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十步殺一人


  埋幽谷口。

  沈歸體內道痕突然閃了一瞬,他隨之感應,側頭看了眼南方,旋即收回視線。

  照月藏在沈歸衣領里,聽見谷口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
  數千百姓堵在路上,前排之人舉著木牌,後頭還有人抱著孩子,更多人身上還背著沒放下的行李。

  山谷地形的兩側都是灰黑色崖壁,他們若真不肯讓開,別說馬車了,就算是照月也擠不過去。

  照月已經聽懂這些人為何而來,再聽那些罵聲,還是覺得氣悶,它從衣領里抬起頭,想看看公子打算怎麼辦。

  然後,它就看到沈歸把酒葫蘆掛好,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並沒什麼天地異相,山谷里卻忽然安靜了。

  方才喊得最響的幾個人還張著嘴,聲音卻像被壓回喉嚨。

  前排先有人趴下,接著是後排,一片片人影低了下去,木牌跌落在地,發出雜亂的響聲,懷裡的孩子也被母親抱緊,跟著伏到了泥地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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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照月貼著沈歸的胸口,能感覺到一股威壓從自己身旁繞過去,人群就被壓得抬不起頭,靠路邊的一輛小車也歪倒了,車上的竹筐朝孩子滾去。

  沈歸抬手一攔,竹筐停在半空,隨後輕輕落在另一邊。  眨眼間,滿地都是匍匐的背影,罵聲消失一切都安靜了下去,只是狂風灌入山口之聲。

  沈歸併沒去解釋什麼,解釋無用,也沒必要解釋。

  他從伏地的人群中走過,鞋底踩過一塊寫著「魔頭退去」的木牌。

  有人咬牙切齒,還沒張口就立刻被旁邊的人拉住,也有人閉著眼等了半晌,發現自己還活著,才悄悄抬頭去看那道越過人群的背影。

  沈歸沒有回頭。

  等他走進谷口的陣光,壓在人群身上的力道便散了。

  後頭又有聲音起來,但這次罵歸罵,小命還是最要緊的,百姓們催著家人開始往外退。

  當然也有不怕死的,他們猶豫一下後,拔腿向山谷中跟去,但也不敢離太近,只是遠遠墜著。

  各種聲音混在一起,漸漸聽不清了。

  照月回頭看了一眼後收回視線,前面已經換成黑色山壁和一道通向深谷的石路。

  谷內沒有春日該有的草木。

  石壁上隔一段便立著旗幟,旗後的鬼卒遠遠看見沈歸,先傳了訊,才按原定位置退開,顯然早有作戰準備。  「他們在往裡面傳信。」照月額頭月牙亮了一下。。

  石路兩旁各有幾座半人高的陣台,台上刻紋已經亮起,細細的陰氣沿石縫往深處流。

  再往上,崖間藏著鐵索,索的一端系在巨弩上,另一端沒入對面的山壁。

  數千鬼族分列各個高處,並未衝下來。

  幾個掌陣鬼修站在最前方,隔著幾百步發令,下方的陣台一座接一座亮了,沈歸腳前的石面隨之收緊,原本平直的路被兩側山壁擠成一條狹縫。

  崖間的弩口都朝著路面,只等人踏進兩壁之間,鐵索便會一齊繃緊,而後射出一根威勢強勁的重弩,左右還伏著持兵的鬼卒,離得遠,青衫卻已在他們的射程里。

  「先看哪裡?」沈歸出聲考驗。

  照月盯著近處的弩,答道:「看弩口?」

  「不對,先看拉索的人。」

  沈歸說話時腳步不停,崖上的鬼修抬臂,數條鐵索同時繃直。

  「砰!!!」

  巨弩發出第一聲巨響,巨型箭羽急射而出,帶著破空之聲,在這個聲音中,掌索的鬼修突然從高處栽了下來,腦袋著地死得不能再死。  沒誰看出沈歸是如何出手的。

  就連照月也沒看清,它只看見那幾人胸前各開了一道口子,死前手還扣在索上,失了牽引的鐵索亂甩,弩箭失去準頭撞進對面崖壁之中,直接將岩石撞穿,石屑落了一路。

  另一邊陣台上的見狀鬼修立刻改令,想將已經激活了法陣的石壁徹底鎖死。

  沈歸從兩壁之間走過去,伸指在最近的陣台上點了一下。

  一聲裂響順著石縫傳開,幾座陣台從中間斷了。

  往道路中央擠動的山壁停住,碎石紛紛落下,形成泥石流,壓住了下方來不及撤的鬼卒。

  也就是一個照面,慘叫聲就響徹整個山谷,這讓跟過來的數十名百姓腳步一停。

  山坡高處有個掌令者反應及時,他扯著嗓音朝內谷喊:「外防線斷了,快退!」

  他喊完便跑,半點沒有留下拼命的意思。

  失敗是在計劃中的一環,其餘鬼卒也沿著早備好的岔路撤離,只是山道太窄,後頭的人撞上前頭,兵器和甲片在石壁上颳得亂響。

  沈歸越過斷台,抬手朝那條岔路一按。

  跑在最前面的掌令者倒下了,幾名護著他的鬼修跟著撞在崖上。  黑血順石壁流到路面,又被後退的人踩開,更遠處的人見到這一幕,連陣旗也顧不得帶,轉身往第二道關口跑去。

  幾條岔道上早有鬼卒接應,把敗兵往不同方向帶。

  可從崖上滾下的斷索橫在路中,一群人繞不開,只得踏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跑,有人停下來扶傷者,剛起身就被後頭衝來的人撞倒,叫罵聲從岔道里傳出很遠。

