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師者父也,傳道授業解惑
灰濛濛的空間中,一切都那般不真實。
沈歸睜開眼,腳下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路。
他前方漂浮著一塊塊記憶碎片,靠近後能看到上邊的畫面。
最近的一塊碎片上,刻畫著雨後的舊夢集,石千背著包袱,從客舍門前朝坡下走去,他回頭望向樓上的窗,才繼續前行。
這是白日才發生的事情。
沈歸繼續走,一個個記憶中的畫面在他身邊飄過,只亮了片刻,便像被吹散的水霧,往兩側退去。
他看到了一座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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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牆尚未修完,木架搭到半空,李無咎站在一張大圖前,與幾個官員爭得臉紅脖子粗,有人說宮城必須往東挪,有人說水路不能讓。
沈歸從旁邊走過,只聽見幾句爭論。
這段記憶很短。
當年的他似乎根本沒把那場爭論放在心上,夢就不能將將之憑空補全。
一轉眼,城牆沒了。 北三營的風吹過來,軍屯鎮的路邊有人賣熱餅,遠處鼓聲沉沉,燕家門口擺著剛縫好的鞋。
沈歸停了一下。
下一刻,那雙鞋也散進霧裡。
夢境很沒有規矩,有些事隔了數百年,反倒能留下清楚的一角,有些才過去沒多久,只在眼前晃了半張臉。
照野宗的山門很快出現。
一隻丑得很有特點的小蛤蟆蹲在石頭邊,抱著自己的木牌,嘴裡還在念叨「從正門進去吃麵……」
沈歸在霧中多看了一息,接著笑了下,繼續往前。
後續越過尋仙時的許多年月,路邊漸漸暗下去,許多碎片已經變為黑色,沒有畫面。
這些事並非沈歸忘了,只是荼夢族的鬼物托不起那麼長的歲月,以至於連記憶的顏色都顯不出來。
一面銅鏡忽然從暗處亮起。
鏡前有人坐著,穿一身成婚時的衣裳。
沈歸認了好一會兒,才認出這女人叫柳凝煙。 那時她還很年輕,接過宮人捧來的銅鏡,先看鏡背上的紋,再抬起美目去看已是炎國君主的沈歸。
柳凝煙說了句謝陛下。
沈歸記得自己點過頭,後來又同旁人說了些話,鏡子是他叫人備的,給後宮幾位新進的妃子都備了禮,那時朝中為了安置各處舊臣,婚事基本都是人情往來。
畫面到這裡便沒了。
至於後來,柳凝煙守著那面鏡子一個人痴等的事,沈歸也是最近才知道的。
那幾十年發生在柳凝煙身上的光陰,沈歸不曾親眼見過,夢裡自然也就沒有體現。
沈歸目光深邃,站了一會兒,又往前走。
有一間打鐵鋪開著門,在許多記憶畫面里顯得格外鮮艷,證明沈歸記憶比較深。
畫面里,魚蕙玄正在爐前拉風箱。
她臉上沾著煤灰,旁邊的鐵料已經燒紅,她拿鉗子夾出來,回頭催道:「姓沈的,你站著看什麼?錘子就在你腳邊都不幫忙。」
沈歸踏入這個記憶之中,第三視角變為了第一視角。
五感也變得真切,鋪里的熱氣撲面而來,鼻子裡傳來煤炭燃燒的氣味。 沈歸低頭撿起錘子,等魚蕙玄把鐵料放穩,一下一下敲了上去。
這段日子是二人鑄萬古流時的場景。
當時為了一處劍脊的寬窄,反覆廢過好幾塊鐵,魚蕙玄不肯將就,沈歸更不肯,兩人每日都要忙到燈油快盡。
鐵料被夾著轉過一面,魚蕙玄喊輕一些,沈歸那時還不會打鐵,一身修為又是深厚,一錘落下去鐵就斷了。
