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這瘟神怎麼來了
第254章 這瘟神怎麼來了
夜深。
鬼市。
邵長安躺在榻上,一雙眉頭擰得很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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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千隔著一張小桌趴在那,他的手搭在被子邊,手指因用力而鼓起了青筋,像是還抓著什麼東西。
六隻食夢鬼將他倆圍住,小鬼嘴中發出夢囈,肚皮鼓起又癟下。
一個掌夢師俯身聽了聽呼吸聲,朝旁邊的人說:「夢應該快結束了。」
「砰。」
沈歸把茶盞輕輕放下。
方才入夢全過程他都在,夢裡是何光景他不清楚,但食夢鬼如何造夢的,倒是能瞧出幾分。
生靈在做夢時會產生一種「鼾氣」,許多動物都喜愛鼾氣,如夜裡喜歡趴人胸口的小貓…
荼夢族的小鬼吃下鼾氣,留一部分溫養自己,其餘的會送往後山。 這門營生做了許多年,氣息來往,在天地間留下了一道細細的「白線」。
直至之前都很正常,讓沈歸覺得不對的,是白線里混進了別的東西。
那是一縷紅線。
沈歸融過道痕後,對山川間細微的變化,比在別洲看得更清楚。
這會茶夢族的異常,就像是往清水裡滴下一滴水,本該只見清水漣漪,今夜那幾隻小鬼每吐出一口夢氣,漣漪底下卻多一點紅。
見入夢儀式即將結束,沈歸便出聲問:「剛才聽你們說,這一個月來,小鬼造夢慢了些? 」
守在邵長安榻旁的掌夢師回答:「也算不得慢,就是得多哄一會兒,入了夢便好,別家的也是,估摸是季節原因。」
「那客人呢?」
「客人沒啥問題啊,醒來都好好的。」
這掌夢師想起先前小鬼受驚的模樣,答得格外仔細,他說完,又看了一眼榻上。石千的眼皮動了。
「行,我知道了。」沈歸道, 「先讓他們醒來吧。」
掌夢師手掐印訣,六隻食夢鬼依次鬆開手,灰濛濛的夢氣從榻上退去。 石千猛地睜眼,手還向前伸著,他望見頭頂的房梁,愣了片刻,才反應過來自己已不在軍營。
榻邊擱著一支筆。
邵長安也醒了,張口便問,聲音有些沙啞:「筆呢?」
「我來寫。」石千坐起來,把筆拿到手裡, 「邵大哥你歇著聽就行,錯了就說。」
石千連鞋都沒穿,趴在小桌前報出幾個姓名。
老人閉著眼核對,聽到一個地名,忽然抬手:「不是青的青,是帶水的那個清。」
「記著呢。」石千換了紙,又寫下「劉洛川,駿玉縣」。
這一筆落完,他想起少年臨死前那聲「娘」,筆尖停了停,小會兒後,他才翻到空白的一頁,在旁邊添上幾字特徵,方便畫師刻墓:[瘦臉,缺一顆牙]。
除此之外,石千還記得一個兵卒接過細枝,在泥地上認真寫字的樣子。
那幾個字當時就在自己眼前,如今想起,仍是一團看不清的痕跡,他把那頁重新翻回去,又在後頁添了[第三十一人往後,姓名待查],而後是長相特徵。
哪怕夢裡的名字沒帶出來,現實或許還能查查。
邵長安看了看,輕聲道:「這樣也好,總歸記下這老哥長什麼模樣。」 石千寫完所有名字後,將筆擱下,起身時腿有些發軟。
他是望岳境,身子並未受傷,夢裡那一夜戰場如同親身經歷,仿佛凡人時期做了一晚上噩夢,多少讓他有些疲憊。
邵長安狀態就要更差一些,扶著榻沿身體晃悠,半天才站穩。
沈歸提醒:「先回去睡,不然神魂會崩的。」
「對,先去歇著吧,錢我已經給了。」石千替邵長安拿上劍和包袱。
兩人出了門,沈歸併未跟上,石千回頭看了眼青衫,並未多問什麼。
一路上,石千走在老人旁邊,後者腳步比來時慢得多。