  照月看著那些屍體,想起公子在谷口對自己說的話,方才公子只讓自己看了一眼,便已把人殺了,這會再想細節還是不太懂。

  「我有些沒懂。」照月試著說,沒有不懂裝懂。

  沈歸道:「會動的東西,先看是誰在使,劍再鋒利沒了持劍者就只是廢鐵。」

  照月應了一聲,眨巴著眼睛開始思考。

  一人一妖再往裡走。

  這裡的石路寬了一些,逃回去的鬼卒沒有全進入內谷,他們分到兩側,與守在此處的各族兵眾合攏。

  幾乎半數的主戰派的精銳都在此處,場面倒有些壯觀。

  不同形制的旗立在山腰,旗下一隊隊鬼修結陣,前後隔著距離,留了變陣的空間,也留了萬不得已的退路。

  山壁上還有幾處早鑿好的孔洞,裡頭安著刻著法文的重弩。  照月這才明白,前面那條窄路只是引人入谷,真正能讓幾族兵力一同出手的地方在這裡。

  一個披甲鬼修站在半山,他的聲音傳得很遠:「等那沈炎先入坪!」

  沈歸照著石路往前走。

  照月縮回衣領里,又忍不住往兩側看,血脈的敏銳知覺讓它看見了幾處石壁上的陣紋,只是猜不出攻擊會先從哪邊射來。

  當沈歸來走到石坪中央時,山腰的指揮旗同時落下。

  弩箭從石壁里射出,箭後拖著細索,交錯釘入對面的岩面。

  索間亮起一片幽光,把整塊石坪罩住,幾隊鬼修並未靠近,隔著這片網一起催動兵刃,刀光、鬼火從左右掠下,連退到後方的兵眾也把陰氣送進了陣中。

  照月眼前一暗,覺得哪處都是殺招,一時找不到該避如何的方法。

  它忍不住問:「公子,箭在前,火在後,我若遇到先躲哪個?」

  「看腳下。」沈歸答。

  照月低頭,發現一道陣紋已繞住沈歸鞋底,正往兩側延伸,頭頂的箭網還在收緊,腳下卻已經被困住了。

  它剛想提醒,沈歸腳尖便在石坪上一踏。  為了讓照月看懂,沈歸一直沒使用大範圍的攻擊,他這一踏也沒帶多少元氣,甚至與修為境界無關,

  石坪從他腳下裂開,藏在下方的陣紋隨碎石一起翻了出來。

  一處亂處處亂。

  頭頂交錯的鐵索頓時鬆弛,箭身還釘在岩里,網上的幽光卻一塊塊滅去。

  鬼火這時落到近處。

  沈歸揮了下袖,火焰倒卷上山腰,先撞碎一面陣旗,再把那幾個仍在催法的鬼修吞了進去。

  黑色血液濺上旗杆,剩下的旗手鬆了下手,前一刻還整齊的隊伍一下亂開,有人往內谷撤,有人想回頭去扶傷者,又被後面湧來的人撞得跪在地上。

  半山的穿甲鬼修沒有再喊合擊,直接傳令:「舍了外坪,護住後陣。各族歸各族旗!」

  幾面還沒倒的旗立刻往後移,鬼卒從不同坡道退開。

  穿甲鬼修繼續揮旗,指揮最外側的人先走,自己帶著視死如歸的表情,留在山腰斷後。

  「千里之堤毀於蟻穴,戰陣靠人數堆疊,也可因人數毀去。」沈歸教導。

  說話間,他用指尖彈起一粒碎石。  那粒石子越過正在撤離的鬼卒,穿透穿甲鬼修胸前的甲,帶著他撞碎了身後的石欄。

  旗杆折了,半截旗幟掛在欄邊,剩下半截隨之摔下山腰。

  指揮的鬼修落地時胸前開了個洞,手還抓著斷旗,其他鬼卒見了,腳下跑得更快,恨不得爹娘沒給自己多生一條腿,沒誰再回頭接旗。

