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吹角連營山河見


  南線大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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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已深。

  夏元帥帳里的燭光還亮著,將他的影子照在營帳上,搖搖晃晃,士兵從旁邊路過時,都放輕了腳步。

  帳內的沙盤上插滿一個小旗。

  最南邊幾處關口,被夏元帥用一把劍鞘連了起來,他看著沙盤,目光又在其中一處停了許久。

  「元帥。」

  「進。」

  夏元帥穿著便服,中年模樣,頭髮豎起,留著山羊鬍,最顯眼的是一條斜跨整張臉龐的刀痕。

  將領拉開帳簾走入,他將三份軍報放在案邊,先說南線:

  「今日又有兩股敵軍從西側繞來,見我們出兵便退,等人撤回去,又來摸關口,南邊幾處都在請援,守軍輪換得太勤,快撐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東線呢?」

  「仍是幾個屬國來攻,陣地暫時守得住,壓力不算太大。」  夏元帥點了點頭,把南線軍報抽出來。

  玄水國的兵力這些時日仗著後方還有援軍,打得很散,哪裡防線薄弱便往哪裡鑽。

  炎軍若跟著對方節奏調兵,今日救下這一處,明日別處又得告急。

  這是很簡單的游擊戰術,但卻很奏效,也讓炎軍這邊頭疼不已。

  將領又道:「前幾日探子見敵軍糧草在往前運,恐怕快有大動作了。」

  「曉得了。」夏元帥點頭。

  將領說完正事,卻還沒走,等待小會兒見元帥心思都在沙盤上,忍不住低聲問:

  「元帥,北硨那位劍仙赴炎的傳聞,究竟是真是假?」

  「怎麼問起這個?」

  「消息傳了許久,咱們等到現在,人影也沒見著,屬下托京都的熟人打聽,結果都說沒有這事,您總讓弟兄們穩住,可南邊被拉成這樣,弟兄們都希望有個準確的盼頭。」

  「又急。」

  夏元帥笑了笑,扯動臉色的刀疤。  其實,九日前,承天府就送來了密報,里寫明,聽湖劍宗陸長風已抵京,隨行還有十九名弟子。

  但一個叫蘇合的官員提議,將消息暫且壓著,只在朝中幾位大員間傳開,先不讓陸長風在南線露面,目的是將山海境的作用發揮到極致。

  夏元帥看過密信後,很贊同。

  玄水探子盯著炎國各處的高手,他們可能也聽說了北硨那邊的消息,但肯定不知道陸長風具體行蹤,也不知道聽湖劍宗與楊閣老達成的協議。

  一位山海境的突然增員,是把利劍,能將敵人自以為周全的計謀一併打破。

  至於敵人究竟準備做何計謀...

  夏元帥的計劃是,等。

  他拿起壓在沙盤旁的劍,劍尖從承天府向南劃下,又跨向東線,最後回到帳前幾處關口。

  「真的也好,假的也罷,照我吩咐去做,先把自己的防線守好。」

  「遵命!」

  將領心裡著急,卻也明白元帥不會拿將士性命開玩笑,抱拳退出營帳。

  過了片刻,夏元帥從案下取出一封信。  信是三日前送到的。

  內容很簡單:蘇合與聽湖眾人已至南境前線。

  蘇合在信里寫清了陸長風的修為、聽湖十九人從觀塵巔峰到望岳巔峰的境界與可用之處,也寫了傷重便退的約定;

  信中還問清了幾條通往關口的近路,軍中的領路人已經接到城裡,接令就能走,免得等開戰再臨時尋路。

  最後還有一句:[陣前情勢瞬息萬變,何時用援軍,請元帥自斷。]

  「心思縝密的年輕人。」

  夏元帥將信折好,重新壓在沙盤下。

  他比誰都想儘快用上這支援軍,卻又怕敵人只來幾處小打小鬧,白白放走這一回出其不意的機會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三日辰時。

  南線十餘里外,玄水大軍終於從各條岔路匯到一處。

  城牆上的望哨最先看見他們。  先是旌旗,隨後是兵甲與戰車,前鋒越過土坡時,後隊還壓在更遠處,一眼數不清有多少人。

  「合軍了?」昨日那名將領站在夏元帥身邊,面色變了,「他們這些天不是最愛分兵游斗麼?」

  夏元帥也看見了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回答,只讓人把各處望哨所見再核一遍,確定敵軍主力已在眼前,便下令南線主軍合兵迎戰。

