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孤家寡人


  埋幽谷。

  現在應該叫埋幽遺址。

  「下面還有人,別踩!」

  一個鬼卒趴在石縫邊,伸手夠了幾次,總算抓住下面同伴的胳膊,身旁幾個鬼物合力搬開石頭,將下邊的傢伙拖了出來。

  那埋幽族的鬼物半邊身子都壓爛了,被抬上山道時,還在問族長是不是與沈炎打到天上去了,怎麼看不到。

  沒人回答,抬人的鬼卒繞過一截斷梁,往谷外去了。

  山腹崩塌已有一個多時辰。

  各部還在往外救人,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,剩下的埋得深,活著的也未必能從地底發出聲音,只好一處處挖,好在都不是普通人,靠著法術加持,救援速度倒還算可觀。

  蒼崖族老嫗抱著自家的青銅鼎,沿斷開的石階走了半圈,又回到蒼崖的主事身旁。

  本族的人救出來大部分,還有幾個找不到了,族人問她要不要再往下挖,但所有人都知道,現在還沒救出來的,多半是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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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就是戰爭,性命算不得什麼,儘管這個戰爭的對手只有一人。

  或者說...  那沈炎已經不算人了,至少在老嫗心中是這般認定的。

  她嘆了一聲,隨後道:「先把能走的帶出去。」

  說完,老嫗向著一個還算完整的平台行去,那裡正站著幾個強大部落的族長,此時正在討論著什麼。

  赤須族族長手臂上纏著傷布,背後站著幾個灰頭土臉的族人,他舉著手說:

  「怎麼還不走?再等一會,沈炎回來,可就走不了了!」

  「你要回族裡?」獨角族長問。

  「不然去哪?」

  「你覺得那沈炎不認得路?他像今日這般,找去怎麼辦?」

  「那依你所見,咱們就該在這裡等死?」

  赤須族長聽出這話里的意思,雖然明白對方說得對,但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。

  「況且,傷者還在山裡,你我先走,底下還救不救了?」

  獨角族長繼續說,「先把旗幟立起來,免得各自族人逃出來後,連往哪裡集合都不知道。」  各自部落的族人聽聞這話,見自家族長許久都沒反對,這才將收起的旗重新展開。

  蒼崖老嫗來到近前,把青銅鼎放在身旁,找了塊石頭坐下。

  從山裡逃出來時,她傷了右肩,一路抱著鼎,半邊身子已疼得有些麻木。

  不過眼下,誰也顧不上這些。

  「沈炎要的,進來時已經說過了。」她道,「殷鈴的征帖我們必須撤回,東燼那邊也得停兵。」

  「烏魁死了,埋幽祖地毀成這樣,我們就當沒發生過?」赤須族長問。

  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有人反問。

  赤須族長看了看說話的人,又看向其他人,先前那股氣勢漸漸弱了下去。

  「報仇」二字,他剛爬出來時就喊過,但沒任何人理會他,甚至還遠離了幾步。

  烏魁都死了,誰還敢去以卵擊石?

  眾人都是各族能拿得出手的強者,尤其獨角族長,本身就在凌虛境,之前看到烏魁合陣氣勢,便知道自己遠不是對手,甚至還驚訝過烏魁的底蘊。

  結果沈炎就像散步一樣,走上前,一指便把烏魁打死了。  荒謬的現實。

  獨角族長望向塌掉的主峰,過了片刻才道:「你們說,那沈炎會不會已在山海之上?」

  「山海之上?」赤須族長皺起眉。

  「還有個境界?」大多數人是不知道的。

  「以前是聽鬼聖提過一嘴,說是山海之上還有個境界,西梵活佛與南泱文宗,都是摸到了那道門檻之人。」

  獨角族長解釋道,「當時鬼聖說起此事時,像是在開玩笑,我沒當真...」

  赤須族長深呼吸了一下。

  若沈炎也到了那一步,今日諸部打的這場仗,便實在可笑。

  他們將壓箱底的東西全拿出來,聚在一起沒日沒夜地謀劃,結果連對方真實實力都沒摸清。

  「都怪四海樓,亂排什麼榜。」有個小族的族老吐槽。

  赤須族長還抱著僥倖:「烏魁畢竟是借外物強行提升的修為,能比得上真正的山海?萬一他真實實力沒他說得那麼強呢。」

  「也許比不上。」  獨角族長答得很快,「可你能看出與真正山海差在哪裡嗎?」

  赤須族長臉色難看,他看不出,也知道這裡沒人看得出。

  蒼崖老嫗低頭看著鼎上的裂痕,覺得山海之上這句話,最好別再往下說了。

  還沒證實的事,傳出去便能嚇倒一大片。

  但她自己心裡,已不敢再抱僥倖,沉默許久一直沒插話,此時老嫗突然說:

