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萬般謀劃終為虛無
有人沉迷美色,有人沉迷權力,也有人沉迷金銀寶物。
而烏魁,他對上述的東西都不感興趣。
他最愛的,是名聲。
是被由衷認可的存在感,是一人挽天傾的優越感。
烏魁耳邊儘是百族呼喊自己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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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發自肺腑的呼喊,最開始屬於鬼聖,後面白橫一享受過一段時間,現在終於輪到他烏魁了。
他修行了一輩子,還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感受。
七盞幽燈在各族重寶加持下,所聚的陰氣任他取用,只需心念稍動,連腳下的山石都有回應,那沈炎此前連破三關帶來的壓力,此時已經淡了許多。
烏魁就這麼居高臨下,看著那青衫一步步走近。
「沈炎。」
烏魁說著話,下了兩級石階,山谷中的呼聲隨著他的動作靜了下去。
「我自幼修行,也是族裡少有的天驕,走到今日,我吃過多少苦,受過多少傷,早已記不清了,你有這身修為,想來更清楚其中艱難。」 「埋幽立族至今,同樣不易,沈炎,今日你若肯退一步,我烏魁便給你這個面子,在此設宴,你我坐下慢慢談,何必非要分個生死?」
烏魁把話說到這一步,已算給足了沈炎臉面,便是此前死去的那些族人,此時都暫且不提。
他看了眼左右,六族的主事都守著各自族器,沒誰敢出言反對。
這便是一言堂。
烏魁再道:「說起來,你與我埋幽本無仇怨,無非是為了那浮香,蔽月榜上的女子再好,終究也會變成一具紅粉骷髏,就為這麼個女子而折了修行,值得嗎?」
照月聽得惱火,哪是啥浮香啊。
它剛想從衣領里探出頭,沈歸停了一步,開口道:「將殷鈴的征帖撤了,往東燼的兵停了。」
「不給面子?」烏魁臉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沈歸:「你既然不願,何必廢話連篇?」
烏魁神色一滯,繼而扯出冷笑。
撤了征帖,停了出兵,他往後拿什麼號令諸部?
將人和族器都召到埋幽來,死了這麼多人,最後卻聽沈炎一句話把兵撤了,各族又會怎麼看他烏魁? 他當然願談,可這兩件事若都答應了,那宴也不用擺了。
「看來,你還是覺得,我這山海是借來的,做不得數。」
烏魁將骨珠往身後一拋,雙臂張開,七盞幽燈中的火焰猛地竄上神龕。
山腹深處響起連綿的悶雷聲!
高台後的墨色岩壁向外鼓起,原本藏在岩層中的陣紋閃著刺目光芒。
蒼崖老嫗感覺到自家寶物在劇烈晃動,她連忙按住青銅鼎,才發現鼎中積蓄的陰氣正飛快流走,竟難以收回。
其餘幾處陣點也是差不多的光景,族器正被陣法壓榨本源,孕育出龐大陰氣,向烏魁送去力量。
幾位主事相互望了望,皆看出對方所想,若能殺了這沈炎,眼前這點損耗便算不得什麼,他們終是沒再阻攔,任由滾滾陰氣流逝而出。
一股股如黑龍般的陰氣灌入烏魁胸腹。
他腳下石階一層層沉入山中,身後的岩壁卻越升越高,崖邊站著的鬼修不得不連著後退。
烏魁低頭看向青衫。
「現在如何?」 「是山海。」沈歸道,「可惜,還不夠。」
「哼!」
烏魁覺得還被輕視,他不再開口,抬手向下猛地一壓。
「轟——」
半面高聳山壁隨之崩開!
萬千碎石還沒來得及落地,就被一股磅礴陰氣裹住,在高台上方聚成一隻巨掌。
五指張開時,石坪上方的天穹都遮得嚴嚴實實。
破雲以下的鬼族仿若天塌,心中震驚如波濤洶湧,這便是烏魁族長掌握的力量嗎?
照月也抬頭望了一眼,它原本還能看清的神龕和旗幟,此時全被擋在掌後,那巨掌懸於天穹尚未落下,石坪上已不斷裂開深溝。
兩側鬼軍雖沒被直接針對,但也亂了起來,幾名掌令者急著催人退到遠坡。
最靠近高台的鬼修還想留著觀摩一二,結果才盯一眼,就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,雙膝已先跪了下去。
烏魁感受著掌下聚攏的力量,心中反倒愈發清明。 從前有些招式,他演練了無數遍,受限於修為,始終無法施展,如今借著祖地,終於能痛快用出來。
這便是山海!
天地就是靠山!
烏魁將巨掌往前送去,五指隨之合攏,石坪兩側的山壁同時向內擠壓,沈歸身後的路也斷了。
「困住他了!」一個守燈族老忍不住狂喜,喊出聲來。
烏魁卻皺了下眉,他看得更清楚,沈炎始終站在原處,連護身的雷光都沒放出來。
到了這時候,還要托大?
欺人太甚!
