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權臣
北硨的溫度才回暖些許,東燼已是草長鶯飛,百姓穿起了薄褂。
承天府的宮門外。
賣炊餅的小販支起爐子,頭一鍋還沒熱熟,路邊便多了一輛馬車。
車停得規矩,離宮門還有一段,趕車人卸下馬凳,自己守在旁邊,也不與巡衛攀談。
有人認出了車上的紋記。
「那蘇大人又來了?」
「他哪日不來呢,今日估計又進不了宮。」
炊餅攤前圍了幾個人,他們小聲說著那件轟動整個承天府的大事,哪怕時隔一月依舊津津有味。
有人說趙廷章活該。
也有人覺得蘇合再有理,也不能當著滿樓人的面把新科狀元砍了。
「方家母子當時就在樓上,趙廷章拿劍架在人脖子上,換你,你管不管?」
「管啊,人不是已經救下來了嗎?」 兩人爭了幾句,誰也沒能說服誰。
旁邊一位讀書人壓低聲音:「蘇大人第二日就提著趙狀元的首級面聖,結果還沒入宮就被攔回去了,聽說這些日子裡,朝堂因為這事吵個沒完。」
「真的假的?你哪聽說的?」
「我隔壁大娘的兒子的兄弟在尋燼司掛職,消息准沒錯。」
於是,吃客們又看著馬車,借著剛才延伸出的八卦,議論起宮裡事,紛紛指點江山。
討論到熱烈的地方,再次爭論起來,有人開始說蘇合殺得好,有人說蘇合目無王法,陛下還是太仁慈了,沒有直接砍了他。
最後說話這人爭到激烈處,聲音大了些,立刻被同伴捂住嘴巴:
「不要命了?小聲點,你知道這位蘇大人在宮門口守著的這一月,有多少官員來看望嗎?甚至就連文淵閣和元帥府的管家都來送過吃食...」
「不至於吧...」同伴聽得震驚不以:「那這蘇合如今不是權勢滔天?!」
「噓!你他娘的,老子讓你小聲點聽不到嗎?等下蘇大人過來把你腦袋砍了。」
幾人都安靜下來,又朝馬車望去,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可以無視王法,權傾朝野的權臣。
…… 馬車的帘子垂著。
蘇合把一封信重新折好,壓進手邊的書冊。
信從北硨寄來,已到了四日。
昨夜他又收到京兆府送來的案卷,讀到天亮,才換上官袍來到宮門。
吳懷義坐在對面,手裡捧著一碗剛買的熱湯。
「吃些。」吳懷義把碗推來,「陛下沒叫你絕食。」
「宮裡之人讓你來的?」蘇合接過去,喝了一口。
「嗯。」吳懷義也沒否認,「你那天在酒樓太莽撞了。」
「老吳,我不一直都這樣嗎?」蘇合把碗放下。
「我...哎。」吳懷義還想說些什麼,但看著蘇合那雙不再青春的眸子,話到嘴邊,又被他吞了回去。
「咚。」車外有人敲梆子,催著百官由側門入宮。
吳懷義從袖裡拿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,放到蘇合膝上。 這是方成寫的收據,趙廷章許下又被退回的安家銀,經京兆府過手,終於回了原處。
「人呢?」蘇合問。
「傷養好了,回糧行搬貨,他娘在家,腿腳也比上個月利索。」吳懷義抿了一口湯,「他還想押糧,聽說北線正缺人,糧行掌柜卻讓他先在城外跑短程。」
蘇合看了看那張收據:「至少趙廷章這一死,有百姓的生活變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吳懷義只是附和。
他只是覺得蘇合與先前已經不一樣了。
至於變好還是變壞,吳懷義說不上來,他只是陪著蘇合將熱湯喝完,就拿著碗下了車。
吳懷義離開沒多久,車外就響起腳步。
一名內侍掀開車簾,欠身:「蘇大人,陛下請您上朝。」
「比我預料的早兩日。」蘇合從車上走下。
內侍趕忙抬手去扶,待蘇合站穩,他才將聲音放低:
「陛下讓奴婢帶句話,殿上若問起趙狀元的事,您先認個錯。」 「煩請公公帶路。」
春風把蘇合官袍一角吹得貼在腿上,他抻平衣襟,昂首挺胸沿宮道向里走去。
……
李右禪坐在金鑾殿中,揉著發酸的眉心。
他今日起得很早。
南線的軍報昨夜才到,夏帥又調走一名摧城境供奉,北線補去的藥材則剛過江,他在御案前把幾處駐防改了又改,入朝時眼底已有些倦色。
殿上還在議趙廷章的案子。
京兆府、兵部與御史台查了近一月。
人證在,名冊在,方成母親那張折得破爛的訴狀也在,趙廷章私自扣人,還臨時改了護糧的招募約定,甚至拔劍傷人,這一點沒人能洗得乾淨。
但這事到了御前的層面,哪裡是什麼殺人案,更不是官員以公謀私案。
趙廷章是李右禪親點的狀元。
蘇合仍當眾斬了首級。 一邊是皇室,一邊是首輔一脈,這是兩個炎國最大的權勢,誰退半步都會落到無數人眼睛裡,然後演變為民間一聲聲口令。
李右禪若把這件事一筆帶過,別人會怎麼說?