  「萬一呢,我建議先停兵吧。」

  「不行!至少等白先生回信,烏魁說過,白先生就在暗處。」

  「那白先生人呢?」

  「興許另有打算。」

  赤須族長仍不肯接受現實。

  他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白先生身上,畢竟白橫一是鬼聖弟子,這些年諸部遇到大事,都要請他拿個主意。

  赤須族長仍想著,白先生手上總該還有些辦法,哪怕眼下暫且先認個輸,等白先生回來,也能替各族把損失討回一些。  於是,各個部落之人又像抓住救命稻草,在那討論在白先生回來前,該如何如何。

  蒼崖老嫗聽得心煩,正要再說,旁邊幾個鬼卒忽然停了下來。

  谷口方向,那襲青衫又回來了。

  有人下意識去摸兵器,摸到一半才想起先前山裡的事,手便僵在那裡,抬傷者的也停在路邊,不敢再亂動。

  沈歸看了一眼:「抬出去。」

  幾人忙低頭應了聲,帶著傷者匆匆離開。

  蒼崖老嫗起身,肩頭疼得她皺了下眉:「沈炎,停兵的事,我們已經在議。」

  沈歸卻沒答。

  他在眾人目光下,一步步走到近前,然後在一截石樑前站住,抬手將一顆血珠放在上面,又取出一枚黑鐵陣釘,最後放出一縷被封住的血氣。

  「先看看這個。」沈歸道。

  赤須族長張了張嘴,想說些硬氣話,但考慮到小命只有一條,終究忍住了。

  「前輩此行返回,是何意?」蒼崖老嫗認得陣釘,卻看不懂它與另外兩樣東西有什麼關係,更不明白沈炎將此物拿出來作何。  「這顆血珠,是從荼夢族的夢陣里抽取出來的。」

  沈歸道,「白橫一給荼夢族的穩夢珠里,就藏著這東西,陶煥親自試過,血線已經搭上他的本源,再溫養下去,便能取走他的血脈與神通。」

  封在血珠中的紅絲里,確實沾染了些夢境氣息,幾個與荼夢族熟悉的主事聽完點了點頭。

  沈歸:「當然,荼夢不是個例。」

  「你的意思是,白先生要害我們?」赤須族長膽子倒是不小,他最先開口,「憑這點東西便斷定白先生……」

  「那就看你們自己的陣。」

  沈歸把黑鐵陣釘往前推了推。

  赤須族老伸手時還有些猶豫,這東西經過沈炎的手,他心裡多少存著疑慮。

  總不能敵人拿什麼出來,自己便信什麼。

  但釘身上的幾處刻痕,他認得,這是當日與陣路相合時留下的,位置與深淺都對得上。

  他拿過來,等看清那道暗紋,便問:「這是從哪裡取的?」

  「高台後方。」沈歸答。  赤須族長的臉色變了,翻出懷裡那張陣圖,展開時手上沾了血,將圖邊染紅一片,他也顧不上擦,拿著陣釘反覆比對。

  這幾處是他親手改的,為防出錯,每條陣路都試過,七燈合力送到高台,比原先順暢了許多。

  偏偏釘身上多出的這條暗紋,他當時連見都沒見過。

  「白先生信里只說,換了這幾處,族器就不會彼此相衝。」赤須族長說到這裡,聲音越發小了,「也許是崩陣後...」

  「是不是,試了就知道。」

  「行!」

  蒼崖老嫗將鼎搬到石樑上,往器身注入一縷陰氣,陣釘上的暗紋隨即亮起,竟牽著鼎內屬於蒼崖一族的本源,往釘尖匯去。

  鼎身輕輕一震,老嫗立刻停手,伸手按住鼎口。

  沈歸一指封住暗紋,那股抽取之力才散開。

  老嫗滿臉驚疑,盯著陣釘,半晌道:「它在抽我的血脈神通?!」

  剛才那一下十分微弱,放在七燈齊燃、眾人合陣的時候,確實很難察覺。

  何況誰會無緣無故拆開祖地的陣,去查萬人敬仰的白先生動過什麼手腳?  可拿出證據的,是一個能殺死他們在場所有人的存在,對方真有必要廢話這麼多來騙自己嗎?