烏魁右臂向前,七燈之力盡數融進巨掌。
沈歸抬臂,迎著落下的山石巨掌,隔空點了一下。
「呲——」
刺耳難聽的聲音驀然爆發。 巨掌先凹下去一塊,緊接著,裂紋從中間一路貫穿到掌背,裹在山石間的陰氣倒卷而回,最後撞上了還在向前催力的烏魁。
烏魁手中結印,穩住陣路,想借祖地接下這一指。
可身後的山壁才亮起陣光,眼前那隻巨掌就已經碎了。
碎石四散,沈歸從中穿過,一道劍指落在烏魁胸前。
就這麼簡簡單單,沒有任何花里胡哨,簡單到其他人看來,先前烏魁展現出的恐怖氣勢,都是那般兒戲,那般荒謬。
而現實根本不等他們思考,一切都太快了。
「砰!」
烏魁向後倒飛,撞上高台,厚重的石沿當場化為齏粉。
他想低頭想看自己胸口的傷,身子卻已不聽使喚,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,跌入塵埃。
山谷里還迴蕩著石頭落地的響聲,方才喊「困住他了」的鬼修張著嘴,再也喊不出第二句。
一位族長仍在揮手,催本族人往遠坡走,見旁邊人忽然都停了,他才回頭看向高台。
烏魁倒在那裡,胸前破開一個大洞,七燈仍往他身上送著陰氣,卻再也聚不住了。 因為人已經死了。
「族長?!」
埋幽族老語氣帶著一萬個不可置信,快步奔上去,走到近前後,腳步又慢了下來。
他顫抖著身子,伸手去探,指尖碰到烏魁的額頭,才發覺後者神魂也已經散了。
為什麼是這個結果?
祖地與族器都好端端在這裡,也確實撐起了山海之力,更何況白先生還改良過了大陣,怎麼連一下都沒撐住?
山海境可以這般輕鬆殺掉另一個山海嗎?
無數疑問像一記記重拳,敲在這位族老心頭,讓他耳朵此刻都在嗡嗡作響。
「咔嚓!「
一道碎裂聲從頭頂傳來。
族老抬頭,石壁上的神龕已被倒灌的陰氣沖毀,碎石當頭砸下,他忙抱著烏魁的屍身退開。
失去接引的陰氣沿陣路四處衝撞。 烏魁死前依舊是山海修為,他散出的磅礴血氣卷上雲層,沒多久,谷中便落下了血雨。
雨點打在斷旗上,守旗的鬼卒摸了把臉,低頭看見手上的紅色,才慌忙去找本族主事。
血雨中,又不斷有碎裂聲響起。
神龕一座座開裂,拘在其中的鬼氣脫困而出,哭嘯聲混在風雨里,聽得心裡發寒。
沈歸看了眼還沒回過神的數千鬼族,而後轉過頭,卻在這時走向了高台後方。
主陣失控以後,山石間露出一道細小的暗紅紋路,從七燈下方匯來,繞開了烏魁所在的位置,徑直往山外去了。
這手法,沈歸在荼夢族見過相近的,在承天府也見過。
他可一直沒忘,來北硨還有件事情,就是獲得「煞境生智」的竅門。
那竅門掌握在白橫一手裡,而現在沈歸又抓住了對方的尾巴。
沈歸沿著紋路看了片刻,伸手從石縫裡找出了一枚黑鐵陣釘。
即便離開主陣,陣釘的一端仍牽著淡淡血氣。
沈歸回頭看了看幾處燈位,主路仍通向高台,這條暗支就貼在主路下方,平日裡陰氣一過,看不出分別,今日若非力量倒灌,將上頭的遮掩衝散,估計還不會這般明顯。 當然,這個明顯是在沈歸眼中。
「和荼夢族類似,白橫一在這裡也留了後手,他為何要害鬼族...」
沈歸回想起當初見白橫一時,對方一心要救鬼族於危難的模樣,倒也生出些疑問。
遠處,埋幽的長老這時才反應過來,忙喊著讓各族穩住陣法,烏魁死了,祖地不能再出事。
沈歸收起陣釘,望了眼四周密布的陣旗。
「此山便在今日毀了吧。」
蒼崖族的老嫗離得不遠,聽清這句話,立刻抱起青銅鼎,朝本族人喊:「快跑!離開主峰!」
她方才還怕動了族器會壞事,此刻哪還顧得上這些。
六族見狀,各自收寶撤人,擠在山道上的鬼軍卻聽不清號令,前頭剛停,後面便撞了上來,幾處路口堵得厲害,叫罵聲響成一片。
沈歸走到高台盡頭,將手按在最粗的那道陣紋上:「破。」
掌下先傳出一聲輕響,隨後山腹深處接連震動,七盞幽燈下方的石台同時下陷,沿山勢接起的陣路被從根上震斷。
大片岩層從山腹頂部落下,砸塌高台,又撞斷了兩側懸路。 主峰裂了。
還在往內谷撤的鬼軍不得不折返,又被倒下的石壁截住去路,後方之人只能往兩邊散開,剛攀上石階,腳下又有一整層山石滑了下去。
蒼崖老嫗躍出側道時,被追來的碎岩撞傷右肩,她忍著疼站穩,先把懷裡的鼎遞給族人,又轉身去拉後面的人。
