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不過爾爾!


  北硨有三大河流橫跨整條大陸。

  忘川河是其中之一。

  大河向南,河面寬闊,兩岸村鎮遠遠隔著水色,幾艘商船借著水勢前行,船尾拖出長長的白浪。

  其中一艘樓船最為醒目,四層高的船身刷著新漆,窗下掛滿彩燈,樂聲從開敞的二層傳出,順著河風飄出很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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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清禾負手走過長廊。

  樓下正有人飲酒作詩,案上擺著鮮切的魚膾與剛出爐的點心,歌姬抱琵琶坐在一旁,每聽見一句得意的詩,便撥動琴弦奏出樂曲陣陣。

  氣氛烘托起來,幾名才子嘴上互相謙讓,輪到自己時卻爭著往前坐,惹得鄰桌的姑娘們掩嘴偷笑。

  苗條淑女笑彎了眼,才子們恨不得拿出所有才學去夸心儀姑娘。

  他們卻不知,這船上還有真正的大儒。

  楊清禾從他們身邊路過,聞見酒香,站了片刻,腳步緩慢。

  這船往乾寒京都去,是聽湖到達京都最近最快的一條路,客人來自各處,有商賈,有趕路的修士,也有赴京求名的年輕讀書人。

  南下的路還長,滿船人自然不會冷冷清清,熟絡幾日後,大家就熱鬧起來,船家自然樂意見得如此,連送菜的夥計都跟著哼小曲兒,於是慢慢的船上也有了些別樣的生意。  一位花娘瞧楊清禾獨自站著,笑著上前問:「老先生可要人相伴?樓里空著的雅席還有幾處。」

  「多謝,老夫今日已有伴了。」

  「倒沒見您帶著人。」

  「人在上頭等著,若等煩了,未必肯再給老夫留座。」

  「噢,那實在是可惜了。」

  花娘只當楊清禾是在開玩笑,便側身讓開路來。

  商船共有四層,胡桃木雕龍畫鳳,楊清禾繼續前行,摸著扶手層層登高,鞋子踩在木樓梯上,發出「吱嘎「聲響。

  楊清禾此行北硨,主要事情有兩件。

  其一是求援。

  此前,陸長風領著聽湖弟子去了炎國,有這樣一位山海境坐鎮,將士們總算能喘口氣。

  故而,求援之事就已完成大半。

  可北線想真正穩住,光靠陸長風還不夠,乾寒與鬼族的合作若能拆開,炎國便能少受一面夾攻。  這便是楊清禾此行要辦的第二件事,因此此去目的地,就在乾寒京都。

  楊清禾知道此行危險,但此事若成,北線安矣。

  而在入京之前,楊清禾卻還有一件事要解決。

  這般想著,他走到頂層。

  四樓船艙的窗扇半開,河上的風吹得簾角輕動。

  一位白胡老儒生正坐在窗邊,身前棋盤已擺好,黑白兩罐棋子分列左右,盤上尚無一子。

  「楊相。」老儒起身,拱手相迎。

  「劉先生久等了。」

  楊清禾還禮,先朝樓下望了一眼,「都說南泱文脈昌盛,樓下那些才子若知道船上有位當世大儒,恐怕就不敢再吟詩了。」

  劉安坡回禮笑道:「吾之才學,不過風花雪月,若論治國,便是吾師,也自言不及楊相。」

  這話由文宗弟子說出來,楊清禾輕輕擺手,不敢全盤應下。

  劉家三世出了三位大儒,眼前這位劉安坡才學最盛,更是被文宗收入門下,若連他也只配談風花雪月,天下大半讀書人都不用再拿筆了。  「文宗謬讚,老夫自己有幾斤幾兩,還是知道的。」楊清禾道。