  各個族老對視一眼,皆看出對方眼中的猜疑。

  「白橫一在側嶺後留了一具接收的屍身,我順著陣路找了過去。」沈歸又道,「他送來一小部分神魂,被我擊碎,連帶傷了主魂,隨後便斷去牽連,引爆那具身子逃了。」

  赤須族長忽然抬頭:「白先生也……」

  話到這裡,他自己住了口。

  他又朝山外看了一眼,若沈炎說的是真話,白先生的接收之身就留在側嶺後。

  離得這樣近,主陣里死傷之人散出的本源,正好能供其暗中取用。

  烏魁先前還拿白先生就在暗處的話安撫各族,若他活著看見這幾道暗紋,不知會是什麼臉色。

  「這點本命血氣,是我從爆開的血霧裡留下的。」沈歸收住封印,讓氣息散出少許,「認得麼?」

  沒人立刻回答。

  獨角族長走近辨了片刻,先點了頭,埋幽族老隨後也認了。

  赤須族長曾隨白橫一辦過事,對這股氣息再熟悉不過,可他還是叫族人取來本族族器,親自試了一回。  暗紋亮起,抽走的本源朝血氣那邊匯去,沈歸抬指截住,便只剩赤須族長站在那裡,盯著釘尖出神。

  「離譜,太離譜了,哈哈哈哈——」

  他忽然笑了一聲,聽著卻比罵人還難受,「虧我們還這麼信任他。」

  石樑旁漸漸聚了些鬼修,離得近的都聽懂了,再看那顆血珠,沒一個能保持淡定。

  大多數人眼裡是猜忌。

  目前這一切只是沈炎一面之詞,哪怕證據看起來完全經得起推敲,也需要驗證。

  畢竟族人的屍首還在往外抬,祖地已成廢墟,眼前這個人殺了烏魁,毀了他們賴以修行的山,若非實在打不贏,不然早就動手了。

  沈歸也不去等這些鬼物信是不信。

  他的目的已經達到,白橫一之後只會更謹慎,哪怕沈歸也沒信心在整個天下將他抓出來。

  那麼,簡單幾句話就能讓白橫一徹底失去鬼族的威望的事,沈歸還是願意做的。

  至於將在場所有部落的鬼物都殺了...

  換以前,沈歸會這麼做。  「我家公子都是為你們好!」

  照月探了個腦袋在那喊,他倒沒想那麼深,只看到眼前公子查明真相後,還將真相告訴了敵人,結果一片好心餵了狗。

  沈歸將它腦袋按進衣領,又抬手將三樣證據重新封住,也不再管這些人信是不信,他道:「我知你們為何不走,還是先前說的,兵今日就撤,我不為難你們。」

  「殷鈴的徵調全撤。」蒼崖老嫗最先做出表率,她對執筆的執事說,「東燼那邊停攻,還在路上的即刻返程,細節寫清楚,別讓族人到了地方又聽旁人的號令。」

  獨角族長也吩咐著手下:「去通知吧,照原先徵兵的路數往各部傳,軍中也送一份,停攻。」

  手下寫到一半,抬頭問:「白先生為此事做了這麼久準備,他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往後別叫他先生了。」一直在挑刺的赤須族長將本族印舉起,按下。

  他遲疑了一下,又加上:「告訴我們的人,最近嚴防死守,小心家賊!」

  蒼崖老嫗看了赤須族長一眼,第二個蓋印。

  附從各部一時趕不過來,不過當初征人用的就是七部聯印,如今停徵也由七部下令,雖少了埋幽一族,但如今也無啥差別了。

  當最後一個印章落下,幾人各自看過一遍,將文書遞給沈歸。

  「前輩,我們恩怨可否勾銷?」  「將文書傳出去。」

  沈歸看罷交還,幾名執事隨即分頭出谷。

  照月蹲在沈歸腳邊,看著忙碌的鬼族們,再望向倒塌的主峰,山里仍有人在喊,叫外面的人過去搭把手。

  這算招安嗎?大人物們的恩怨來得這麼快?

  沈歸則望了眼烏雲密布天穹,輕聲道:「合道可不是好事...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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