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魔頭


  沈歸離開夢集鬼市的第十一日。

  連綿春雨終是停了。

  沈歸站在山樑上就能望見遠處城牆,一道官道直穿高聳城牆,再往北蔓延到一座山谷之中。

  「呱!到了!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歸收回視線,不緊不慢走完最後一段石路,照月跟在腳邊,將插在城牆上的旗幟念了出來:「彼岸城...」

  城門沒有關,守門的是兩個乾寒官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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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歸走近時,官差本在喝茶,其中一人看清青衫和其肩頭的照月後,手裡的碗停在嘴邊,茶水灑了一手。

  另一個官差忙拉住同僚,根本就不盤問,直接讓出了道。

  沈歸沒問官差為何躲,他這一路並未隱藏行蹤,埋幽族提前有準備很正常,城中之人知道自己這號人也很正常。

  兩名官差等沈歸走遠,才把車旁一塊勸散人群的木牌扶起來。

  「是那人嗎...」  「好像是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山海境嗎?看著也不像傳說中可以徒手開山的樣子啊。」

  摧城境在普通人眼裡就是比天還大的人物了,至於山海,更像是兩個懸在天上的名字。

  而前些日子,城裡所有人都聽到消息,一名山海境要來彼岸城,還要消滅所有人。

  這很玄乎,起初沒人相信的。

  但過了半日,街上就有人拿著萬象天榜指著第五那人描述其強大,是法律制約不了的人物。

  到了晚上,又有人說自己從玄骨族那邊逃難來的,這沈炎喜歡殺戮,將所有玄骨族人都殺了,哪怕襁褓中的孩子都沒放過。

  一個個「事實」面前,強大、嗜殺、冷血、喜樂無常等形象,就落在了沈炎身上。

  人心惶惶數日,直至前夜,埋幽族表示願意保護城中百姓。

  消息瞬間傳開,第二日天還未亮,就有百姓拖家帶口向山中趕去。

  官差奉命在城門口攔過一回,他倆還沒開口,往山里去的百姓反倒質問官府:埋幽族肯開陣護城,城署憑什麼叫大家躲在家裡?

  世世代代下來,埋幽族在彼岸城百姓心中,就是什麼都能解決的存在,包括那什麼山海境。  於是乎,等沈歸進入城時,城裡尚有些許生氣,卻不像一座臨著大族山門的城。

  許多人家裡還看得到前些日子生活的痕跡,打鐵鋪的爐火還燒著,鐵匠卻不在了,案上擱了一柄沒打完的菜刀。

  「汪!」一處小院中,一隻黃狗骨瘦如柴,它的主人離開了,卻沒帶它。

  照月在包裹里掏了掏,拿出一塊餅,猶豫了一下又有些心疼,就撕下一半揣回去,將另一半丟給黃狗。

  突如其來的好意,把齜著牙惡狠狠的狗子整不會了,吊著餅夾著尾巴灰溜溜跑遠。

  沈歸帶著照月沿著主街走。

  當他從一處湯攤前路過,攤主立刻把勺子放下,拉著孩子往裡退,兩個孩子不明所以,其中一個還抱著熱碗,眼中帶著懵懂與好奇。

  那攤主見沈歸望來,更是急著收拾。

  照月探出腦袋:「慢點,這麼燙的湯,要燙壞手的。」

  攤主聽見玄褐色的蛤蟆妖說人話,臉色更白了,手忙腳亂下,許多廚具都被弄倒一片。

  沈歸把滾到路中的木勺用鞋尖撥回攤邊,沒有再靠近。

  攤主卻不敢去撿,帶著兩個孩子往巷裡躲去,直至遠了些後,才回頭看那只會說話的蛤蟆。  照月咧嘴做出個和善笑容,在攤主眼中就是裂開了血盆大口,下一刻就要擇人而噬,腳下又快了幾步,只留下沒來得及帶走的攤位,扁擔掛著的桶沿,湯還在桶里冒著熱氣,人卻沒了影子。

