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當一切已成定局(雙倍月票啦,追讀~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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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千先聞到的是一股飯香。
霧氣隨後散去。
眼前是一片紮下不久的營地,天邊還剩些晚霞,帳篷外燃著篝火,兵卒們端著碗,圍成一個大圈,在篝火旁說笑。
一切都是那般真實。
圈內篝火下,兩個漢子脫了上衣,正彎腰較勁,臂膀抵在一起,腳下的泥被蹬出幾道深痕。
「使勁啊!你平日那三碗飯都餵狗了?」
「少你娘的放屁!」
周圍是一陣鬨笑。
石千低頭看了看,自己身上穿著件舊布衣,有人從他身邊擠過去,碗沿碰了他一下,燙得他縮了縮手。
一切竟如此真切。
「這時剛打贏了一場仗。」 旁邊有人開口。
石千側頭,才發現邵長安也變了模樣,皺紋不見了,頭髮烏黑,腰背挺得筆直,站在那裡是一副年輕模樣。
「當時大伙兒都高興。」邵長安望著篝火,聲音低了些。
石千順著看過去。
遠處還有值守的兵卒提著長矛沿營地走動,火邊的人便自在得多,有人脫下靴子烘腳,熏得旁人挪了半尺,罵他故意敗壞胃口。
邵長安看了一會兒,便聽見一聲粗獷的嗓音。
「小長安!過來,給哥哥搭把手!」
「張大強,你丫的別叫我小名。」邵長安立刻回罵。
「喲,長本事了,前幾日是誰幫你扛的糧?」
「我沒給你寫家書?」
「老子又沒讓你白寫,以後打仗跟老子身後。」
那漢子端著飯碗走過來,笑得露出牙。 他一隻袖口卷得高,胳膊上有道舊傷,說話時,另一隻手還忙著往嘴裡塞飯。
石千沒經歷過軍旅生活,正聽得有趣,忽然想起了一頁紙。
[張大強]。這個名字,邵長安抄在那份記著死亡的冊子上。
名字後面寫著籍貫,再往旁邊,是老人端端正正記下的兩個字,[送到]。
石千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那漢子,這人死了…
這種提前知道對方很快會死的感覺,讓石千皺了下眉。
張大強把飯咽下,伸手拍了拍石千的肩。
「哪個營的?沒見過你啊。」
「才來的,別嚇著人家。」邵長安道。
「你別嚇著人家才對,成日擺著張苦瓜臉。」
張大強打量著石千,眼睛亮了些, 「這身板好,一看就有力氣,等會兒給老哥喊兩嗓子,贏了請你喝酒,以後就跟老子混。」
他說完,將碗往石千手裡一塞,擠進人堆。 「來來來,該我了!」
石千托著那隻還溫熱的碗,嘴邊想問的話停住了。
邵長安站在旁邊,輕聲道:「這裡的人能跟你說幾句話,可已經發生的事,你改不了,所以別問了。」
「他死了……」
「嗯。」
邵長安沒有往下說。
火邊又響起叫好聲。
張大強才站穩,對面的人便撞了上來,他歪了半步,險些被絆倒,嘴上卻不肯認輸,嚷著對方趁他沒準備好。
眾人笑罵,張大強低頭沉腰,忽然把對手掀了個跟頭,倒地的人吃了一嘴土,爬起來還想再比,被旁人笑著拉走。
張大強得意地拍著褲腿,回來取自己的碗,瞧見石千仍站著,又從旁邊討來半碗酒:「老哥我厲害吧,來,喝酒!」
石千接過來,抿了一口。
酒很淡,還有些酸,不好喝。 「怎麼樣?」
「挺好。」石千回。
張大強顯然愛聽,哈哈笑著又拍了一下地。
邵長安去鍋邊盛了碗飯,回來便插話:「他拿你當新來的哄,方才那一跤,他使詐了。」
「怎麼就使詐了?」
「人家腳還沒站穩,你就去絆別人第三條腿,摔跤哪能攻擊那位置。」「邵長安,你他娘站哪頭的?」
張大強瞪著邵長安。
兩人爭了兩句,張大強說不過,端著碗走了,臨走還不忘把邵長安碗裡的一塊肉夾走。
邵長安抬手要打,張大強早已擠進人堆,找別人吹噓去了。
「看吧,都是一群混帳。」邵長安回頭說。
石千望著張大強背影,手裡的酒還剩大半。
現實中,連這人的死訊都已經送回家去了。 此時卻活生生站在幾步外,跟人爭論究竟是誰先摔倒,爭到急處,還要拉著旁人作證。
石千又喝了一口酒,沒嘗出什麼味道。
「走吧,我們時間不多。」