  兩人雖是初見,卻都聽過對方的事,又都是聰明人,幾句話下來,已不必再繞著禮數客套。

  劉安坡替楊清禾斟茶,目光早已落在棋盤上。

  「聽聞楊相善弈,我既遇見了,少不得求教一局。」

  「老夫沒少聽人夸劉先生,真要輸了,回京路上可有得讓人笑。」

  「那便約好,此局勝負,不出這間船艙。」

  「善。」

  楊清禾落座,取了黑子,劉安坡執白。

  「啪嗒。」

  第一枚棋子落下,船身恰好隨一道水浪輕輕晃動。

  兩人各占一角,落子都快,幾乎沒去思考,沒過多久,盤上便有了兩條相向而行的長線。

  劉安坡先把白棋鋪在邊上,不急著爭中間的空處,楊清禾則留了幾枚棋子在遠離戰團的地方。  那幾處眼下還連不到一起,劉安坡看過,便將注意力收回棋盤另一邊。

  四樓艙中安靜下來,只有偶爾傳來棋子落在木盤上的輕響。

  樓下倒是熱鬧,又是一陣鬨笑後,有人嫌詩寫得太酸,有人說再酸也強過席間的酒。

  楊清禾聽著,倒覺得南下這程若一直如此,也算舒服,可惜以他身份想要如此,自是奢望。

  楊清禾伸手取子時,順口問:「劉先生自南泱來北硨,路上可曾聽過玄水國攻炎之事?」

  「聽過。」

  「老夫聽聞玄水與書院有些往來。」

  「是有一些。」

  劉安坡放下白子:「玄水國有人在書院求學,書院也曾去講過學問,但出兵炎國之事,先生從未授意,我所知的書院諸事裡,也沒有這一條,這點我可以向楊相保證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楊清禾點了點頭,「老夫問得直,先生莫怪。」

  「此事關係炎國百姓,閣老若連問都不問,反而奇怪了。」

  兩人談話間,窗外傳來一聲喝彩,不知是哪位才子終於作出了好詩。  劉安坡聽了半句,手中的棋子未停。

  「楊相說話直,那我也不彎彎繞繞,吾奉先生之命來北硨,目的是見炎祖一面...」

  「噢?」楊清禾看了一眼,隨後道:「劉先生是想從老夫這裡先聽幾句?」

  「閣老與沈炎同在聽湖,想必比我從傳聞中認識得深,不管真話假話,我自是願意多聽幾句。」

  「沈炎就是炎祖這點沒錯,此事先生想來也已知道。」

  「先生說過。」劉安坡把白子放下,「我想問的,是炎祖如今待炎國如何?」

  楊清禾看著盤上的白子:「他老人家若只想以修為壓人,聽湖那場盛會便不會是如今的結果,他願意看炎國眼前的事,如今也肯聽聽身邊的小事,至於他是否願意出手,老夫不能確定,具體的,先生見了自會知道。」

  「曉得了。」

  劉安坡聽完,摸了摸腰間第二隻錦囊。

  「我先生給過一句話,若遇炎祖,以禮相待,閣老既是他所信之人,我今日這杯茶,倒斟得遲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楊清禾落下一子,「棋才走到一半,先生手下可別留情。」  白子自棋盤一側繞來,壓住黑棋的退路。

  劉安坡行棋溫和,到了該爭的地方卻半分不讓,幾手過後,楊清禾先前安穩的一條大龍已被圍在其中。

  下方歌聲正好換了風格,變成肅殺的邊塞曲。

  楊清禾在棋盤邊上落了一枚看似無用的子,劉安坡瞥過一眼,隨手補住自己的缺口,繼續往前逼。

  棋盤上的黑棋越走越窄,窗外的河面也漸漸開闊起來。

  楊清禾從窗中望見前方水路平坦,河風卻忽然停了。

  劉安坡拿起一枚白子,放在黑棋最後一條出路上。

  「閣老,此局怎解?」

  「噗!!!」

  楊清禾還未來得及開口,船首前方的河水猛地立起一道水牆。

  卻見,

  兩道人影停在水牆上方,一人寬肩赤臂,耳邊掛著銅環;  另一人身形瘦長,灰袍下擺滴著水,腳下河流被他壓出一片深色漩渦。

  赤臂人有破雲修為,灰袍人亦是如此,兩股氣息越過船首,整艘樓船頓時沉了一截。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樓下琵琶聲斷了,酒盞接連撞翻。