「得嘞,你再去碎星群島跑一趟吧。」
魚蕙玄看著馬著臉的沈歸,沒忍住笑了。
「能補,看你這德行,讓開,讓開。」少女身上洋溢著青春,舉鉗子示意。
門外有人推著車經過,車輪壓在石縫上咯噔作響。
打鐵鋪里仍是那一下接一下的聲音,沈歸就這麼靜靜陪著,陪她把這塊鐵料敲完。
到了收錘時,鋪子深處又浮出一道舊景。
那已是幾年後,萬古流將要出爐。
劍刃才剛從火里露出一截,霧裡的整間鋪子跟著晃起來。 魚蕙玄的身影開始晃悠,砧上的鐵料也看不清了。
這是萬古流的劍意太強,外邊食夢鬼承受不起導致的,若沈歸繼續留著,整個荼夢族的鬼物都會受傷。
「好了,就陪你到這吧,權當我自私,安慰自己的手段。」沈歸將錘子擱回原處。
魚蕙玄背對著,正將鐵料重新送進爐膛,好似沒有聽到。
沈歸看了少女一眼,退出鋪子,也退出這段記憶。
霧緩緩分開,又緩緩合攏,沈歸回到朦朧的夢境空間。
這一路繼續走下去,後續更多畫面沒有亮起,有的只露出一角屋檐,有的剩半句聽不清的話。
沈歸沒有逐一去回想,只是走馬觀花看著無盡歲月經歷的一件又一件事。
直至,又一個色彩鮮艷的記憶碎片飄來。
畫面里,一個布衣青年在院中扎馬步。
他腳邊放著兩隻盛水的木桶,膝蓋發抖,水晃出來一點,青年趕緊咬牙穩住。
「吳成...」 沈歸念出這個名字。
而這個名字,他許多年沒叫過了。
……
那時東燼還沒有炎國,更沒有統一。
諸國林立,國界年年在變,今日修好的城門,明年就可能換上一面新的國旗。
沈歸那會兒已是凌虛境,鮮衣怒馬,意氣風發。
走到哪兒都有人請他論道,請他出手。
那時的沈歸,很在乎萬象天榜的名次,每日就想著修行、沖榜。
遇到吳成時,是一座東燼南部的貧寒小鎮。
吳成爹娘死得早,吃百家飯長大,也會幫鄰居擔水劈柴,到了十五六歲,能自己做工了,生活才漸漸有了些起色,至少隔個月余能吃上一口肉了。
沈歸遇見吳成時,是鎮上有人家辦喪事。
吳成替人抬完棺材,領了工錢,走到半路又把錢分了路邊骨瘦如柴的小孩,讓小孩吃些東西長高些,而他自己當時也不見得比孩子多出幾斤肉來。 沈歸那時看在眼裡,覺得少年吃過苦,還肯幫人做事,往後有了本事,應當也不會隨意輕賤旁人。
後來又遇到上一些事情,兩人有了更深的交集,於是沈歸就在小鎮住下,教吳成練了幾日拳。
少年很刻苦,摔倒了要問自己問題出在哪,沈歸解答後,夜裡都能聽到少年練拳走樁的聲音。
相處一段時日後,沈歸有了收徒的念頭,問少年願不願意拜師。
吳成愣了半天,先回屋找了一隻沒缺口的碗,認認真真洗乾淨後,又跑去燒水。
拜師茶端來時,茶湯燙得他兩手換著捧,但那雙年輕的眸子全是認真與鄭重。
沈歸喝了那碗茶。
從那日起,吳成便是他的弟子,也是他第一個和唯一一個弟子。
初時師徒同行,吳成出過遠門,總有問不完的話。
見到別人行醫,問那人為何能摸出病在何處;見一城兵卒操練,問一支軍隊為何偏偏選在此處紮營。
問修行之事時更是認真,哪一招練不順,能追著沈歸問到夜裡。
沈歸答得上便答,答不上便帶弟子去看。 再後來,沈歸修為到了瓶頸,常出遠門,許多事不能帶一個修為尚淺的人同行。
為此他特意找了一個府城安定下來,為防止吳成出意外或被欺負,沈歸還特意在城中大人物面前展露了修為,一時間他那座府邸成了整個府城的中心。
沈歸留下足夠的資源,讓吳成留在城裡修行,自己每隔一段時日回來查功課。
吳成進境很快。
沈歸收到過弟子的信,信里說師父放心,弟子沒荒廢修行,也匯報了修行進度。
當沈歸回到城裡,已是一年後。