更何況站在殿中的人又是蘇合。
他是楊清禾的學生,如今若非戰爭還在打,炎國離不開首輔一脈,李右禪恨不得將之連根拔起,株連九族。
楊清禾眼看要老了,李右禪可以等。
為了國家大勢,李右禪也可以低頭。
但他決不允許楊清禾死後,又來一個權傾朝野的傢伙,所以李右禪晾了蘇合這麼久,除了給百官看,也是要打壓蘇合銳氣。
李右禪就這麼一邊想,一邊眯著眼審視下方。
「蘇合。」李右禪開口,「京兆的卷宗,你看過了?」
「昨夜看過。」
「有異議?」
「沒有。」 蘇合匍匐在地,答得乾脆。
李右禪目光挪到文武之中,殿裡幾位御史交換目光。
一位先出列,奏道:「趙廷章有罪,朝廷自會依律處置,人已被制服,蘇巡使仍取其性命,此風不可開。」
兵部也有人出列,承認本部退回方母訴狀的印信屬實,至於是誰讓案子在幾處衙門間兜圈,尚在追查。
御史台已按著酒樓賓客的名冊逐人取證,連當時立在樓梯口的小二都問過,趙廷章先拔劍,侍衛後奪劍,蘇合最後落刀,先後分明。
都沒反抗能力的人還殺了,這是濫殺。
首輔一脈想替蘇合爭一句「情急」,見了卷宗也住了口。
於是,又有人上前準備拖延一二:「陛下,此案牽連閣老門生,不妨等閣老回京再議,免得北硨那邊生出誤會。」
李右禪抬眼:「蘇合在殿上,朕也在殿上,證據皆在,何必勞楊閣老從千里外替朕斷?」
出列的官員只能退了回去
蘇合趴在地上,聽完御史的奏言,才道:「陛下,臣有話要說。」
「講。」 「趙廷章的罪,臣拿出了證據,至於臣殺他,樓上人人看見,臣無異議。」
「他拔劍要傷方成,你命侍衛出手,那一刻情急,朕能理解,但你為何還要殺?」
李右禪咬著這個觀點不放。
蘇合答:「君不見趙括、黃子澄之事乎?」
此話一出,全場百官皆知是誰,這兩人不是炎國的官員,確是天下有名的笑話,他們年輕時才華橫溢,被人譽為才子,上了任後結果沒有實幹,反而拖垮一國之江山社稷。
李右禪扯了扯嘴角:「你的意思是,朕還要謝你?」
「微臣不敢。」
「朕看你敢的很!」
「臣殺人之後,沒有帶走一名證人,也沒有更動一頁名冊。」
蘇合說到這裡,聲音仍平穩:「臣越了權,陛下罰臣,臣領,可臣不後悔攔下趙廷章。」
蘇合說完,趴在那其他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李右禪靠回椅背。 他本以為蘇合會搬出楊清禾,搬出夏元帥,或咬住趙廷章拔劍那一刻不放,結果蘇合就這麼領罪了。
可越是如此,李右禪越不能輕輕放過。
「那你的官印又該如何用?」他問,「是打算每回都讓朕替你收拾?替朕做主?」
蘇合沒有急著答。
殿前香火快燒盡了,灰落在小銅盤裡,發出一點輕響。
蘇合才道:「臣希望不必有下回,京兆與兵部若肯把方母那張狀接下來,臣那日也不會在酒樓見著方成。」
這話很聰明,把首輔和皇室的矛盾推給了其他衙門。
只要不是這兩邊的直接矛盾,大事就可以化小,大家也都有台階下。
李右禪看著下方趴著的蘇合。
