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煙雨一蓑翁
道由白雲盡,春與青溪長。
一旬後,天漸暖,有小雨落。
舊夢集外的湖邊,泛來蒙濛霧氣,一塊平石上多了個的釣魚人。
沈歸斗笠蓑衣,單手握著竹竿,單手握著酒壺,身旁擺著只空魚簍。
魚線是鎮裡買來的尋常絲線,鉤上也沒附元氣,有魚咬鉤,他便提上來看一眼,看過了就又放回湖裡。
在旁人看來,這人釣了一旬,仍是一條魚也沒釣到。
沈歸倒不在意。
他每天先去湖底看一趟照月,再回岸上坐著。
月魄的光比剛入湖時淡了許多,照月的氣息平穩,血脈的潛力一點點往筋骨里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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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前,荼夢核心區域夢鈴亂響,直至沈歸從夢中醒來抬起眼帘,主動收回神意,九隻食夢鬼才慢慢緩過氣來。
沈歸檢查了食夢之神的情況,確認無礙後,才離開祖地。
坐在湖邊垂釣的日子,吳成跪在暖春樓里的模樣,偶爾還會從沈歸記憶里浮上來。 當年的想法,與如今的看法,倒是有些了出入,沈歸這幾日就在想這個,卻也分不清以前對,還是如今對。
午後。
陶煥沿湖岸找來。
這位荼夢族長每日都會來一趟,他先看了眼魚簍,然後問:
「前輩,今日魚獲如何?」
「釣到兩條,放了。」
「那便好,我還以為我族這片湖裡沒魚呢。」
陶煥客套幾句,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。
沈歸將魚線收回半尺,問起鬼市的事。
陶煥答:「夢鋪照常開,一切無礙,來的客人暫時看不出變化,您給的陣紋,我已經讓人在祖地幾處內重刻,白先生若真來,我定能提前察覺。」
「你族人呢?怎麼安排?」
「年幼的食夢鬼,還有行動不便的老人,已分批移到側谷。」 陶煥說完,又拱了拱手:「擋住白先生我不敢想,但憑藉前輩給的陣法,能拖延一日,還望前輩到時候能快些趕來。」
「自然。」
「晚輩現在擔心的,還有一事,這血珠被前輩取了這麼久,白先生始終沒動靜,晚輩一時不知該慶幸,還是該擔心。」
「他未必知道是誰取的,或者未必知曉。」
「晚輩明白了。」
陶煥起身,拍去袍角草屑,又趕回族裡盯新陣進度去了。
湖面不久後躍起一條魚,離岸不過幾步,沈歸瞧見水紋,沒有挪動竹竿。
春雨綿綿,又過一旬。
雨絲細密,落在蓑衣上順著草葉滾落。
沈歸仍坐在湖岸,浮子隨著水波輕輕擺動。
身後官道傳來兩個人的爭執,走近後,聲音也跟著清楚起來。
來人是一老一少兩個修士,師徒二人都在觀塵境。 老者背著一捆繩索,左腿落地時有些瘸;年輕人肩上扛著長竹竿,走兩步就回頭催一聲。
「師父,別人托我們來辦事,不能就這麼等著雨停呀?我覺得現在就去修橋沒問題的。」
「那根斷木卡在橋柱下,這會兒雨水大,你現在下水被沖走我都不知道去哪撈你?」老者反駁。
年輕人把竹竿往地上一頓,有些不服:「您如今老了,見著漲水便不放心,上個月那趟活,您就讓我等,結果最後叫別人接走,如今我已經入了觀塵境,下河這種事我確定沒問題的。」
老者無奈,自從徒弟練到了與自己相同的境界,許多話年輕人就不肯服了。
老者又說了幾句,年輕人還想爭,沈歸忽然提了下竹竿。
魚沒咬鉤,水下的魚線卻往側面偏了一寸,與湖面流向全然不同。
「你們要去東邊那座木橋?」沈歸問。
年輕人點頭:「漂木頂歪了橋柱,村里請我們清出來。」
沈歸朝入河口示意:「這裡的水往東,水下卻在往西走,橋底多半有回流,沒繩拴在岸上可不行。」
說完沈歸重新把鉤放回水裡,順勢救人一命的事,他現在不介意多說幾句。
「看吧,這位漁翁經常在這釣魚,肯定熟悉水勢,別人都這麼說了。」老者馬上就補了一句。 年輕人卻還不服,聽完蹲到岸邊,將長竹竿探進湖中,竹尖剛沒入水,便被一股力道帶偏,他忙用兩手握緊,感受到水中力道,年輕人起身時,已經不再急著過河了。
「師父,那幾兩工錢就泡湯了?」
「現在肯聽我的了?來,跟著為師。」
師徒二人沿著水流往下走。
木橋就在湖水入河的地方,隔著一片蘆葦,沈歸仍能望見。
師徒二人到了橋旁,先把繩繞在岸邊樹上,年輕人牽著另一頭,踩上尚穩的橋墩,老者留在岸邊放繩,眼睛一直盯著橋下。
那根漂木被水頂著,任年輕人怎麼扯都紋絲不動。
「向左下方發力。」沈歸說。
聲音不大,師徒二人卻是一愣,隨後老者道:「聽別人的。」
兩人又折騰了一陣,總算將漂木拖到淺灘,橋柱露出來,不一會兒就有村民跑來,看了幾眼後豎起大拇指。
年輕人跟著去領工錢,老者則一瘸一拐來到沈歸邊上,他這半月幾次從湖邊經過,都見這位在此釣魚,今日才知沈歸估計有修為在身,剛才那眼力勁不是一般人有的。
