼身的錢袋,才邁步下坡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「這地方叫什麼?」

  「舊夢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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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邵長安回過頭,見沈歸也望向那片燈火,便笑著解釋:「你們來時都不看地誌嗎?這

  個鬼集在乾寒國挺出名的,所賣之物獨一無二。」

  「賣什麼?」石千問。

  「賣夢,以前發生過的事,想再看一回,來這兒就行。」

  邵長安走在前頭解釋。  「是有聽過。」石千跟著走,漸漸看清了這處集市。

  臨坡的一排鋪子剛卸下門板,夥計提著紅燈籠出來掛上,街邊有熱食攤,鍋蓋揭開,白氣被風送過半條街,幾名趕路的客人正在攤前等飯。

  再往裡,便多了些鬼族。

  一個臉色灰青的漢子抱著幾卷蓆子,從石千身旁擠過去,嘴裡連聲說著借過,到了鋪前,他將蓆子往門邊一靠,騰出手擦了擦額頭,倒與尋常做活的漢子差不多。

  石千朝漢子腳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人站在燈下,地上卻沒有影子。

  「這些鋪子,多是荼夢族開的。」邵長安確實對這很熟悉,「荼夢族的人住在山後,夜裡來這做生意,對人類沒惡意,我頭回來時也稀奇,住上兩日就習慣了。」

  「我聽說過這門營生,荼夢族不擅殺伐,於是世世代代以此為生。」

  石千想起了些相關記載,說著話他看向路旁的招牌,木板上寫著兩行大儒留下的古詩:

  [夜來攜手夢同游,晨起盈巾淚莫收。君埋泉下泥銷骨,我寄人間雪滿頭。]

  沈歸亦是舉目望去,入目街邊許多小店,都掛著類似的匾額。

  [故人入我夢,明我長相憶。]  [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]

  [夢裡不知…]

  離著沈歸最近的一家店鋪,還另貼著一張紙。

  [醉客不接。]

  邵長安瞧見了,說:「頭回來的客人,常以為先喝醉了好睡,醉醺醺地就往裡闖,掌夢的荼夢族人最怕碰上這種客人,問到要看哪年哪日,說半天也說不清。」

  沈歸:「已經忘了的記憶,也能見著?」

  「只要是親身經歷過的,都看得見。」

  邵長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, 「我年紀大了,許多事想不起來,進了夢,醒來後總能找著一點當年的回憶。」

  「可以在夢裡為所欲為嗎?」石千表情有些興奮。

  「若只想過過癮也是可以,但也有限制,比如你想在夢裡擁有破雲境的本事,那帶你入夢的掌夢人就得有破雲實力,否則只會突然驚醒傷了心神,所以不要隨便嘗試。」

  邵長安聲音沉了些許, 「大多數人來此,還是為了見一見快要忘了的人,看一看曾經做錯的決定……」

  石千越聽越感興趣,停在一間鋪子外,朝半掩的門裡望去。  裡邊放著幾張寬榻,帘子垂下來,遮住大半,只能看見一雙脫在榻前的鞋。

  櫃邊坐著個鬼族婦人,正低頭挑揀盤裡的細末。

  她身旁蜷著一隻灰撲撲的小鬼,肚子圓,手腳細,抱著只空碗打瞌睡。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「食夢鬼,荼夢族幼時未開智的模樣,開了智就會成了掌夢師,如此反覆。」

  「這種鬼物若不順著,很難入夢。」

  沈歸看了一眼說到。

  「嘿,公子好眼力,最近我們北硨不是與東燼在打仗嘛,聽說正因荼夢族沒啥戰力,才沒去戰場那邊。」

  邵長安說得不太肯定,主要太深的東西他也接觸不到。

  沈歸這一千多年的歲月過下來,若能看看倒也有趣,就是不知這小鬼能否撐起自己的記憶。

  石千走到沈歸身旁,小聲問:「前輩,這法子您以前見過麼?」

  「鬼族部落太多,往昔走馬觀花,不曾過多留意。」  「您要不也進去看看?」

  「不急,先找住處。」

  「對, 對。」

  石千往湖泊的方向望了一眼,知道沈歸主要是等照月。

  聽到要住宿,邵長安便說:「老朽常去裡頭那家住宿,掌夢的姓陶,價錢實在,不亂收費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沈歸併不挑。

