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平億近人
第252章 平億近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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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內。
石千等了一會兒,直到邵長安把筆放下,才開了口。
「老丈,你不是不喜歡入伍嗎?」
「是不喜歡。」
「那你辛辛苦苦攢這些錢,怎麼還往軍營里去?不喜歡的事,回憶它幹嘛呀。」
「是啊,回憶它幹嘛…」
邵長安低頭看著冊子,半晌,罵了一句:「這幫混蛋,害我花了好些錢。」
罵完,他又拿起筆,將一個寫得潦草的名字描清楚些。
「我戰友都是一群粗鄙之人,簡直就是地痞穿了軍裝,當年在營里,我不愛跟他們混的。」
老人吹著紙上的墨,繼續說:
「一屋子汗臭腳臭,睡著了打呼嚕,醒了就說葷話,我想看會兒書,他們非要拽我去摔跤,摔不過,還笑話我。」 「我跟他們說讀書好,他們卻嘲笑我認那麼多字有錘子用,打仗難道能多抗一刀,我罵不過他們。」
「這些人最可惡的是,每次要寫家書了,就舔著臉來求我了,一口一個邵哥,寫完第二天就翻臉不認人,簡直是餵不飽的狗。」
邵長安抱怨的言語說個沒完。
石千看著冊子上的名字:「這些人的家住何處,你就是那時候知道的?」
「大多是,還有些平日閒聊聽過,誰不惦記家裡呢,吃著飯也要說一句,爭一爭誰的娘做飯好吃。」
「我那時真的嫌他們煩。」邵長安說到這裡,停了片刻, 「現在也嫌。」
陶掌柜將燈挪近了些,邵長安抬頭道謝,又翻過一頁。
「後來我回去,路過一個同袍的老家,想著既然順路,就去說一聲,他娘以為我跟他孩子一塊兒回來的,給我端了水,就一直朝門外看。」
「我說她孩子回不來了,她像是沒聽到,還去門口看回。」
邵長安將那頁折起的角慢慢壓平, 「我當時看著,覺得上天讓我活著回來了,就要做些什麼才對。」
「所以你來這裡了。」石千安靜下來。
這冊子裡有些名字後面,已經添了送到二字,可更多的地方,只記著半截地名,還有些連姓名都缺了一個字。 「邵大哥,那一仗死了很多人?」
「很多,我也認不全,能想起來的,都是平日一起吃飯、說過話的那些人。」
邵長安往後翻了幾頁,指給石千看。
「這個只知叫大梁,究竟名什麼,一直沒記起來,就記得姓名,好不容易想起他家住哪,過去後卻發現村子都成廢墟了。」
「這麼多年,改了地名也說不定。」石千道。
「是啊,希望如此吧。」
邵長安把冊子合上,試著站起來,腿腳卻有些軟,又坐了回去。
「躺久了。」老人接過水。
石千忽然說道:「老丈,我幫你找唄。」
老人愣了愣:「你?」
石千點頭:「我家做生意,各處都有人走動,查信送信倒是便捷,還有往後入夢的錢,我來出。」
邵長安連忙搖頭:「你才替我付過錢,哪能一直花你的。」 「這事算不得什麼。」
石千說得很快, 「我也不敢保准全能找到,先試試,總比你再攢三年錢強,人生有幾個三年?」
這句話過後,邵長安便沒再作聲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錢袋,又看向那本冊子,上面還有太多「遺憾」,靠自己哪怕到死都記不全。
良久,邵長安才道:「我一時半會兒,怕是還不上。」
石千笑了:「你那套拳腳,教我兩招?」
「你都能修行了,還學那個做什麼。」
