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請前輩入夢
第256章 請前輩入夢
晨光已經越過山口,昨夜雨水還掛在屋檐,順著瓦縫往下滴。
「我想學救人術。」
「為何不學殺人技了?」
沈歸目光中帶著審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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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千嘴唇動了動,沒急著回答。
他腦海在那麼一瞬間浮現出許多理由。
可以說救人比殺人更有意義,也可以說修行之人就該濟世救民,說自己看見邵長安以後忽然懂了什麼大道理。
這些話聽著都很好,至少看上去是大義凜然的。
只是此時面對沈歸的眼神,石千覺得說出來有些假。
所以,最後他只是說:「晚輩還是想修行。」
石千撓了下頭,「我想看更高處的風景,也想學厲害術法,這些都沒變。」 「只是在夢裡的戰場裡,我知道什麼人會死。」
「我還知道誰會先死,可我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站旁邊看。」
「出了夢以後,我又覺得有錢就好辦了,找人送信這些事,四海樓都能做。」
石千說到這裡停了一下。
「結果邵老丈壽元將盡時,我還是留不住他,和夢裡沒什麼區別。」
「我就又想,要是以後我爹,和我在乎的人快死了,我是不是又只能像今天這樣。」
石千笑得有些勉強, 「我這才發現,錢不是啥都能買的,殺人都會殺,救人卻是個技術活…」
沈歸全程認真聽完,隨後道:「這就是你改變主意的原因?」
「嗯。」
石千語氣開始堅定起來, 「若我學有所成,至少下回再碰上這種事,我多一手解決的辦法。」
沈歸聽完看了石千片刻,後者側開目光不敢對視,隨後他聽到一聲「還行」。
石千眼睛亮了些:「前輩是答應了?!那救人術……」 「急什麼。」
沈歸轉身往集裡走,石千趕緊跟上。兩人走過一家還沒開門的夢鋪,沈歸說:
「救人這事,我會不少,卻有個人比我更擅長。」
「誰有資格讓您這樣評價?」
「天地間有神木,名為尋木。」沈歸答非所問, 「它的根托著一方水土,養育萬千生靈,最善癒合之術。」
「尋木? 」
石千翻閱記憶。
他從小就看過四海樓不少奇珍錄,卻沒有一個記錄著「尋木」二字。
但沈前輩說有此樹,那就一定有,那麼是書籍沒記載,還是不敢記載?
石千準備有機會去問下自己老爹,他將尋木二字記下後,問:「這尋木看了靈智嗎?您要我向一棵樹學習?」
由於石千並未正式拜師,滄君一脈又喜低調隱秘,沈歸便沒過多解釋,面對石千的問題,他點了點頭:
「有些區別,但差距不大。」 「樹還能講課?」
「等你見了,自然知道。」
石千還想問,沈歸卻先轉移了話題:「學那一脈的本事,得耐得住寂寞。」
「什麼寂寞?」
「坐看滄海桑田,無人來問的寂寞,守一處地方,十年也未必見得著人。」
「我可以!」
「想都沒想就答,算不得數。」
沈歸卻搖了搖頭。
石千咧了咧嘴:「前輩,若我能待得住,您會教我麼?」
「我可以領你去見那人,肯不肯教,是他的事,甚至於他願意教了後,學不學得成還是個未知,這些你都得考慮。」
「您不能替我說一句好話?」
「我會說真話。」 沈歸併沒給出什麼安慰言語。
石千其實是有點失望的,跟著炎祖走了這麼久,最後卻不能拜對方為師。
他把失望壓下去,能讓沈歸親自帶去見的人,總不會差。
而且沈前輩願意說這些,至少說明自己這些日子沒白跟。
石千心裡才舒坦一點。沈歸又道:「在那之前,你先去辦件事。」
「前輩儘管說。」石千立刻站直。
沈歸朝客舍里看了一眼。
昨日抄錄好的名冊,桌上還留著幾封。
四海樓已經查清住處,其中兩封會送到戰友的兄弟家裡,一封送給侄兒,還有一封,是那個劉洛川留在世上的外甥。
這些信原本都安排了樓里的人去送。
「挑幾封,你親自送。」沈歸說, 「用雙腳親自走。」
石千愣了:「我?」 「對。」