等街上的腳步聲遠了,鋪子裡只剩沈歸一人後,他才轉移視線,看向荼夢族後山。
陶掌柜的小罐還擺在桌上,罐底剩著一點安神料,沈歸沒有去碰這些,只伸手五指虛張,而後往空處一握。
「嗡————」
極其低沉的聲音向周圍擴散,茶盞里的水晃了一圈。
夢集鬼市上空,那條由無數次入夢留下的白痕漸漸清晰,它從各間鋪子往山後去,來時如何,去時便如何,替茶夢族送著鼾氣。 沈歸看到了纏在鼾氣上頭的紅線。
它隨白線一同往後山流,每過一間鋪子,就從小鬼吐出的氣息裡帶走一點。
若是尋常山海在這,都不能只通過一場入夢就看出端倪,但融合了北硨道痕的沈歸可以。
他眼中金光一閃。
已認出紅線里那股氣息。
「白橫一?」沈歸輕聲道。
確定是誰動的手腳後,他隨後往深了想。
白橫一若只想替荼夢族穩夢,用不著隱藏得這麼深。
沈歸尚看不清「線」的另一端究竟扣住了什麼,但白橫一費了一個月的工夫養這條線,圖的不會是一個鬼市收攏的鼾氣。
沈歸思索小會兒後,收呈劍指,以食指和無名指夾住那條紅線,接著向外一帶。
「嗡——」低沉的聲響比之前更沉。
空氣像是被扯皺的薄紙,朝沈歸指間收攏,紅線被越扯越長,盡頭仍纏著後山那處夢氣匯聚之地。 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」
沈歸再往後一拉。
夢集鬼市的燈還亮著。
可有那麼一瞬,天上的星光忽然暗了,賣熱湯的攤主仰頭看了看,湯勺還在鍋里,另一手已伸出去拍醒打盹的夥計。
「剛才怎麼了?」
集市中沒人答得上來,甚至許多人都未發現異常。
而沈歸這邊,他終是將紅線盡數扯出。
紅線在手掌心積壓成一顆米粒大小的血珠。
空氣中,只剩一縷屬於荼夢族的白線連接著鬼市與後山。
……與此同時。
後山道鬼市的道路上。
陶掌柜小心謹慎跟在兩名族老後頭。 她先前藉口去取東西,實則是去通風報信了。
沒辦法,那一襲青衫實在讓他不得不重視。
族長陶煥聽說有食夢幼鬼被嚇得不敢抬頭,立刻重視起來,親自從後山趕來。
「族長,那人到底是什麼來路?」陶掌柜小跑兩步,追上前面的人。
荼夢族長名叫陶煥。他穿著一襲如夢般的紗緞,裡邊套著個白襯,走路時卻比兩位族老還快。
「不知道。」陶煥說, 「別急,去看了再說,你直接來報信這事做得對。」
幾人正交談著,頭頂忽然一暗。
陶掌柜以為有雲遮住了星月,抬眼卻見星星也一併沒了,但只是一息,夜色又恢復了原樣,星光點點。
陶煥猛地停住步伐。
他供養的食夢之神正在後山。
方才那一瞬,神意深處有東西被人扯了一下,連同他這個供養人的心神都跟著扯了一瞬。
「族長?」一名族老喚道。 陶煥眼睛眯起,思索良久才開口:「這事恐怕沒我們想的那般簡單,你回去叫人,只叫精銳,別驚動住在山裡的族人。」
說完,他又對另一名族老吩咐:「你去街口,先攔住那條街去的人流,別讓人闖進鋪里。」
族老問:「要不要把那一排鋪子的客人都叫醒?」
「夢正深著,強叫會傷心神。」陶煥立刻搖頭, 「他們睡在我族鋪子裡,我得讓他們好好醒過來。守住路口便是。」
陶掌柜聽得心驚:「族長,您的意思是,那神秘人是敵人?!」
「還不確定,所以才要去看。」
陶煥腳步更快。
來到鬼市時,街上有些人正在議論剛才的天色,好在動靜來得快去得也快,做夢的客人沒有被驚醒。
那神秘人所在的鋪門半掩著。
陶煥站在街上,透過門縫看見一名青衫客坐在桌邊,手裡端著茶盞。
陶煥記憶迅速翻過,隨後瞳孔因震驚而猛地一縮。
他認出了裡面那張臉。 這是那個萬象天榜第五,沈炎。
最主要的是…如今此人正與主戰諸族交惡,埋幽族離著荼夢很近,前者最近風聲鶴唳的狀況,陶煥多少有些聽聞。
這種瘟神,怎麼進了自家鬼市?