「藝多不壓身嘛。」
邵長安聽著也笑,只是笑過以後,鄭重向石千抱了抱拳。
石千伸手攔住:「明日我叫人來,你把冊子借他們抄一份。」
……
兩人回到客舍時,沈歸正在樓下喝茶。石千見狀,便上前將事情說了。 邵長安跟在旁邊,他已經確定石千不是普通人,而被石千尊敬的青衫自然更不簡單。
於是老人站著就有些局促不安,似是怕自己麻煩了這位前輩。
沈歸聽完,只道:「先歇一晚,入夢耗神,你身子要休息,不然夢裡聽清了,醒來卻記不住,豈不白跑。」
邵長安這才應下。
他回房後,石千仍坐在原處,拿著剛抄下的幾個地名看:「有幾處連縣名都沒記全,只能先讓人打聽了。」
他將紙折好,起身去找客舍掌柜,問附近何處能托人送信。
沈歸全程看著,輕聲道:「品性還行。」
第二日,邵長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石千請的人午後便到了,是四海樓在附近辦事的一名管事。
對方進門,先向石千行禮,喚了一聲少東家。
邵長安正在磨墨,手停在硯上,驚嘆著石千是何身份。
石千指了指桌上的冊子,對管事道:「地名可能有變化,認真查,不要怠慢。」 管事一一記下,坐到桌邊抄錄。
邵長安後來也加入了進來,在旁邊認真補充一些冊子上沒有的細節。
這一坐便到了傍晚管事才離開。
舊夢集又亮起了燈。
這次沈歸同路,三人到了陶掌柜的鋪子。
邵長安坐到櫃邊,掌夢人依舊是先問精神狀態,確認可以入夢才點頭:「今晚可以再試,不過累了便要醒,不能硬熬。」
沈歸看向趴在布枕上的食夢鬼:「掌柜的,我也想看看,不知可以否?」
「給夠銀子,自然都可。」陶掌柜笑著迎上前, 「公子想回哪一年?我……」
她的話忽然停了。
柜上的食夢鬼在前一刻抬起了頭,試著將一縷神意探向沈歸,結果陰氣一接觸那青衫,小鬼就是一個激靈,猛地鑽進陶掌柜衣袍中。
小鬼兩隻手死死抱著衣襟,腦袋埋了進去,在裡邊瑟瑟發抖。
陶掌柜低頭哄了兩聲,想將它抱出來,小鬼反而縮得更深了。 「這是……」
婦人轉頭看向沈歸,笑意漸漸收了。她想起開鋪之前,族中長輩讓她記過的一句話。
[天人之夢,非力可承,鬼避則止,毋強引之。]
那時她還問過,什麼修為才算天人。長輩只說,若遇上了,自會明白。
陶掌柜今日算是明白了一半。
她不知眼前之人究竟到了什麼境界,可懷裡這小傢伙,已經怕得連頭都不敢抬了,這種情況從沒出現過,哪怕周圍的街坊鄰居也沒遇到過。
「不用了。」沈歸也明白過來,這隻食夢鬼的神通,根本連他一縷意志都承載不住,更別談拉著入夢了。
他原本還想藉此看看舊時光,這會兒也沒再勉強,轉身找了張椅子坐下。
食夢鬼縮在婦人懷裡,又等了好一會兒,見沈歸不再要它引夢,才慢慢探出腦袋。
陶掌柜如釋重負,忙去替沈歸倒茶。
石千瞧了瞧小鬼,又看看沈歸,心裡多少猜到些緣故,便沒往下問;邵長安卻不明白,東看看西看看。
陶掌柜安撫好小鬼,見沈歸沒有不滿,這才來查看老人今夜要入夢的事。 石千這次問得細,入夢後能待多久,能不能少耗些精神,都問了一遍。
陶掌柜說:「多請幾位族人來幫忙,夢就能穩一些。」
「那便請。」石千袖袍一揮,能用錢解決的事,就不是事。
陶掌柜便開始介紹周圍本事不錯的掌夢人。
其中一間鋪子就在斜對面。
那掌柜正端著一碗熱湯坐在門口,聽說要幫人合夢,便搖頭拒絕:「我今日歇業,連門板都沒卸。」
陶掌柜還要勸,石千已經上前。
「掌柜的,幫個忙,價錢好商量。」
「這不是價錢的事。」掌柜喝了一口湯, 「人生短短,我做事向來看心情,不會為了五斗米折腰。」