  內谷,十息破滅。

  沈歸從滿地碎索間走過。

  照月耳中是沈歸的教導,心頭想著那些被自己忽略的東西。

  弩箭刀火這些招都在明處,但藏在更深處的陣紋卻很陰,肉身自己多半會漏掉。

  照月將自己代入包圍圈,想著如何應對。

  至於公子剛才怎樣一腳將陣紋踏碎的,它仍舊看不懂,只能記在心中,以後慢慢剖析,這將是暫時鎖起來的寶藏,只待眼界夠了後將寶藏取出。

  當山道轉過一道彎,裡面傳來撤兵的號聲。

  先前兩處關口的敗兵並未散進谷里,他們順著內側山壁退到一片長階後方。

  那裡已經有人守著,石壁上開著幾道供人出入的窄門,門後是更深的陣線。  照月看見好幾名鬼修從門內出來,接過傷者,隨即又把門合上。

  這些鬼軍顯然早知外頭可能守不住,卻還要派人先去外谷、內谷送死。

  這一點,照月其實一直想不明白。

  為啥不直接派出最強的人,打一架,贏了輸了一目了然。

  包括戰場也是,總是會先讓低階炮灰去填,打得火熱了,雙方高階修士才開始出手,好似不經歷低階弱者的死亡,不能體現高階修士的強大一樣。

  照月抓了抓腦袋,決定將這個問題記下,這事過後去問問公子。

  這時,山裡有陰氣沿著石階往上涌,照月覺得周圍突然冷得厲害,他把頭縮回去一點,露出一雙眼睛朝外看。

  長階後有人喝道:「族長在後面接應!守著陣位,誰也不許擅出!」

  話音才落,山壁深處便傳來一聲悶響,兩側盾上的刻紋亮起,持盾鬼卒被震得後退半步,又各自站穩。

  先前敗下來的鬼修望向內谷,隨即分出數人,補上石階旁空缺的位置。

  他們依著山勢,把整面盾牆連在一起,站得最前的鬼卒回頭確認後方已接好陣路,才將盾沿抵住地面。

  濃重陰氣在盾前越積越厚,連腳下石階也被遮住了。  沈歸踏上第一層石階。

  左右的盾陣一同推進,盾後長矛從不同高低刺來。

  上方還有一隊鬼修借山壁中的陣路起法,濃重陰氣貼著石階壓下,封住他身後的位置。

  前頭是矛,身後是壓下的陰氣,兩側山壁也跟著震動。

  照月還想去找陣紋最薄弱處在哪裡,卻看到沈歸抬起了手。

  他掌心向前,輕輕一推。

  最前方那排盾連著持盾的鬼卒一齊向後倒去,長矛折成數截,後排也跟著翻上石階。

  半空中的陰氣被這一掌推回山壁,幾名借陣起法的鬼修撞在窄門上,門板斷裂,血從縫裡淌出來。

  陣線只撐了一息。

  守在高處的鬼卒還想收起陣路,沈歸已經從長階走到了他們面前。

  幾個掌陣者接連倒下,山壁上的幽光暗了大半。

  有人扶著欄杆轉身,看見自己守了許久的關口被這樣越過,一時連退往哪邊都拿不準。  後頭傳來新的號令,叫他們放下傷者,退往石坪。

  兩扇窄門急急合上,門外還有傷者伸著手,門縫裡的人趕忙出手,將他拖了進去,血順著台階淌下去。

  照月回望,長階上倒了許多人,倖存者把尚能走的同伴往內帶,落在地上的兵器從階頂排到階底。

  「後面戰鬥你就不用學了,抓穩我衣襟即可。」沈歸一邊走一邊說。