他不得不承認,對方在北線把事情辦得很好,如今邊關缺人,李右禪確實沒必要在這時候把一名能臣扔進牢里。
念及至此,李右禪道:
「趙廷章私募、拘人,京兆按證據定卷,兵部退文之事繼續查,嚴懲不貸。」 「蘇合官降正四品,宣撫巡使暫仍由你領。」
李右禪從名義上剝了官。
蘇合俯身:「臣領旨。」
「朕還沒說完。」
李右禪瞥了一眼,「今日之後,回你的京中館署,閉門讀一個月書,沒有朕的旨意,不准出門,也不准私見外客。」
「臣領旨。」蘇合依舊是這句話。
降階與禁足,這要落在別的官員頭上足夠叫人幾夜難眠,蘇合應得乾脆,反讓李右禪有些不痛快。
他正要轉去問南線糧運,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馮阮到了。
內相平日走路連衣擺都不怎麼晃,這會兒卻快步跨過殿門,向御座行禮時,呼吸還有些亂。
「陛下,大喜!大喜!」
聲音中有蓋不住的喜意。 「何喜?」李右禪眉心一動,能讓馮阮這般模樣,定是頂天的喜事了。
「閣老從北硨請來的援軍,已經到了承天府城外。」
馮阮幾乎是喊出來的,「聽湖劍宗上一任掌門陸長風,親率十九名門下劍修,剛向城防遞了名帖。」
殿中先是安靜,隨後有人忍不住問:「陸長風?可是聽湖劍宗那位老劍修?」
「正是。」馮阮回。
李右禪扶著御案站起來。
之前聽湖劍宗的事情,傳遍了天下,李右禪怎麼可能沒聽過,但他沒想到此事還能與自己這炎國聯繫起來。
原來當日楊閣老也在場!
李右禪思緒翻轉,很快抓住重心:「陸前輩如今修為...當真是...?」
後面兩個字太重,重到李右禪都有些說不出來。
他怕,怕聽到「凌虛」二字。
「恭喜陛下!」馮阮立刻拱手笑道,「臣已核過聽湖的宗門印信,也與陸前輩接觸過了,他踏入山海境之事絕非傳聞,且陸前輩此次南下,是以山海之身親自領隊,表明來幫我炎國。」 「山海……」
一位老臣輕聲念了出來,眼睛有些紅了,炎國多久沒有山海坐鎮了。
另一邊,兵部的人已開始掐算,這二十位劍修能放到哪條戰線上。
夏帥為南線來回奔波多年,朝中諸人比誰都清楚,一個山海親臨意味著什麼。
這會沒人再關心蘇合之事,所有人腦海里都是「山海」,都是「迎接」的念頭。
李右禪已經從御階了下來,
「馮阮你糊塗!怎麼能讓城防按規矩核驗陸前輩!」這位皇帝理了理衣襟,「別叫貴客久候,朕親自去迎!」
結果,走了兩步,李有才卻發現馮阮沒有立刻帶路。
「怎麼了?」李右禪問。
「回陛下。」馮阮又說,「陸前輩說,弟子們一路御劍,需要先尋處歇腳,軍務如何交接,他已有意與一人詳談。」
「誰?」
馮阮看向殿中。 「蘇巡使。」
方才還在低聲商量駐防的官員,忽然都不說話了。
陸長風的名帖上寫得明白:楊清禾在聽湖已約好援軍接洽之人,便是蘇合。
而殿上新宣的那道禁足旨意,墨跡都還沒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