  「呱?」

  照月其實想告訴攤主,公子並不會進城殺人,結果這些人怕成這樣。

  它小聲說:「公子,他們認出你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歸繼續走,後續遇到的百姓越來越少,估計他進城的消息已經傳開了。

  幾間鋪子留著半扇門,門後有人悄悄望出來,更多人沒在城中,地上有新踩出的泥印,一路朝北邊去,方向正是埋幽谷口。

  一處街角的牆上貼著告示,墨還沒幹透。

  照月往前湊了湊,立刻氣憤不已:「公子!他們在宣傳你是殺人魔頭!難怪百姓都這麼怕我們。」

  「看樣子是。」

  沈歸看了一眼,旋即又笑了,「告示上還說,你是個每天要吃十個孩子的大妖。」

  說著話,沈歸饒有興趣地打量照月,嘴中還在打趣:「我們照月都是惡貫滿盈的大妖了。」  「公子!」照月大聲抗議,然後又提醒道,「他們在誣陷你!你還笑!」

  照月還想把紙揭了,沈歸卻搖搖頭:「貼出一張,還會有下一張,消息已經傳開了,撕了沒啥用。」

  似是應了他的句話,遠處鋪子裡有人躲在窗沿下往這邊看,嘴中還說著自認為很小聲的悄悄話,內容自然是沈炎多麼喜歡殺人的話。

  「公子,要去解釋嗎?」照月聽得皺眉。

  「他們未必聽我說。」沈歸沿街往前走,如此行了小會兒,直至行到一座裝潢華貴的樓閣下。

  彼岸城中有座四海樓,正對大門的大堂中,懸著幾面榜單。

  樓里只有三四個客人,他們圍繞著榜單更新之事說個沒完。

  「老陳,《萬象天榜》的新榜掛上來了,但為啥排名沒變化?沒變化掛榜幹嘛?」

  「你看那裡,變化在那。」

  一人指了指榜單右下角四海樓的紅印,紅印下寫著[暫封]二字,沒寫緣由。

  暫封?照月聽在耳中,便跳進大堂中,沈歸併未跟進去。

  照月先看了眼自家公子如今第五的排名,又看了看上邊幾個名字,再倒回來看第五名。  「請問下,這個暫封啥意思呱?」照月很是自來熟。

  一個飲酒的修士瞥了眼小蛤蟆,見其竟與自己一個境界,立刻肅然,行了一禮後,道:

  「道友不知也很正常,這暫封這麼多年,也就只出現過一次。」

  「呱?」

  「四海樓遇到難以決斷的事就會如此,早年西梵那位活佛名聲剛傳出來時,四海樓也停過榜,只是這次停榜不知是何原因?」

  「要我說,八成和那沈炎有關。」另一人插嘴,「這位近來和鬼族打得熱鬧,聽說已經快到彼岸城地界了。」

  「沈炎第五難道還能往上走?你看上面哪個是他能超過的?我倒覺得是新入山海的陸長風,這位是劍修,殺力大,雖是新晉,排名倒不太好排。」

  幾個人各說各的,都分析得頭頭是道。

  照月看看榜,還想討論一下修士對沈炎的看法,門外傳來一聲「走了」,它便轉身幾個蹦跳跟上已經走遠的一襲青衫。

  年輕夥計這時才注意到那隻小蛤蟆背上的銀紋,愣了片刻,忙跑上樓。

  過了一會,四海樓的管事提著衣擺趕下來,街上早就沒了人影。

  「往哪邊去了?」管事問,夥計指向北街。  管事追出兩步,又停住。

  他回頭望了眼榜上的第五名,嘆道:「這人到了埋幽地界,希望別搞得屍山血海吧。」

  北街的官署外停著幾輛空車。

  一個穿官服的人站在階上,正同埋幽來的鬼卒說話。

  官員面色不大好看,說話卻仍帶著客氣:「這事畢竟在城裡,你們將百姓聚在一起,總得讓我給乾寒朝廷一個準話,否則上面問起來,本官沒法交差。」

  「大人在這裡做官,應該是知道的,我埋幽與彼岸城這些年來一榮俱榮,相處融洽。」鬼卒聲音很大,指向谷口,「人都是自願過去的,大人不放心,派官差跟著就是。」

  官員依舊不願,畢竟這麼多人被召集離城,要是出了什麼亂子,他這烏紗帽就沒了。

  這些日子因為這事他睡都睡不著,偏偏埋幽勢大,還無可奈何。

  官員還想再說什麼,突然看見一襲青衫從路邊走過,打量一番確認來人後,他後半句話直接咽回肚中。

  鬼卒順著目光轉頭,臉上的笑也收了,甚至於腿都有些打顫。

  沈歸沒停,只是望了一眼,帶著照月出了北街,又出了城。

  城外官道坡度漸高,一直蔓延向一處山谷。  有人趕著一輛裝被褥的車往回走,車上坐著一個老婦人。

  趕車的男子見了沈歸,先是勒馬,隨後瞳孔一縮,猛地扯住韁繩,將車橫到路邊。

  「別過去。」男子對車上人低聲道。

  老婦人耳背:「啥?」

  男子不答,只護著車往旁邊退。

  照月看見車上還放著兩口鍋,這家人顯然走得匆忙,連東西都沒來得及卸下。

  如此又走了走了半里。

  沈歸遇到一對父子。

  當爹的漢子背著乾糧,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孩子,孩子走得慢,鞋底沾滿了泥。

  沈歸在離他們數步的地方停住:「孩子帶回去,前頭不安全。」

  漢子聽見這話,才看到走來的青衫,然後與前些日子的告示一對應,立刻拉緊孩子的手,滿臉戒備。

  照月想再說兩句,沈歸輕輕搖頭,繞過這對父子繼續上山。  直至沈歸走遠,孩子才問:「爹爹,他看著挺和善的,不像你們說的壞人啊?」

  「看人哪能只看表面,玄骨族那邊的消息已經證實了,還能有假。」

  「噢。」

  孩子繼續往遠處的背影看,一雙眼睛裡滿是不解,半晌後才道,「爹,我不想去谷口了。」

  「...」

  漢子其實腦袋裡也在徘徊著剛才沈歸說的話。

  之前埋幽說了要保護他們,百姓才去了山谷口,但現在那青衫已經往山口走了,並未見到任何埋幽族的人來阻攔。

  那到時候直面「魔頭」的,會是誰...

  漢子握了握拳,最後把水囊和乾糧留在自己身上,帶著孩子往城裡走。

  山谷口。

  一襲青衫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谷口比城門寬得多,兩側是天然高崖。  路中間立著埋幽的旗,旗後有陣光,遠看像一層淡薄的霧。

  唯一的路口搭起一個個臨時帳篷,此時足足數千百姓站在那山谷口,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。

  這些人有的穿著商戶的衣裳,有的手裡還提著菜籃,他們手中舉的木牌都是臨時找來的。

  見到沈歸到來後,人群沒有慌亂,不知是誰帶的頭,喊聲一下子就大了起來。

  有人喊沈炎是魔頭,有人讓離開彼岸城,有人滿臉漲紅,喊著今天就算死也要如何如何...

  數千人的喊聲順著山崖壓下來。

  沈歸停在他們十餘步外,衣擺讓風吹起一角。

  「這埋幽族太可惡了,自己不敢出來,還煽動平民來對付你!」

  照月氣得跺腳。

  它算是明白了,這些百姓聚在這裡,沈歸若殺百姓消息傳遍天下,只會人人唾棄。

  若直接越過百姓,殺入埋幽族裡,這些人就是見證,屆時不管沈歸殺了一個鬼族也好,千個鬼族也罷,喜怒無常的魔頭身份,都會被散播出去。

  「公子...咋辦?」照月問。  它話剛說出來,脖頸就被公子提起來,而後被沈歸裹入衣領之中,只露出一個腦袋來。

  感受著背上皮膚與公子胸膛接觸,舒服溫度讓照月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一大堆話直接卡住。

  沈歸喝了口酒,然後將葫蘆別回腰間。

  「你如今空有修為,卻不通實戰,待會隨我殺敵,好好學好好記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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