山中仍有呼喊傳出,隔著厚厚的塵土,連聲音是從哪一處來的都分不清。
老嫗張了張嘴,最終只能催族人繼續往外退。
跟進谷里的數十名百姓一直不敢靠近核心區域,此時被震得東倒西歪,好不容易站穩後,只敢伏在樹石後頭。
等動靜漸小,一個膽大的才探頭往裡看。
主峰塌去了一大截,方才燈火通明的山腹已經埋入亂石,血雨落進塵土中,攪得谷里灰濛濛一片。
他們望著轟然倒塌的埋幽祖峰,想著埋幽族在本地已經作威作福數百年,嘴巴里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有人又往山外看,通向彼岸城的路還在,崩塌並未越過內谷。
「回去,快回去,出大事了!」
幾個人互相拉扯著下坡,連先前撿來防身的木棍都丟了。 各族殘兵也陸續退到了外側,抱著族器的主事清點身邊人,點到一半,又遣能走的回去尋人。
祖地毀了。
大批鬼軍埋在山中,外坡上陸續抬來傷者,滿山廢墟,連一處能坐下歇息的地方沒有。
沈歸站在一處石脊上,等最後一段陣光熄滅,便拿出了那枚陣釘。
釘尾仍有一絲血氣向外牽引,穿過側嶺,絲毫沒受主峰崩塌的影響。
照月順著目光望去:「公子,那邊還有人?」
「嗯,過去看看。」
……
兩重山脊之外,一條乾涸的石溝底下,藏著間不大的石室。
沈歸走進去時,石壁上還因大地震動掉著石灰。
裡頭那方石台卻完好無損,台上躺著一具鬼軀,雙目緊閉,氣脈已經提前打開了。
這具身體沒有主魂,筋骨間的雜亂死氣清得十分乾淨,是個十分完美的魂魄容器,只等製作者的神魂入內,便能完成借屍換位。 石台下刻著血遁紋,與沈歸手中陣釘相連,山中的血氣正一點點往此處匯來。
白橫一的後手,倒是備得周全。
沈歸繞著石台看了一圈,將陣釘放在旁邊,然後就這麼收斂了氣息坐下。
「咱們要埋伏一手?」照月從衣領里跳出來,落在一塊乾淨石頭上。
「算是吧。」沈歸點頭。
公子遇敵向來是直接面對,抬手解決危機,照月還是第一次見公子陰別人,便立刻收了妖氣,伏著不動,眼睛盯著石台。
這一等,足足等了兩個時辰。
石台上的鬼軀突然動了下眼皮,一縷神魂沿血遁秘紋探來,緩緩接入眉心。
沈歸察覺來者氣息,手第一時間便按了下去。
鬼軀的雙眼驟然睜開。
白橫一看見近在眼前的沈歸,剛接進來的神魂立刻往回縮,金光卻先一步封住眉心,將那縷神魂困在了體內。
他在承天吃過一次虧,導致從此之後做事更加謹慎,他此次血遁特意留了戒心,先分出少量神魂探路。 卻沒想,這點謹慎救了他的命。
沈歸掌中金光一合,那縷神魂都沒半點反抗,當即碎去。
白橫一格外果斷,幾乎是看到青衫那一瞬間,就強行截斷聯繫,引爆了鬼軀內預留的血氣。
如壁虎斷尾,棄車保帥。
石台轟然炸開,血肉碎骨撞進四壁,刻在下方的遁紋隨之燒毀,連陣釘上那一絲牽引都斷了。
照月被沈歸抬袖護在身後,等碎石落下,才又往外探頭。
剛才還躺著個人的石台,如今什麼都不剩下。
「跑了?」
「來的神魂都滅了。」
沈歸伸手,從血霧中截住一縷白橫一殘存的本命血氣,而後封在掌心。
血氣里有幾點黑斑遊動。
沈歸低頭看了會兒,看出些許玄機。 這是幾種不同血脈神通混在血里留下的印記。
沈歸從承天府白橫一受傷,到浮香匯報的情況,到荼夢一族看到的東西,最後是眼下石台殘存的刻紋與血斑...
種種因素串聯在一起。
沈歸大致明白了什麼...
白橫一把這具身體留在這裡,是為了借自己攻山渾水摸魚?
有了這個念頭,許多疑惑就想通了大半。
烏魁借各族族器守山,諸部拼命出力,諸部受傷時散出的血脈本源,都能順著暗支送到這裡。
白橫一隻需候在暗處,等他們打完,再來獲取收穫便是。
至於為什麼要各族的本源血脈神通...
沈歸將血氣托近了些。
他先前在荼夢族,只當白橫一想拿別族本源養傷,可眼前這些血脈並未被耗去,反倒各自保留著一點神通痕跡。
幾種本不相容的力量,被白橫一強收在一處,隱約又要與周圍天地接上,已經超出了單純療傷的需要。 「這人在合道……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