  方才還爭詩的客人全伏在地上,連抬頭都難,撐船的水手握著船篙,雙腿卻怎麼也使不上力。

  「請楊相赴死。」

  赤臂人聲音不高,船上每個人埋著頭,但聲音卻聽得清楚,楊相是誰他們不知,但卻知道捲入了一場大人物的戰爭中,眼下也就只能祈求不要傷及池魚。

  對於外邊的聲音,楊清禾置之不理,他仍看著棋盤:「先生方才問老夫怎麼解?」

  他拿起黑子,落在先前那枚閒子旁邊。

  「瓮中捉鱉。」

  原先孤零零的黑子有了照應,從白棋包圍里橫切過去,逼得劉安坡方才占住的數處要地反倒連成一片險棋。

  「這...」劉安坡低頭凝思,一時沒有再去看窗外。  亦是此時。

  「鏘——」

  天上忽有劍氣落下。

  劍光先斷水牆,再沿著河面直向前去,截殺者立足的那段河水被斬出一條長溝,直到劍氣散去,兩岸水浪才轟然合攏。

  樓船被浪推得一歪,又被一股柔和力量托住,沒有翻過去。

  楊清禾從窗邊看見煙夢提劍立在半空,青光繞著劍鋒,衣袖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雙方根本沒廢話什麼,見面就直接下死手。

  赤臂人雙掌相合,銅環中亮起一道靈光,將第二劍擋在身前。

  他並非貿然前來,借著一件能傷凌虛境的法器硬撐了一瞬,腳下水面已然裂開,這破雲境鬼物的身子被逼得向後退出數丈。

  另一邊的灰袍人趁著戰鬥間隙,猛地下潛,河中漩渦立刻化作數道水索,貼著船底往上卷。

  若把船拖進去,滿船客人都得跟著送命。

  「嘻嘻~這樣可不厚道。」浮香從側方掠來,一掌按在水面上。  水索還未碰到船板,便被她震成漫天水珠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幾具殷鈴傀儡從河岸躍下,穩穩接住傾斜的船身,先把船客往岸上送。

  伏在甲板上的人發現身子能動了,便趕緊往外跑,有人扶著腿軟的同伴,有人還惦記行李,剛要折回去,便被傀儡提著衣領一同帶離船舷。

  楊清禾看見這一幕,又繼續盯著棋盤,身後戰鬥仿佛與之無關。

  河面上,劍氣再起時,煙夢已繞到赤臂人身後,那人反手舉起銅環,環上光華猛漲,竟將前後兩道劍氣都阻擋了片刻。

  但也僅此而已。

  凌虛和破雲的差距,不是一件法器就能彌補的。

  銅環轉向身後時,先前擋住的劍氣已從另一側逼近。

  赤臂人來不及再轉法器,一道劍光從環側穿過,直接斬在他的肩頭,他還想轉身,浮香已經封住下方的河路,傀儡又自岸邊躍起,堵死了退處。

  有銀白如天瀑劃落。

  煙夢劍鋒下壓,連人帶那枚銅環一起劈入河中。

  河水翻起一片紅色,片刻便淡了。  灰袍人見同伴死去,轉身往水底遁,浮香早已留意著他,掌下水勢一變,將人從河裡震了出來。

  那人剛露頭,煙夢的劍便到了。

  劍鋒划過,灰袍落在水面,緩緩沉了下去。

  從兩人攔河到身死,其實不過十息。

  商船上的人還沒從驚嚇里回過神,便被傀儡護著登了岸,連掌船的水手也已撤開,河岸離戰場夠遠,眾人這時回頭望,樓船上已只剩四人。

  四樓船艙中,楊清禾與劉安坡又下過數手,後者捏著白子,皺眉看了許久,終是將棋子放回罐中。

  「我輸了。」

  他原本圍住黑棋的那一片,看著仍然厚實,細數幾處活路,卻已被楊清禾先前的閒子一一截斷。

  楊清禾正要答話,忽覺河風裡多出一股腐臭。

  他側頭向河中看去,煙夢也重新拔出了長劍。

  赤臂人的屍體從水下浮起。

  他已經死透,身軀在眾人眼前頃刻腐爛,血色卻不隨水流散開,反而自河中升起,在船前凝成一道高大人影。  那人影出現的瞬間,白雲變黑,黑雲向河面壓來,寬闊河水由青轉黑,水面尚未平息的浪頭全被壓低了。