  領著轉進旁邊的街巷,這裡的客舍不少,邵長安挑了一家進去,熟門熟路地問過房價,又請掌柜帶他們看了後院。

  屋子簡單,窗下有桌,床鋪上曬過的被褥疊得齊整。

  沈歸也沒多選,挑了一間朝湖的。

  石千住在隔壁,等了小會兒沒見沈前輩出來,他閒不住又對入夢有興趣,便下樓去找邵長安了。

  邵長安要了樓下的小屋,見石千說明來意,老人便招呼道:「先吃點東西,餓著肚子入夢,夢裡總聞得見飯香,我頭一回不懂,餓了一天進去,醒來兩腿都是軟的。」

  客舍門外便有飯攤,他們找了張桌子坐下,邵長安將長衫下擺仔細往膝上一收,這衣裳是他特意帶來出門穿的,坐時不留神,便容易拖到地上。  石千幫他把橫在桌下的凳子挪開些,免得擠著。

  「你平日在家,也穿這一身?」

  「哪能,干起活來礙事。」

  「做什麼營生?」

  「抄點書,替人寫些東西,眼下眼睛還行,字雖算不上好,勝在端正。」

  邵長安伸出手,指尖有幾處洗不乾淨的墨跡。

  石千又問:「老丈,您方才那幾下拳腳,年輕時學的?」

  「當兵時學的,年輕時想過拜師修行,可惜家裡供不起,後來我就從了軍,軍中教的拳腳也練過,可惜元氣這道門,始終沒邁進去。」

  「哎!我也差不多!我爹總勸我別修行了。」石千一拍大腿只覺投緣。

  邵長安問:「你家裡也不讓?」

  「一開始肯的,只是我天資一般,我爹後來就開始反對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比我那會兒強多了。」  邵長安說這話時,確實有些羨慕,又低頭吃了兩口飯。

  石千等了一會兒,問:「你家裡當初為何不讓?」

  「我爹也是當兵的。」

  老人將碗挪到自己跟前,慢慢說起當年的事。

  故事很長,但其實就是一個許多普通人都會經歷的無奈:

