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夢醒時分


  第255章 夢醒時分

  邵長安把冊子放在膝上,摸過那幾處空白。

  石千仍站在床邊,等著他答話。

  門外有人求見沈歸,也無人去開門。

  「我的人手已經出去了。」石千說, 「邵老哥,咱們先等一等,附近的軍籍與地方志都查一遍,總能找到些東西。」

  邵長安翻過一頁,紙上有個名字只剩半邊字跡,他看了許久,把那一頁折角撫平。

  「我腦子裡還有幾個人的名字,當年應當聽過,如今就是想不起來,這回若不找,怕真跟我一塊入土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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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可是,沈前輩說的代價,你也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聽見了。」邵長安看向沈歸, 「請問,我如今若是不再入夢,能有多少日子?」

  沈歸沒有敷衍:「七年左右。」

  「再進去三回呢?」

  「數月。」  「我想進去。」

  邵長安把冊子合上,放到枕邊,目光中有著決然。

  石千還要開口,老人先朝他擺了擺手:

  「石小哥,你與沈前輩這種人物肯幫我,是我這輩子修來的福分,但幫戰友找回名字是我自己的事,我還是想去做,真在夢裡撐不住了,我會出來,不讓你跟著遭罪。」

  「我自己來這裡,已經二十多年了,你這才陪我幾日,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。」

  邵長安擠出一個笑容,一張老臉像綻放的菊花。

  石千最後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門開時,陶煥仍站在廊下。

  他已將那顆血珠擦去表面的灰,見沈歸出來,雙手遞上。

  「方才我以為前輩借我族的夢脈對供神下手,是我誤判。」陶煥道, 「我想和前輩討論下這顆血珠的事情。」

  沈歸點了點頭,帶陶煥進了隔壁空著的房間。  進了屋,陶煥說起一個月前白先生來訪的事,期間沒有任何隱瞞,盡數相告。

  「我試過,確實有用。」陶煥低聲道, 「荼夢族不擅打鬥,靠這些鋪子養活族人,白先生這些年替諸部做事,我想不出他這種人物會企圖我族什麼,便親手把珠子安進陣眼。」

  族裡那時也有人說珠子來得太突然,陶煥叫人驗了兩次,還當著族老的面試了幾場夢,夢客醒來都說比以往睡得沉,連他自己所供的神也沒露異樣。

  如今想來,白先生恐怕早就料到測試這個環節…

  「看好了。」沈歸將血珠放在桌上,指給陶煥看。

  珠子裡頭飛出一根極細的紅線,沈歸用指尖輕輕一點,紅線朝著陶煥的腕子繞了個圈。

  陶煥只覺丹田跟著微微發熱,仿佛紅線只要輕輕一扯,就能將自己修為盡數扯去。

  「它能取我血脈與神通?!」陶煥心生膽寒。

  「目前還不能。」沈歸看了一眼, 「線雖搭上了,想取走本源,還得在你身邊溫養一些時日?」

  這話聽進陶煥耳中,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  「白先生受了傷。」陶煥將知曉的全說了, 「我只聽說他在養鬼身。」

  「我也知他身上有傷。」  「前輩也認得白先生?」

  「見過。」

  沈歸思索下說, 「他這麼做,多半與療傷有關,至於還有沒別的打算,我不清楚。」

  兩人互相交換了信息,真相就摸到些輪廓。

  陶煥眼中閃過一抹厲色:「我將此事告知其他部落……」

  「你自己的族人,先護好。」沈歸說, 「一顆珠子而已,還是我找出來的,外人會信誰? 」

  陶煥明白這個道理。

  白先生如今是諸部聯盟最仰仗的人,單憑荼夢族一番話,其他人未必肯信,倒會先讓消息傳到白先生耳朵里。

  「我會查下去,找到切實證據。」陶煥道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先把餘下鋪子的夢陣過一遍,再問一月內誰碰過陣眼。」陶煥想了想, 「族裡除我與兩位族老,先不再告訴旁人。」

  這算是荼夢的家事了,沈歸將封好的血珠收入袖中,沒有發表意見。  半柱香後,沈歸推開隔壁屋門。

  石千正替邵長安掖好被角,老人把冊子放在枕邊,睜眼看著屋頂天花。

  陶煥跟在後邊,問:「這位老丈,明日還要入夢?」

  「不止明日。」石千道, 「他想再入三回。」

  陶煥方才在門外等候,已經聽了些許,只因是人家私事,沒有出聲。

  此時自認為與沈炎前輩已是一條船上的了,他便提出自己看法:

  「若只靠鋪里的幼鬼,夢走到深處還會費勁。」陶煥說, 「我供的食夢之神能幫你們穩住,舊日時辰也找得准些,若不介意的話,後續入夢我來幫忙吧。」

  老人慌忙要下床回禮,被石千攔住,後者問:「族長出手,能少耗多少心神?」

  「只是夢會穩定些,心神該耗還是要耗。」陶煥沒有把話說得太滿。

  沈歸點頭:「那明日來吧。」

  前輩答應了就是好事,陶煥心頭一喜,如今與白先生交惡,他荼夢必須抱住另一根大腿,這種急迫感比鬼族部落都要強烈。

  甚至陶煥已經想好,此事過後就去趟殷鈴。  一會兒後,陶煥出了客舍,臨行前他低聲道:「方才那道紅線雖被前輩扯斷,白先生若察覺了,往後未必肯就此作罷。」

  「他總會察覺。」沈歸道, 「你當好誘餌。」

  「晚輩曉得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後續三日,在陶煥幫助下,邵長安入了三場夢。

  陶煥帶來的食夢之神伏在榻頭,比那六隻小鬼高出許多,手掌輕輕按著布枕,這能讓老人更清晰記起當年親眼看過的事。

  頭一回入夢,邵長安去了戰前幾日的糧車旁。

  一名同袍要他替妹妹寫信,嘴裡把家住何處說了兩遍,還笑他寫得慢。

  老人醒來後不記得那人取笑的話了,只是重複同袍的名字與地址。

  石千幫忙記錄,邵長安聽著聽著,便靠在枕上睡著了。

  第二回,邵長安找回「大梁」的本名,石千在旁邊聽著,出來便讓管事重查那個早已不在的村莊,先前是按俗稱找的,與官方稱謂有出入,當然就沒有結果。

  第三回,是在一處軍營門口,天剛亮,幾個兵卒正爭誰把軍鞋藏進了草堆。  邵長安聽見那個一直沒填齊的姓,趕忙叫石千快記。

  夢沒有再走到敵騎入營的那一刻,因為能記住的名字都記完了。

  第三次結束,石千扶邵長安坐起時,發現老人連握筆都握不住了。

  沈歸前兩日不知去了哪裡,第三日返回時,將護在邵長安身上的元氣收回,又看了一眼,說:「還剩九月壽元,別試了。」

  「夠了,夠了。」邵長安又笑了,這一次連皺紋都擠不出來了。

  石千也收到了四海樓查到的一些信息:有一處村子改了名,另一處早沒了人家;劉洛川的母親也已不在,仍有親族留在駿玉縣。

  在四海樓的信息網下,許多信件該往何處送,便有了眉目。

  最底下壓著一張軍籍抄件。

  「我們還找到一個與邵長安同營的老人。」

  管事說, 「早年遷走了,我們的人從商行舊帳里打聽到住處,找到老人時,他還記得一些當年的事,少主你記不清的那個漢子,叫那人郭大牙,其實少了顆門牙,大家故意這麼叫。」

  石千臉色一喜,誇了管事幾句後,開始看回信,接著又認真對著軍籍。

  兩邊的名字與籍貫都能對上,他才抄錄在紙上,遞給邵長安。  邵長安念了一遍,想起那人坐在火邊時總用一側的牙咬硬餅,。他那時從沒問過「郭大牙」叫什麼,難怪夢裡怎麼問都問不出來。

  老人拿出冊子,提筆在空白處寫下那個名字。

  他寫得很慢,最後一筆落完,才把筆放下。

  冊子裡仍有家書要送,有些人家能否找到,也沒人敢保證。

  可老人這些年反覆尋的同袍,總算各有了姓名,石千另抄了一份,有備無患。

  「後頭的信,我叫人繼續送。」石千說, 「找不到的,我們也會繼續找。」

  邵長安嘴唇動了一下,末了點頭:「麻煩小哥了。」「

  石千笑了笑,沒再攔這聲謝。

  外邊天色將亮,昨夜的雨才停。

  陶煥在外頭備好了車,車轅前拴著兩匹腳程快的馬。前些日子邵長安就說過人死要還鄉,此間事了便要回去了。

  陶煥最近為了討好沈歸,那叫一個殷勤,凡是親力親為,他已經問過邵長安家住何處,算過商路,當日天黑前便能送到,車上還備了水和吃食,由一名熟路的族人隨行照應。

  邵長安聽說能當日回家,這才放下心。  離別時,老人不肯讓人背,撐著桌沿自己站起來,起得急了,身體又一陣踉蹌。

  他手上原有的老人斑也深了些,石千將劍遞過去,他便拿它當拐杖,慢慢出了客舍。

  石千將之送到門口。

  老人上車前回頭,先朝陶煥道謝,又向沈歸行禮。

  除此之外,他沒再說什麼客氣話,他知道自己就算再活幾十年也還不起今日恩情,自己又無兒無女,也就只能記下。

  邵長安上了車,坐穩後仍將那本冊子抱在懷裡,仿佛怕車一晃就丟了。

  車簾放下前,他低頭翻了一頁,罵道:「這幫混蛋,害我花了好些錢,欠了好多人情。」

  聲音不高,石千還是聽見了。

  車輪碾過雨後潮濕的石道,慢慢出了集口。

  路旁的早食攤才升起煙火。

  老人來時站在石台上,橫劍而立,穿得像書里走出來的高人。

  如今卻只能將劍當做拐杖。  石千望著車走遠,抿著嘴唇沉默許久。

  他腰間的劍還在,袖裡也還有銀票,他能做很多事,也有很多事做不到。

  在夢裡,他連一名傷兵也救不了;

  回了現實,也留不住老人的年歲。

  遠處馬車被地平線淹沒,石千收回視線看著沈歸,認認真真說:

  「前輩,我想學救人術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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