「四海樓有專門跑信的人,他們走商路更快,我若親自繞過去,至少得多花數月,甚至半年。」
「剛好趁這段時間你冷靜一下。」
沈歸接著又道, 「你想學救人術,總得先知道,你救的人會怎麼想。」
石千沉默下來。
他先前只想過把信送到,沒有想過這麼深的問題。
「如果送完了信,你仍想學救人術,才算個答案。」沈歸如是說道。
這個選擇將會影響石千一生,所以他要給石千一個考驗,為了石千也為了滄君。
石千小跑回客舍,很快挑出四封已經核過地址的信。
四海樓管事聽說少東家要親自送,表情像是聽見太陽從西邊出來,反覆問是不是要多派些護衛。
石千嫌煩,只讓對方給自己備份地圖。
管事把地圖攤在桌上,按路程給他標出四處,一處就在舊夢集往西兩百餘里,另外三處要分兩個方向。 「少東家,若只求快,先西後南,再折北,這一路可少走三百里。」
「我又不是送貨。」
石千盯著地圖看了一陣,把其中一封抽出來, 「先去這個最近的看看,你別讓人跟著我,也別讓提前把困難讓人清理掉,要是我拜不了師你就完了,知道嗎?」
「懂了,懂了。」
管事連忙點頭哈腰,這期間他瞄了一眼封面。
這封信的收信人已經不姓原來的姓氏,是一名嫁出去多年的妹妹,如今也已年近七十。
一個這麼久不見的親屬消息,突然被個陌生人帶來,這可不是簡單送信那麼簡單。石千臨走前,又急急忙忙跑來湖邊。
沈歸已經回到昨日那片水岸。
照月仍在湖底入定,水面平靜,偶爾有魚躍出,又砸出一圈漣漪。
石千把包袱往肩上一搭。
「前輩,信我挑好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 「照月醒了,您替我說一聲,我還會回來的,下次來希望它化形了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那前輩我真走了。」
石千看了眼湖水,又看青衫,到底還是有些不舍。
跟在這種人身邊,哪怕每天只聽幾句,都比他過去請十個先生有用,如今突然自己離開,心裡總有種錯過寶貝的感覺。
「前輩,若我回來晚了,您已經去埋幽……」
「你有四海樓,我也不會特意隱瞞蹤跡,若這都找不到我,也就別來找我了。」
「哈哈。」
石千反應過來,笑了:「我肯定找得到。」
他拱手行禮,沿山路離開。
走出一段,虎尾還在身後晃。
沈歸看著那道身影消失,轉身回到湖邊。 ……
照月這一覺比預想久,仍沒有醒來的意思。
月魄的光已經淡了大半,沈歸下去看過一次,小蛤蟆氣息平穩,血脈中的月華正一點點往筋骨里沉,沒必要強行叫醒。
既然要等,他也就繼續住在舊夢集附近。
沈歸併未待多久,午後,陶煥就來了。
這位荼夢族族長今日換了件淺灰長袍,沒帶護衛,他開門見山,發起邀約:
「沈前輩若無事,可願去我族祖地看看?」
「為何? 」
「我聽族人說,前輩先前想入夢。」
陶煥表情認真, 「鋪里的幼鬼肯定承不住山海境氣息,晚輩特意去翻了典籍,又與族人合計過,未必一點辦法都沒有。」
「噢,說說看。」沈歸來了些興趣。
「我族過去也替山海境修士掌過夢,只是許多年沒做過了。」 陶煥說得很實在, 「祖地里有九隻血脈最穩的食夢鬼,再由我供養的食夢之神托底,族老守陣,若前輩只是去看一些普通舊事,不去碰道法感悟之類玄奧高深的記憶,應該是能試試的。」
陶煥說到最後,又特意補上一句:「當然哈,這也是我的推測,但還是希望前輩可以嘗試一下,不然來了我荼夢一族,卻空手而去,顯得我族太不會待客了。」
沈歸想了想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這些年很少回頭看,先前見邵長安一遍遍入夢彌補遺憾,確實讓沈歸起過一點念頭。
倒不是有很多遺憾,只是日子過去這麼久,許多記憶已經與歲月疊在一起,若能看看就看看。
「可以。」沈歸開口。
陶煥明顯鬆了口氣。
而後,在陶煥帶領下,兩人沿湖後山路往祖地去。
荼夢族並沒有沈歸想像中那麼陰森。
山後是一片低谷,屋子依坡而建,門前掛著各種顏色的絲綢,看著就讓人想要入睡。
這會兒正有族人正在曬新填的香草,幾個小鬼蹲在竹蓆邊偷抓,被婦人一巴掌一個拍開。