  家境限制了夢想,現實磨平了稜角。

  老人劍放在手邊,摸了摸, 「你別因家裡反對就放棄了,至少要嘗試一番,不然老了只會後悔,就像我這樣。」

  「沒放棄。」石千指了指沈歸住的房間, 「這位是個實力有三層樓那麼高的前輩,他肯指點我,可惜不肯收徒。」

  老人也跟著望過去,勉強透過窗紙看到一個被燭光映著的人影,人影看著湖畔方向,似在發呆

  邵長安不懂他們之間的事情,只是道:「肯教你就好。我那時候,連個能指點的人都尋不到。」

  「誰說不是。」石千笑著應了一聲,低頭往嘴裡扒飯。

  飯快涼了,他幾口便吃完,又去添了一碗。  吃完飯,邵長安叫來攤主結了飯錢,連石千添的那碗也算上。

  石千要拿錢,被攔住了。

  邵長安:「謝謝你陪我這老頭子說些酒話,這頓我請,別搶。」

  「你是少有幾個請我吃飯的。「石千無奈。

  邵長安沒聽出話里的意思,還出聲安慰幾句。

  兩人就這麼出了飯攤,沿街往裡走。

  兜兜轉轉,邵長安來到一處亮著燈的小鋪,神平衣襟,邁過門檻。

  「陶掌柜,還記得我麼?」邵長安喊道。

  櫃後臉色灰青的婦人正在縫一隻布枕,聞聲抬頭,她舌頭很長笑起來卻很和氣。

  「邵老哥,怎麼不記得,又三年了?」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

  「還是夢那一日嗎?」  「嗯。」

  邵長安點頭,將包袱解下來,放在柜上, 「勞你再幫幫忙。」

  婦人擱下針線,又問這幾夜睡得如何、有沒有頭暈,邵長安一一答過,她才領人到旁邊坐下。

  柜上那隻食夢鬼被婦人拍醒,小鬼抱著枕頭滾了一圈,才慢吞吞爬到榻邊。

  邵長安從衣裳里摸出錢袋,正準備打開,石千已經把銀子遞到柜上。

  「方才你請我吃飯,這一回我請你。」

  「這可使不得,入夢一次可不是小錢。」

  邵長安連忙擺手,為了這次入夢,他省吃儉用抄書攢了三年。

  「收我的。」老人又將錢袋往前遞。

  石千看著那袋磨得發軟的碎銀,把邵長安的手輕輕按回去, 「我也想長長見識,你醒來告訴我到底靈不靈可好。」

  邵長安仍有些遲疑。

  石千笑道:「你還對我不熟悉,我爹會賺錢,家裡還算有些身家,請你做一場夢,還辦得到,莫要再推辭了。」  老人被這麼一說,手裡的錢袋放回膝頭:「那我便領一回情。」

  婦人將銀子稱過,找回余錢,又叮囑老人解下佩劍,松一松領口。

  邵長安照做,躺下之前,卻先從包袱里取出一支筆,放在榻邊。

  石千隻當是他平日寫字的習慣,幫著將佩劍靠在旁邊。

  食夢鬼蹲上榻頭,抱住布枕,將腦袋湊到老人鬢邊。

  香氣很淡。

  邵長安閉上眼睛,呼吸漸漸慢了,手還放在身側。

  過了片刻,食夢鬼肚子輕輕鼓動,像是也跟著睡著了。

  石千在椅上坐下,想著這老丈若能在夢裡拜上師父,御一回劍,醒來興許也能高興些。

  櫃後的陶掌柜收好罐子,拿起沒縫完的布枕繼續做,偶爾起身去看一眼。

  石千便也安靜等著,聽外頭收攤的聲音漸漸少下去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簾後忽然傳來一聲含糊的呼喊:「殺…」  「夢裡修行還要血戰嗎?」石千挑了下眉。

  陶掌柜已走到榻邊,伸手在食夢鬼背上輕輕拍了兩下,小鬼鬆開布枕,往她袖口裡鑽。

  邵長安這時已經睜開眼睛,急忙往榻邊摸:「筆……我的筆呢?」

  陶掌柜習以為常,將筆遞過去。

  老人接筆的手有些不穩,顧不上多說,翻開包袱,取出一本用線反覆縫過的冊子,蘸墨便往上寫。

  寫到一半,筆停了。

  「我家住在橋……嗯對,有個橋字,在縣城往東……」

  邵長安眉頭始終皺著,念了幾遍,怕忘,又在旁邊補上幾字批註。

  石千站在一旁,看見紙上零零散散的字跡。

  他意識到一件事,好像老人攢三年錢入夢,不是為了完成年少時沒修行的遺憾,而是

  為了其他…

  石千正想問邵長安夢見了什麼,對方已經翻過前面幾頁,尋找一處自己早年做下的記號。  燈下,那些紙頁顏色深淺不同,邊角也各有磨損。

  一行行姓名寫在上頭,名字後面跟著村鎮,偶有幾處,還夾著折起的回信。

  有些紙上寫了[送到],有些劃掉原先的地名,重新補了另一個。

  「這些是……」

  「當年一道當兵的人。」

  邵長安終於找到那頁,湊近燈火,把方才記下的字添在後面。

  石千看著冊子:「你來這裡,是為了找他們?」

  「嗯,找我戰友的名字,還有家住何處。」

  老人停了筆,揉揉眼睛。

  「當年那一仗,許多人都沒能回去,很多戰友家裡不知道消息,我想著,總得去說一聲,可日子久了,我也有記不清了…」

  他把冊子往後翻,又看了看那幾處始終沒能填上的空白。

  陶掌柜望見石千臉色的驚異,解釋道:「邵老哥已經來了二十多年了,有時候三年來一趟,有時候五年來一趟,每次都是夢同一日。」  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  不是喜歡修行,不是討厭入伍嗎?

  石千方才還在想問老人夢裡御劍的光景,這會兒卻一句也問不出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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