他路上想起自家弟子信里所說的難題,特意去找了適合吳成的丹藥,也寫了些自己這一年四處問劍悟到的東西,打算當面看看弟子有沒有長進。
沈歸來到買下的府邸時,占地已比之前寬了許多,門前多了兩座石獅。
守門的認出沈歸,連忙把人請進去。
沈歸進了堂屋,卻沒見吳成。
「少主呢?」
「少主出去會客了。」管家匆忙趕來。 「會客?去哪兒?」沈歸問。
管家有些緊張手心冒汗,半晌才答:「一位皇子特意來此請少主喝酒,此時正在暖春樓。」
沈歸看著管家的狀態,面色沉了下去:「只有喝酒?」
管家低著頭不敢回答。
沈歸沒有多問,轉身出了府邸。
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升起,他沒有直接去暖春樓,而是換了張尋常面貌,沿街走了一圈。
城裡有幾家沈歸每回回來都會路過的老鋪。
東街賣藥的店關了,門上新貼著吳府的封條,隔壁掌柜坐在櫃後撥算盤,聽沈歸問起那家藥鋪,手指頓了頓。
「你說那家藥鋪啊,店主搬了。」
「為何會搬?」
「吳府要擴地方。」
「吳府?」 「就是吳老爺啊。」
掌柜壓低嗓音,「外地人吧,吳老爺你都不知道?他可是比天大還大的人物,哪怕得罪王爺都不能得罪吳老爺,你知道為什麼不?他有一位凌虛境的師父!」
掌柜頓了頓又道,「嘿,你這是什麼表情,你可別不信,真是那傳說中的凌虛境。」
沈歸沉默好一會兒,才問:「這位吳老爺強占了別人的地?」
「也不算強占吧,錢是給了的,就是少了些,下人帶著吳老爺的帖子來,店主看了就同意了,沒敢多爭。」
「這事吳老爺知道麼?」
「客官,我做生意,知道不了那些事。」
掌柜開始露出警惕神色,話說到這裡,已不肯再談。
沈歸走出去時,回頭看見他已把店門關了一半。
就怕成這樣嗎?
沈歸又去其他幾個鋪子問了下,也是差不多的光景。
提起吳成,先說吳公子本事大,再問就是其凌虛境的師父;問到吳府的人如何辦事,話便少了。有 兩個挑擔的人看見沈歸詢問,連腳步都加快許多,生怕惹禍上身。
沈歸站在街口,摸了摸懷裡的丹藥,原先他想問吳成修行到了哪一步了,現在要問的是其他事了。
暖春樓今夜被人包下,樓上燈火通明。
沈歸剛到門口,小二便攔住路,陪著笑說今日不接客,裡面正招待貴客。
「我進去找人。」沈歸說。
「客官,您明日兒來成不成?小的放您進去,回頭沒法交代。」
沈歸不想再多說,從其身邊走過。
小二伸手,他都不知為啥明明看著要抓住了,最後卻連衣袖都沒碰著,愣了一下後只得往裡追人。
暖春樓內歌舞昇平,賓主皆歡。
有人正請吳成講他師父的事。
那皇子話語中帶著恭維:「吳兄,天下人都說沈前輩的本事大,可那些榜單寫來寫去只有鬥法,你是他親傳弟子,要不講點我們不知道的?」
吳成喝了酒,臉頰發紅,聽到這話,立刻坐直了身子: 「我師父當年教我,遇到不懂的東西,先去看,別聽人吹,那回我問他……」
他講的是舊事,也沒有胡吹,語氣里依舊帶著對沈歸的尊敬。
席上眾人聽得入神,皇子親自添酒,夸著年少有為。
吳成擺手說差得遠,嘴角卻壓不住。
這時,小二急匆匆跑來,先是向皇子告罪:「殿下,底下有人非要進來,小的攔不住。」
皇子放下杯子,臉色有些不好看:「我包的場,怎麼還讓人闖進來?請出去,若是再鬧,就打斷腿丟出去。」
沒人覺得這句話有問題,席上已經有兩人跟著起身。
吳成也聽見了。
他看了眼空無一人的入口,笑意淡了些,又端起杯子喝酒,沒說這樣對,也沒說不對。
直至,一道腳步聲臨近。
沈歸踏過最後一級台階,摘下遮掩面貌的術法,在這麼站在吳成與其他賓客面前。