「道友在這裡守了許久,是等人?」 「恩。」
「道友有徒弟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沈歸提了提浮子。
老者拱了拱手:
「道友能這樣耐著性子等,將來若教徒弟,想必是個好師父。」
「希望是吧。」沈歸依舊看著湖水面。
「今日多謝了」
老者看出沈歸不喜多言,便也斷了結交之心,拱了拱手,追上自家徒弟,腳步聲聲音沿官道走遠,慢慢被雨聲蓋過。
沈歸收了竿,重新掛了餌。
次日清早,湖底有了動靜,沈歸輕抬手腕,陣紋隨手散開,一團玄褐色的影子猛地衝出水面,落到平石上。
「公子!我來了!」 照月先叫了一聲,隨後低頭看看自己的蹼掌,又扭身瞧背上。
它的皮色比從前深了許多,玄褐的背上多出幾道細銀紋,四肢也結實些。
照月試著把妖氣收回體內。
過去總有一縷月華不肯聽話,這回它只動了個念頭,背上的銀紋便亮了一下,控制妖氣的水平確實比以前高了不少。
照月有些高興,卻還惦記著自己變了色的皮膚。
「呱,公子,我是不是變醜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您先看看再答呀。」
「已經看了。」
照月借著水面又照一回,姑且信了一半。
沈歸伸手,照月立刻跳進掌中。
沈歸氣息探過照月體內,見妖氣穩穩停在觀塵巔峰,離望岳還差一道關,便收回了手。 「這一覺睡得不錯。」
「我睡了多久?」
「近一月。」
「呱!」
照月瞪圓了眼,隨後又咧嘴說:「一個月前就聽說那個什麼埋幽在等我們?嘿嘿,結果他們乾巴巴等了這麼久,我們還在路上,公子...你說我們再拖段時間咋樣。」
沈歸抬手敲了下蛤蟆腦袋:「馬上要化形了,把心思用在修行上。」
「哦。」照月開始張望,「石千呢?他是不是等不及,一個人先走啦?」
「去送幾封信,臨走托我告訴你,辦完事還會回來。」
照月點點頭,沒再說石千怎麼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。
「月魄的事,我都沒好好謝他。」照月有些懊惱,「只能等他回來,我請他吃魚。」
它望見沈歸腳邊的空魚簍,趕緊補上一句:「不用公子釣,我自己抓。」
「好。」沈歸七海還想辯一句,自己釣魚技巧不差的。 照月這邊正要問煙夢姐回來沒有,目光忽然移向岸邊。
一隻食夢幼鬼抱著竹篩跑來,身上似乎罩著點灰濛濛的氣。
「公子,它是不是要倒霉?」
「誰?」
「那個小鬼,我說不清,看著像有團灰東西跟著它。」
幼鬼沿著濕石往前跑,照月連忙喊:「哎,別往那邊走!」
小鬼被嚇得停下。
也是此時,小鬼前方一塊被雨泡松的石頭,緊接著滑進湖裡,若再早跑兩步,幼鬼與竹篩都得跟著落水。
小鬼智商還理解不了這些,瞧了瞧水,又瞧瞧照月,換了條路。
照月再看,對方的灰氣已經淡了。
「咦,那小鬼身上的灰東西沒了,公子,這是我的新能力嗎?」
「應該是,祈月蟾不善戰鬥,但卻能長壽,也能辨生靈運勢。」 「呱?!」
照月鼓著眼睛往沈歸身上看。
「別看了。」沈歸道,「你目前只能看到修為低於自己的運勢,而且還會消耗精氣,不要隨便拿來用。」
「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穿個道袍,然後去給百姓算命?」
照月眼睛都亮了,這可比田裡捉蟲收入高多了,它已經在幻想自己賺了錢,請公子海吃海喝的場景了。
沈歸也沒掃興,還科普了些算命技巧。
照月話匣子打開了,又問自己離化形是不是更近了,往後要不要買件銀色衣裳,好配額頭的月紋;問煙夢姐還會不會回來;又念叨石千送的月魄究竟值多少錢,得算多個命才還得起呀。
沈歸一邊往客舍走,一邊答。
走到門前時,照月忽然瞧見公子還披著蓑衣,便說起自己前些日子背過的詩。
「竹杖芒鞋騎大馬。」它背得很響亮,「一蓑煙雨喊一聲。」
沈歸沒說話,卻打算著給照月找個夫子了,一直自學也不是個事。
兩人回去收拾了東西。 沈歸將蓑衣與斗笠還給客舍掌柜,當日帶照月離開夢集鬼市。
碎石道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漸行漸遠。
陶煥帶著族人遠遠眺望,近些日子他已經了解沈前輩的性格,便沒有去打擾,也沒去說什麼客套話。
一位族老提醒:「前輩這個方向確實是埋幽,聽說埋幽族地界如今嚴陣以待,那些主戰的部落準備這麼久,沈前輩此去恐怕不容易,要不要提醒下前輩。」
陶煥搖搖頭:「就這樣吧,沈前輩應該是有準備的。」
「族長,如今我族已經站到了前輩這邊,我還是很擔憂,若那烏魁老鬼聯合白先生提前設局...」
「那不是我們能操心的了,希望能賭贏這次吧。」
陶煥望著遠方。
他是被迫站在了沈歸這方,這些日子也見識了對方的強大。
但,沈歸的敵人,可是白先生和整個主戰部落。
陶煥哪敢抱太大希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