再往裡,一位老人坐在石階上補著夢鈴。 這鈴鐺很小,裡頭不裝鈴舌,只串了一束細毛,每當風吹過的時候,細毛就會在鈴里晃動,用陶煥的說法,就是能憑細毛擺動看出哪條夢脈不穩。
沈歸一路聽著解說,四處看著,路旁還有個婦人抱著食夢幼鬼練字。
婦人寫一個「夢」字,小鬼便伸爪抹掉一橫,一人一鬼為這事爭得很認真,婦人最後憑藉著智商碾壓,略勝一籌。
陶煥見沈歸多看了兩眼,立刻笑著說道:「食夢鬼幼年狀態都很皮,它不僅是我們賺錢的營生,但我們族的都將它們當做孩子在養。」
兩人簡單說著荼夢一族的溪水,逐漸靠近祖地。
一個漢子抱著三隻布枕從屋裡出來,看見陶煥先行禮,又偷偷打量沈歸。
陶煥沒介紹,只讓族人忙自己的。
漢子應了一聲,走出幾步,懷裡的布枕忽然鼓了一下,一隻巴掌大的食夢鬼從裡面鑽出腦袋。
它先看陶煥,又看沈歸,只看了一眼,便嚇得「嗖」的一聲縮了回去。
漢子嚇了一跳,以為小鬼又犯了毛病,抱著枕頭哄了幾句。陶煥臉上的笑有些尷尬:「前輩見笑了。」
「它們怕我,很正常。」沈歸也沒在意。
這些食夢鬼的反應,倒是陶煥更確定,今日這場入夢不能有一點大意,必須當做整個族裡這些年最重要的一次入夢去辦。 再往前逐漸到了荼夢族核心區域,有兩名族人正把一缸灰白色細沙抬進屋。
陶煥路過時順手搭了一把,那缸看著不大,落地時卻把石板壓出輕響。
沈歸問:「這是客人夢醒後散出的殘夢?」
「算是。」陶煥拍掉袖口沾的灰, 「能留下來的很少,大多第二日就散了,這些是挑出來給幼鬼開智用的,不能直接吃,得曬上許久。」
旁邊一隻幼鬼聞見味道,剛湊過去,就被守缸的老人拎住後頸。
小鬼四肢亂蹬。
老人罵道:「昨日才撐得肚皮朝天,今日又偷,真當自己是無底洞?」
那小鬼被提走時,還一直扭頭看缸。
沈歸看了一會兒。
這些東西在外人看來只是做生意的手段,到了荼夢祖地,卻成了養孩子與修行都繞不開的日常。
祖地最深處是一座半埋進山腹的圓形石室。
九張矮榻圍成一圈。 沈歸也見到了所謂的食夢之神。
它伏在中央像個小山,體型比鋪里那些幼鬼大得多,身上覆著淺白絨毛,額頭有幾道淡銀色紋路。
外圍已經坐著嚴陣以待的族老們。
陶煥先讓人把外層守陣開啟。
「白先生的事還未查清,外頭守衛不敢亂動,除此之外,我把能來的族老都叫來了。」
「有心了。」
「參與供力的人只能感受到夢陣承受多少,看不見前輩夢中具體內容,這一點也請放心。」
「開始吧。」
沈歸看了眼已經準備妥當的陣紋。
陶煥還不忘謹慎提醒:「前輩最好選尋常記憶,越少牽動修為的越好,畢竟您修為太高了,有些太玄奧的事情,夢境構建太難。」
沈歸靠在榻上:「我會注意。」
陶煥開始指揮,九隻幼鬼陸續趴到陣位上。 食夢之神也睜開了眼,淺白神意從它額心散開,與九道夢氣相接,織成一張名叫「睡夢」的大網。
沈歸全場沒有反抗,閉眼以後,呼吸平緩。
起初一切都很順。
陶煥等了十息,心頭稍松。
下一瞬。
九隻食夢鬼同時睜眼,圓形石室里所有夢鈴一起晃動了起來,鈴穗卻齊齊指向最中心的青衫客。
「族長……」一名族老剛開口,腳下陣紋便猛地亮起。
陶煥臉色一變,他已經十分高估此次入夢,準備的都是承載山海舊夢的陣勢。
可此刻喚出的記憶一角,根本不像一段「河流」,更像是扯開了一片汪洋大海。
「加陣!」陶煥當機立斷,低喝道。
七名族老同時抬手。
祖地里,一座座沉睡的夢陣接連亮起,夢網編織得更寬更密。 但仍不夠。
食夢之神低沉叫了一聲,額上銀紋全部顯現,已然有些吃力。
陶煥咬牙抬頭:「把近的掌夢者都叫來,不管修為如何,只能以量取勝了。」
一名族老起身就跑,山外很快有人應聲,而後一層層夢氣從祖地各處匯來。
直至這時,石室里的「網」總算穩住。
九隻幼鬼趴伏在地,連平日最皮的那隻都不敢動,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打破好不容易編織起的平衡。
陶煥額上全是細汗,他看著陣心裡安靜躺著的青衫,忽然覺得四海樓那張榜,也許還寫低了。
「這沈前輩的記憶里,到底有什麼?」
而夢裡。
霧氣才剛剛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