石千將一疊銀票放在他面前:「夠嗎?」
掌柜端著碗,停了一會兒。
「感覺今天又有些想做事了…」 他放下碗,伸手將銀票拿起來驗過,臉上多了笑意:「陶掌柜的忙,哪有不幫的道理。等著,我去取東西。」
在石千「真誠」之下,很快打動其餘五位掌夢人。
六隻食夢鬼擠在榻邊,陶掌柜把今夜的事說清楚,誰守夢的入口,誰照應入夢之人,都安排妥當。
邵長安坐在榻上,看著滿屋忙碌的鬼物,一時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。
「這麼多人,真是…」
「你別操心這些。」石千把老人的包袱放好。
陶掌柜關上鋪門,回頭道:「如今夢境穩定,就可帶個人陪著,邵老哥若有想不起來的,也能讓人替你留意。」
石千立刻道:「那我去。」
說完,他看向沈歸。
陶掌柜也順著看去,立刻道:「這位公子…您的心神,我們托不住。」
沈歸點頭:「我在這裡看著。」
陶掌柜心頭一松。 另一邊,邵長安已經在給石千說起入夢細節。
「跟緊邵老哥,別獨自往別處走,夢裡能說話,也能摸著東西,可夢裡之事是已經發生過了的,改變不了,也不能強行改變,不然容易出問題。」
「裡頭有人,我能問他姓名麼?」
「若以前聽過的,或許能問出來,若是沒聽過的,問也問不清,你進去就知道了。」
老人望著石千,遲疑道, 「想清楚了?入夢一次出來後會腦袋會不舒服,其實裡頭沒什麼好看的……」
石千拉過旁邊的矮凳坐下, 「沒事。」
邵長安終於點了頭:「那你跟緊我,有些地方人多,可別走散了。」
「放心。」
石千本想說自己好歹也是望岳境,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這夢裡的事,老丈比他懂,聽著就是了。
石千在另一張榻上躺下,聞見枕頭傳出的淡淡香氣,旁邊有人讓他閉眼,莫要分神。
石千照著做了。
起初還能聽見街上的說話聲,漸漸的,那些聲音便遠了。 再睜眼時,四周儘是濃霧。
天地都是灰濛濛的,看不真切周圍。
石千抬起手,發現自己的手掌有些模糊,衣裳也換了樣,他還沒看明白,一隻小鬼便扯住了他的袖口。
邵長安就在旁邊。
「別亂走。」老人提醒了一聲, 「跟著它們,走散了傷心神。」
濃霧周圍開始漂浮起一些零碎的「畫冊」。
最近的畫像里,石千看見了昨日的飯攤,自己還坐在那裡添飯,只是視角變成了邵長安。
再往深處走,那些景象便開始舊了,燈下有人伏案抄書,窗外的天色一明一暗。
石千多看兩眼,袖口便又被扯動。
腳下不知走了多遠,身旁的邵長安始終不作聲,直到前方響起一陣嘈雜的笑罵,他才抬起了頭。
小鬼停在一片昏黃的光亮前,將兩人往裡一推。
石千二人跌入回憶之中。 ……
亦是此時。
鋪子裡,沈歸忽然擰了下眉。
六隻小鬼已經圍在榻邊,肚皮時起時落。其中一隻張著嘴,含糊地夢囈里,夾著一聲很輕的雜響。
沈歸朝它們看了一眼,手指在茶盞旁輕輕一落。
一縷無形元氣護住了兩人的心神,榻上的呼吸依舊平穩。
陶掌柜正拍著自家小鬼的背,過了片刻,聽見它的夢囈連貫起來,才鬆了口氣。
旁邊一位掌柜低聲說:
「最近這些小傢伙越來越皮,非要鬧夠了才肯幹活。」
「我家這隻也是。」
「有一個多月了吧?每回都要多哄一會兒,好在客人醒來都沒事。」
陶掌柜聽著,往桌上的小罐里看了一眼:「你們先守著,我去取些安神的料,很快回來。」 她又向沈歸欠了欠身,推門走了出去。
沈歸抬眼看向門外,隨後收回視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