樓上先是一靜,隨即椅子挪地,響成一片。 皇子認出來人,趕忙站起來,臉上的怒意收得乾乾淨淨,忙拱手賠禮:「沈前輩您什麼時候回來的,方才失言,還請前輩見諒,我家父皇時常念叨您,若知道您回來了,必然親自來這裡。」
那兩名起身的人也立刻退回席後。
吳成的酒醒了。
他見到沈歸手裡的丹藥,眼睛先亮了一下,隨後望見師父的臉色,便知道這次沈歸真的生氣了。
吳成立刻從桌邊走出來,噗通一聲跪了下去:「師父。」
沈歸根本不搭理皇子,只是問吳成:
「他剛才說要打斷我的腿,你聽見了?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你為何不攔?」
吳成喉頭動了動,「弟子以為……他們只會把人趕走,以為殿下說的是氣話。」
「你以前自己說的,最討厭將普通性命當成兒戲的權貴。」沈歸說。
吳成將腦袋埋得更低。 沈歸又問:「東街藥鋪,是你要的地?」
「我讓府里收附近幾間鋪子,藥鋪那邊已經給了錢的。」
「價錢是誰定的?」
「管家說照市價談,我當時有些忙,沒有親自去看。」
「你知道管家拿你的名帖去?你知道他報了多少錢?吃了多少回扣?」
面對沈歸的質問,吳成沉默了。
他事後其實想過,自己許了管家借名行事,也知道買鋪的人見了名帖肯定不敢還價。
但當時事情已經過去今日了,別人都搬走了,也沒聽誰來鬧,吳成就懶得再多管。
在師徒二人一問一答中,整個暖春樓的絲竹聲已經沒了,安靜得可怕。
皇子站在旁邊,額上出汗,暗道早知今日就不來了,城中權貴們不敢坐,也不敢離開,
「師父,我沒想搶他的店。」吳成急道,「若是管家辦錯,我明日親自去補,弟子認錯。」
「天亮之前,把那幾間鋪子的契書送回原主,已經拆了的,照人家另起一間的花費賠,府里誰拿過我的名頭幹了什麼事,也一併查清。」 「弟子照辦。」
「我會在城裡看著你辦完。」
「遵命。」
吳成望了望沈歸袖中的丹藥瓶。
以往師父回來,總會帶些禮物,今夜那丹藥卻始終沒遞來。
吳成只覺被一股冷水淋透。
他向前膝行一步:「師父,弟子這些年是荒唐了些,我以後不會了,您罵我打我,讓我出去負荊請罪都行,您別不高興了。」
沈歸只是看著。
城裡的人不敢開口,怕的是自己這個師父。
「我遠行時,問過你練功怎樣,從未問過你府里如何待人。」
沈歸道,「當年收你做弟子,我該教的也不止功法,這一處,是我的錯。」
「不是,是弟子自己——」 「你也有你的錯。」
沈歸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吳成借力站起,眼裡帶著一點希望,剛要開口,沈歸便鬆開了手。
「從今往後,你用自己的名字行走,別再借我的名頭辦事,也別再叫我師父。」
「師父,我改,您看著我改!」
吳成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,他重新跪下,重重磕頭,將額頭都磕出血來。
沈歸嘆了一聲,轉身下樓。
身後吳成仍在大聲喊著師父。
出了樓,那聲音便被街上的更夫打更的聲音蓋過去了。
沈歸在城裡又留了幾日,等吳成把契書,欠下的銀錢交還清楚,才將一瓶丹藥放在吳成屋子,就此遠去。
自此兩人再也沒見面。
沈歸也沒再收過弟子。 師者父也,傳道授業解惑。
沈歸直至今日,依舊覺得自己不配為人師表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