  煙夢退到船側,浮香也讓傀儡守在岸邊,兩人臉上的輕鬆一掃而空,有的全是警惕。

  「楊清禾,你當真膽大,若不是覺得,這北硨是你的後花園?」

  白橫一負手立於河上,望著四層艙中的老人。

  楊清禾來到艙邊,扶著窗框對視:「本人向來膽大包天。」

  「你何時算到我會來殺你?」

  「在聽湖就算到了。」

  「是嗎?」

  白橫一扯了扯嘴角:「那你還敢離開聽湖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自問自答:「也是,北硨這麼大,你不可能一直躲在炎祖羽翼之下,總要出來,總要死的。」

  「有一件事你說對了,老夫確實抱著死志來這北硨。」

  楊清禾停了一下,「但我不需要一直在炎祖的羽翼下,炎國也不需要。」  白橫一:「哦?這方圓千里都無一位山海,此時此刻你還如此淡定,那我看看你還有什麼後手。」

  說完,白橫一抬起手腕。

  整條河像是忽然多了一座山壓在上頭!

  水浪一寸寸矮下去,船底撞上河床,發出震耳欲聾的碎響。

  煙夢以劍撐住身形,浮香退向艙側,護住楊清禾與劉安坡,兩人先前能斬殺攔路的破雲,此刻卻連抬劍都極為費力。

  岸上船客已經隨傀儡撤到遠處高地,船家與水手也都在其中,楊清禾望了一眼,才聽見身後最後一根船骨斷開,整艘商船在重壓下碎成齏粉。

  晃動中,雕刻精美的窗框、棋盤與滿桌棋子一同散落。

  浮香的護身之力將四人護在河床上,煙夢擋在最前頭,劍鋒朝著白橫一,腳下根本動彈不得,直接陷進泥中半寸。

  一境差距就是天壤之別,白橫一自始至終氣定神閒,他望了一眼劉安坡,又把目光轉回楊清禾身上。

  他既敢在此處現身,顯然已確認沈炎與陸長風都不在,至於船上多出的這位南泱讀書人,他並未放在心上。

  楊清禾卻在這時側身道:「劉先生,就麻煩出手一救。」

  劉安坡站在河床上,點了點頭:「行,我也感謝閣老解惑。」  說話間,白橫一眼睛猛地眯起,而劉安坡已經摸向腰間。

  腰間有三個錦囊依次掛著,前兩個袋口都拆過,裡面的紙條也已看過,只有第三個鏡囊還封著。

  劉安坡取下第一隻錦囊,抬手擲向半空。

  錦囊飛出,一股衝破雲霄的浩然氣便盡數湧出!

  這是,文宗留在錦囊里的浩然之氣!

  只見一柱青光頂開烏雲,而後一尊儒袍法相立於河上,衣袂垂至水面,身形已然高過兩岸山頭。

  白橫一臉色沉了下來:「韓莫語,你要多管閒事?」

  法相沒有答話。

  文宗留在錦囊里的只是預設的印記,自不會回應此處問話。

  法相垂目,河上響起清朗吟聲。

  「燈昏風影亂,墨淡意從容。」

  方才還在船上肆虐的腐氣先淡了,黑水上翻滾的陰氣也隨之退開,剎那之間,低垂的烏雲間已有清光透下。  「讀罷聖賢書,心與日月通。」

  那股壓在煙夢與浮香身上的力量徹底鬆了,煙夢立刻抬劍,將兩人身前的血色斬散,白橫一也在此時被一道浩然氣逼得後退一步。

  「邪祟聞聲退,陰霾望氣空。」

  法相抬手,浩然氣自指間直下,凝成鋒芒,穿過血影后又在河上鋪開,烏雲被衝出一道缺口,陽光落在黑水上,白橫一的身軀隨之裂開數道傷口。

  「何須揮利劍,德厚自降凶。」

  浩然之氣化作萬千青色利劍,白橫一連退數步,傷口裡黑血滴下,落地便把河泥蝕出小洞。

  「如今身軀在合道邊緣,太不穩定...」

  白橫一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呢喃,臉色閃過一絲厲色,隨後強行收回散在河中的血氣。

  浩然氣再向前逼來,他身形一散,化作一道血光遁向北方,轉眼消失在烏雲之外。

  那隻錦囊在半空中化作灰燼,法相也隨之淡去,河上的壓力徹底散了。

  楊清禾望著血光消失的方向,開口道:「白生之道,不過爾爾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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