  照月「呱」了一聲算是回應,雙手死死抓住衣角。

  前面的石路終是到了盡頭。

  山腹間開出一片寬闊石坪,四周高崖圍合,崖上神龕一座接著一座。

  七盞顯眼的幽燈列在內側,燈旁各有族器鎮著,燈火穩穩亮著,並未受外面幾處陣線崩毀的影響。

  照月從未進過埋幽祖地,只能從各族旗色辨認燈旁所屬。

  一口青銅鼎立在一處石台上,另外幾件形制不同的重寶也各有鬼修看守,在這裡站著都沒有低於望岳境的,所有鬼族皆是肅穆非常。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此戰成敗決定點,就在這裡了。

  石坪兩側站著六位主事之人。  照月聽見有人向蒼崖族的老嫗稟報傷亡,方才的敗兵退到這裡,向各族的族旗跑去。

  沈歸全程沒有阻攔,他走進石坪,開口道:「殷鈴的征帖撤了,去東燼的兵也停了。」

  六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  蒼崖老嫗朝燈旁的族人招手,讓他們守緊族器,卻沒有去取印。

  所有人都看向一處,那處也有聲音傳來:「沈炎,你已經到了埋幽祖地,這些事還輪不到你在此發令。」

  照月順著聲音看去。

  七燈之後,一名矮小的光頭老人坐在高處,手裡撥著一串骨珠。

  烏魁早在這裡等著。

  他身後的陣路一條條通往山壁,壁上七盞燈火仿若將之簇擁在中間。

  「諸位。」烏魁看了兩側各族族長,「此戰許勝不許敗,族器都在,守好你們的燈,白先生我已聯繫上了,他已在暗處等待。」

  這話是胡謅還是真實,此時沒人去想了,危急時刻生靈都會去相信對自己有利的消息,不管這個消息經不經得起推敲。

  蒼崖老嫗退到本族族器旁,其餘人也各自往後。  方才還站在石坪邊緣的鬼卒跟著讓出中間的空地,照月聽到他們低聲念起「烏魁」的名字。

  聲音漸漸多了,在山谷中迴蕩。

  烏魁將骨珠收進掌中,站了起來。

  七盞燈同時高了一截,幽火越過崖上的神龕,照得整片山腹透亮。

  山壁深處傳來沉沉的響聲,先是石坪腳下,隨後擴到谷中更遠的地方。

  照月伏在沈歸衣領里,感覺整座山仿若有了呼吸,這種起伏與被眾星拱月的烏魁如出一轍。

  仿佛是印著照月的猜想,一股股磅礴陰氣從各處陣路匯向高台,最終灌在烏魁身上。

  他衣袍輕動,身後那片墨色山壁像有了重量,壓得石坪上的天穹都低了。

  有埋幽族族老興奮喊道:「族長在祖地,就是山海!」

  這一聲帶起許多應和。

  「山海!」

  「山海!」  「...」

  喊聲絡繹不絕。

  烏魁立在七燈後,居高臨下看著沈歸。

  六族主事退到了各自的燈旁,石坪中央只剩一條路,直通高台。

  一襲青衫迎面而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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