陶煥心底罵了一句娘,但人都到這了,再轉身離開他又怕惹得那沈炎突然出手,自己這小身板哪經得起裡邊那位一招。
心中五味雜陳,陶煥就這麼停在原地。
陶掌柜跟在後邊險些撞到後背,她見族長臉色變了,也不敢往前走了。
屋檐上的瓦片響起幾聲輕響,那族老回山叫來的精銳已經踏著屋頂趕到了。
有人看見族長驚恐表情,以為陶煥受了傷,便要去拔兵器。
這讓陶煥心都緊了下,連忙喊:「收回去!不要亂動!」
族中精銳看了族長一眼,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。
陶煥平日管夢市,少有這樣緊繃的時候,但他認得沈炎,也清楚自己族人擅長什麼,叫這些人撲上去,只會死得不明不白。
哎! 陶煥在心底嘆了一聲,心中想好了措辭,硬著頭皮走到鋪門前,先拱了拱手:「不知沈前輩駕到,晚輩有失遠迎。」
沈歸併未過多客套,輕輕抬手,將掌心的血珠拋過去。「看看這個。」
陶煥接住,指尖立刻涼了一下,這顆珠子裡藏著一絲熟悉的鬼氣,很眼熟…
沈歸問:「一個月前,誰讓你們把這東西放進陣里的?」
血珠在手上,屋裡的青衫又提醒到這個地步,陶煥再反應不過來就是傻子了。
他臉色變了又變,想起那日來後山的白先生。
對方披著斗篷,五官籠罩在陰影里,送來一枚穩夢珠,說此物是他偶然所得,對他自己無用,但卻適合荼夢一族,如今戰事一起,舊夢集的客人比往年多,珠子可替幼鬼省些力氣。
此物到手後,陶煥親自驗過,安夢之效確實有,再加上白先生在鬼族中的地位,陶煥才讓人將它置於荼夢族核心處,牽連整個族群的食夢鬼。
近一個月,夢客醒來無事,鋪里的小鬼偶爾拖延片刻,陶煥聽說後只當穩夢族讓小鬼更有活力。
這會兒此物卻被沈炎拿出來,還特意提起一月前的事情…
陶煥捏緊血珠,他供的神方才受牽動,珠子上又有白先生的氣息,可這兩件事擺在一處,他仍難以相信。
於是,陶煥張口便是: 「白先生為何要害我族?」
「我有說過他要害你了?」沈歸反問。
「…」陶煥臉色難看。
他身後的精銳與族老們不知血珠是什麼,只見族長遲遲不答,手已經握住刀柄。
沈歸在這時站起身來。
風停了。
鬼市中的燈籠原本在晃,這會兒懸在檐下,一動不動。
陶煥只覺整個人猛地一沉,仿佛背起千斤重物,他還能勉強開口,身後族人卻連拔刀的手都抬不起來,更有甚者腳下一軟,靠住了牆。
街外賣湯的人仍能說笑,隔壁夢鋪也照常點著香,那股威勢只壓在陶煥一行人上。
鋪門口,以陶煥領頭,足足十數人就這麼站在那,像十尊雕像。
沈歸走過陶煥身邊與之擦肩而過。
一直等到青衫消失在街口,檐下的燈才重新晃起來。 有人扶著牆坐下,喘了好幾口氣:「族長,那沈炎到底要做什麼?」
「他是不是來尋埋幽的晦氣,路過先拿咱們出氣?」
「都別說了。」
陶煥將血珠收起,目光肅穆, 「你們守好鬼市,有人問起來,就說陣法出了點小毛病。」
陶煥握著那顆血珠,想了下後,問身旁族老:
「傳聞白先生的傷,還沒好全吧?」
「外頭是這麼傳的,具體情況不得而知。」
「嗯。」陶煥沒有再問。
剛才若沈炎想殺他,這些護衛連替擋一息都辦不到,對方卻只是把珠子還了回來。
種種因素疊在一起,陶煥說:「各鋪照舊開門,我去見沈前輩。」
族老立刻勸阻,話還沒說出來,陶煥抬了抬手打斷:「就這樣。」
…… 夜深。
客舍樓下的小屋裡,邵長安靠著床頭,手邊擱著那本記錄名字的冊子。
石千給老人倒了水,看見後者的手一直在抖,便去請沈歸下來一趟。
沈歸剛按上老人的腕脈,門外便響起叩門聲。
「荼夢族陶煥,求見前輩,先前誤會前輩出手,晚輩在此賠禮。」
「稍等。」沈歸說。
門外再無聲響。
沈歸繼續檢查邵長安情況,過了會兒,鬆開手。
「年歲已高,精力不足,今日這場夢,已經耗去你大半心神,你這身子只能再入一次夢,便該停了。」
一次?
邵長安望向冊子上尚空著的幾處,一次肯定不夠…
石千小聲請求:「沈前輩,你手段通天,能不能幫他穩一穩精氣神?」 沈歸答得很明白, 「我護得住他神魂,卻護不回他這副身子的年歲,真要想進入,我能幫忙按住神魂兩次,代價是他的余壽,中間取捨自己選擇。」
邵長安聽明白了,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。
屋裡靜了下來。
石千把水碗放穩:「老丈,要不先等我這邊的消息吧,能在現實查的,我們在現實查。」
邵長安把冊子拿到膝上,拇指停在那幾個尚未填滿的地方摩挲,許久沒有答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