邵長安指向附近另外兩堆火。
「這一圈人的信息我已經全探過了,你去左邊那圈篝火,從那個抱頭盔的孩子開始數,第三十一人後頭,是我還沒來得及仔細問的。」
邵長安停了停,又道, 「記得住多少便記多少,實在聽不清的別硬去問,探究我記憶里不存在的東西,會讓夢境不穩。」
石千點頭,將酒碗放下。
兩人分開時,邵長安已經走向最右邊的篝火,火光映著那雙年輕了的臉龐忽明忽暗。
那神態與沈前輩有時候很像。
邵長安的情緒,石千能理解一些,是一種阻止不了悲劇事情發生,只能看著的無奈。
而沈前輩的「無奈」,又是什麼…
石千晃了下腦袋拋開雜念,走向左邊那堆篝火。 他找到那個抱著頭盔的少年,此人臉上還帶著稚氣,正拿一根細木枝撥火。
旁邊的老兵說起娶媳婦,少年也跟著插了一句。
「我有喜歡的人。」
「喲,哪家的姑娘?」
「我娘不樂意,不曉得為啥。」
「那你回家問你娘去。」
眾人笑起來,少年也笑,低頭繼續撥火,沒再接話。
石千從他身邊走過,數清了人數,在一個瘦臉兵卒身邊蹲下。
「兄弟,家住何處?」
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有聲音發出。石千卻聽不清楚。
他湊近了些,周圍的笑聲、柴火的爆響都很分明,唯獨眼前這人的聲音含混不清。
「勞煩再說一遍?」 那人又說了一回,石千仍只聽見一團模糊的話音。
他記起陶掌柜的叮囑。
這些都是邵長安的記憶,老人當年沒聽過、沒看過的東西,夢裡尋不出來。
眼前的人有鼻子有眼,笑起來還缺了一顆牙,可石千連他的姓名都問不到。
石千仍有些不甘心,撿起一根細枝,遞到對方手中。
「能寫麼?寫在這裡,我認字。」
那人接過細枝,低頭在泥地上劃了幾下。
石千盯著他的手,看得十分仔細,可等那隻手挪開,留下的痕跡仍是一團模糊。
他伸手去撥開浮土,底下也看不清。
石千抿著嘴,把細枝放下,向那人道了聲謝,站起身來。
對方擺擺手,又轉去跟旁人說話了。
石千走開幾步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 死亡不是終點,遺忘才是。
石千記住了那張臉,這個士兵已經沒了名字,這樣至少在世上少一個人將他遺忘。
再往後,事情順利了些。
有的人一開口,石千便聽清了姓名。
有些說清楚了家住何處,石千得將那句方言在心裡念幾遍。
有個兵卒聽石千複述地名,抬手比畫了一下:「你弄錯了,那個清字,是三點水的清。」
石千連忙改口,將整句地名重新說過,等那人點頭,才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
說完籍貫,那兵卒又問:「長安呢?讓他待會兒給我寫封信。」
石千朝右邊指了指:「在那邊。」
「勞煩跟他說聲,別睡太早,我等下來找他。」
「好。」
石千知道一切都是徒勞,但還是應下。 往後走時,他的腳步慢了一些。
這些人都還在盤算明日的事。
有人要補靴子,有人要把剛發的餉銀托回家,石千聽他們說完,再去記那些村鎮的名字,越記越覺得喉嚨發緊。
等到第十二人的姓名記清,石千腳下忽然傳來一陣輕顫。他臉色變了變,抬起頭。
旁邊端著碗的老兵也停了話,伏身把耳朵貼向地面。
片刻後,老兵猛地爬起。
「是馬蹄聲! !!」
他望向營外,臉色一下變了:「敵襲!!!」
「咚咚咚!」
外頭幾乎同時響起急促的呼喊,戰鼓被擂響了。
火邊的人扔下飯碗,起身抓兵刃,有人一邊跑一邊往身上套甲。
石千才站起來,地平線上便湧起一片黑影。 晚霞已經暗下去,無數馬蹄卷著塵土,越來越近。
營門處的兵卒舉起長矛,後頭有人喊著結陣,聲音被鼓聲和驚叫壓住。幾匹戰馬先撞上了拒馬,後面的騎兵卻已繞了過來。
石千下意識抬手,想調動元氣。
身子裡空空的,他的修為還在夢外。
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「不要。」
邵長安不知何時走了回來,目光越過石千,看向正在奔跑的兵卒。
「我們就這麼看著?」石千問。
「對, 看著。」
老人說得很平靜,按在石千胳膊上的手,卻遲遲沒鬆開。
「仔細聽,有人死前會喊自己的名字,喊家裡人,聽得清的,麻煩替我記下來。」
邵長安頓了頓補充, 「這過程不好受,你如果堅持不下來,也可以不記。」 石千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昨夜邵長安醒來,急著索筆的模樣。
一句地名念了好幾回,念到最後,還沒想起那個橋字前頭是什麼。
「殺! !!」
不遠處,一匹戰馬撞翻了火堆,燒紅的柴飛出去,落在帳篷邊。
兵卒們已經勉強聚起一排長矛,有人還光著一隻腳,踩著碎石往前頂。
張大強也在其中,他拽住一個想往後跑的兵卒,將人扯回隊伍里,大聲罵著什麼。
石千聽不清了。
騎兵撞了上去,人擠著人,長矛折斷的聲音傳過來,很快又被馬蹄聲蓋住。
石千往前邁了一步,一柄戰戈從身側刺來。
他本能地伸手去擋,那柄戰戈卻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,連帶著持戈的騎兵,也從他身邊沖了過去。
石千默然,他是不屬於這裡的人,殺不死,但也什麼都做不到。 戰馬已經沖向後頭,倒下的帳篷擋住了視線,石千再回頭時,也尋不到張大強了。
火光里有人喊娘,還有人在叫同鄉的名字,想把人從地上拖起來。
石千竭力分辨那些聲音,才聽清一處,另一邊又傳來呼喊。
「誰? 」
他忍不住追過去:「你再說一遍!」
那人倒在地上渾身是血,已經不再開口。
石千蹲下身,看見對方的嘴還張著,手卻鬆開了。
石千在原地停了一息,起身又往前走。
邵長安跟在不遠處,嘴唇一直動著,低低念著方才聽到的字句。
有人倒在腳邊,他便停下來,俯身去聽。
忽然,一隻手碰到了石千的褲腳。
是先前抱著頭盔的少年,這人看著面孔也就剛剛及冠。 他的頭盔已經滾到遠處,此時趴在砂石上,嘴裡不斷往外涌血,呼吸又短又急。
石千連忙蹲下,將人扶起一些,手按向少年身上的傷口。
血是溫的。
石千按得住衣裳,卻止不住那處不斷湧出的血。
少年艱難地張了張嘴:「勞煩……捎個信,我,我叫……劉洛川。」
石千俯下身:「我聽著。」
「駿玉縣……」
「劉洛川,駿玉縣,我記住了。」
少年似乎沒聽見,目光落在石千身後的某處,眼睛漸漸失了神。
「我喜歡一個姑娘……可惜我娘不同意……」
「娘……」
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。 「醒醒。」石千又晃了晃他的肩,少年垂著頭,沒有任何反應。
「草! 」
石千一拳敲在地上。
邵長安聽到動靜,走了過來。
「我那時倒在他附近,聽見他在喊,可我也動不了了。」
老人望著那張稚嫩的臉,聲音有些啞:「原來他叫這個名字。」石千將少年放回地上,望著一個個死去的士兵。
他想救人,卻一個都救不了。
許久後。
石千眼前的火光忽然暗了下去,卻連近處的帳篷都看不清了,耳邊只剩一陣含混的嗡鳴。
「我這時昏過去了。」邵長安低聲道, 「後頭有一段,什麼也不記得,夢境也是如此。」
石千隻得停下。
等那陣嗡鳴散去,營外的馬蹄聲已經遠了,零星幾聲呼喊,也漸漸聽不見。 營地里再無騎兵。
石千站在被踩散的篝火旁,看著四周倒下的帳篷,方才還坐滿人的地方,飯碗碎了一地,鍋翻在泥里,半鍋粥都灑了。
他記得那碗酒之前放在何處,回頭尋了尋,卻找不到了。
邵長安拉住石千,搖了搖頭。
又過去許久,屍堆里有人動了一下。
一個兵卒慢慢爬出來,坐在地上喘氣,見四周再無敵軍,才敢低聲呼喊。
隨後,十餘道身影陸續爬出來。
有人瘸著腿,有人捂著胳膊,在那些倒下的人中間一個個翻找,見到熟悉的臉,便蹲下推一推,嘴裡還是那些粗鄙的言語,但聲音卻帶著哭腔。
石千握緊拳頭,輕聲問:「你也是這麼出來的?」
「我倒在那邊的淺溝里。」邵長安指了一處, 「身上壓著人,等聽見有人說話,才敢往外爬。」
邵長安解釋完,蹲在一處散落的柴火旁,把沾了泥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,擦完,又低頭說。
「你沒經歷過戰爭吧?」 「嗯。」
石千點頭,也在旁邊蹲了下來。
風從燒塌的營帳間吹過,帶著嗆人的煙。
邵長安抬頭朝營地看了一會兒,罵了一聲:
「狗日的戰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