  將領忙道:「主軍全調過來,別的關口只余基礎守軍。敵人若趁機偷襲……」

  夏元帥將虎符放到他面前,「先接住眼前的主力。」

  軍令如山,將領拿起虎符,終不再爭。

  他知道夏元帥不是賭氣,昨夜幾處關隘的守備與撤路都是他親自核過的,可想到那點人要獨當偷襲,還是放心不下。

  不到半個時辰,兩軍在城外撞上。

  玄水前鋒先沖了一輪,炎軍陣前的拒馬被推倒幾排,弓手退到第二道土壘後繼續放箭。

  炎軍全軍並未壓出去,左翼前進,右翼暫守,等敵方騎兵想從側面穿過去,才把早已候著的一營人推出去截住。

  戰場上不缺喊殺聲,血與火頃刻便交織在一起。  午後。

  一匹快馬從西南方向衝進營門。

  探子幾乎是滾下馬的:「元帥,西南關外來了五百餘潮玄軍,全是有修為的,正合力攻陣!關里的人出不去,外頭的箭也射不透他們的潮氣,守將說陣法撐不了多久!」

  「什麼!那邊破了這邊戰線也守不住的!」將領最擔心的事,到底還是來了,他回頭,「元帥!末將願帶百人前往西南關。」

  夏元帥在圖上找出那處關隘,問清守軍和敵人的位置後,吩咐:

  「你帶十名望岳,立刻過去。」

  「十人?」將領急道,「對面可是五百修士!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夏元帥道,「他們先補住陣,餘下的援軍隨後就到。」

  「援軍?」

  將領皺了下眉,己方哪還有援軍一說?

  他忽然想起昨夜問過的那句話,隨後領命出去,十名望岳從主軍後方起身,沿兩軍交戰之外的山道趕往西南關。

  那關距主戰場二十餘里,傳令與疾行都需時間,守軍還得憑自己多撐一陣。  夏元帥望著人走遠,正要再看主陣,更遠處的天空忽然升起一柱狼煙!

  第一座烽火台燃起來後,往北的幾座依次接了火,狼煙一段段傳來,直指防線更深處。

  將領回到城頭,見狀驚得停住:「還有其他區域也出事了?」

  眼下還沒有探子回來,誰也不知道,傳出狼煙的地方究竟被攻破到什麼程度。

  城下的玄水兵卻先叫了起來,有人高喊:「張元帥親自帶人破了東南關!按計行事,炎國南線今日可破!」

  這話借著傳音術散開,炎軍前排也聽見了,幾處鼓點頓時亂了些。

  夏元帥讓傳令官把鼓重新敲齊:

  「他們是說,張起親自去了?」

  「是,屬下聽得清楚。」

  「好大的魚。」

  夏元帥臉色不驚反喜。

  「讓主軍按原令往前壓。」夏元帥指著沙盤上的兩條道,「西南關守得住,我們就能把眼前這支主力逼回去,東南那頭,先等探子報准,別聽敵人喊一句,就自己亂了陣腳。」  屬下去傳令,夏元帥仍望著遠處的煙。

  張起若真在那邊,藏了三日的人也該動了。

  這仗若能打贏,這場戰役便會至此由守轉攻!

  ……

  西南關,守將聽見外頭又一聲悶響,腳下的城磚跟著顫了顫。

  關口的防陣已被攻了近一個時辰。

  五百潮玄軍分作數隊,一隊催水勢撞陣,一隊輪換歇息,後頭還有人護著陣心。

  守軍試過出城沖陣,城門剛開一線,水箭便從縫裡灌進來,傷了十幾人,只好又退回去。

  城上箭雨落得很密,卻大多被潮氣裹住,能射穿的那幾支,也傷不了敵人多少。

  「北側的退路還在。」副將提醒,「元帥的令到了,若陣真塌了,讓咱們就先撤。」

  兩個時辰後。

  就在陣光又暗下去一層時,十道身影越過北邊城牆,落在各處陣位前。  領頭的望岳境友軍只掃了一眼,便道:「中間兩處快撐不住了,借我們陣旗抗一下。」

  守將立刻將旗交去。

  十人分頭守住陣眼,有人把潮氣壓回關外,有人將已裂開的那段陣紋重新接上,陣法總算不再一息一暗。

  可關外的五百人也改了打法。

  他們看出城內多了高手,輪換的幾隊一齊上前,將潮氣聚到一處,陣前升起大浪般的水牆,撞得十名望岳腳下都往後一沉。

  「這般頂著,頂不了多久。」守將說。

  領頭的望岳咬牙穩住陣旗:「元帥說援軍還在路上,先守著。」

  「鏘——」

  也是這時!關外左側的坡後傳來一聲劍鳴!

  守將轉頭看去,十九道劍光已從側後越出,為首的聽湖弟子先遞出一劍!

  劍氣橫過半空,正落在敵軍合力的那處陣心!

  那裡人最多,劍氣落下時,潮玄軍立刻分出十幾人相迎,水光與劍氣撞在一處,最前頭幾人被逼得退了半步。  就是這半步,讓他們合起的水勢歪了。

  「是聽湖劍宗的人!」有人認出他們身上的劍袍。

  為首的師兄可不喜廢話,直接帶著師弟師妹們沿坡往下殺。

  他們十九人境界有高有低,沒誰能獨自打穿這五百人的陣,便盯著那些傳令的人出劍。

  劍修的殺伐之力發揮顯著。

  前面有人擋,後面的人便換個方向,劍氣一道接一道落下,不給潮玄軍重新合力的空當。

  潮玄軍原是為攻關而來,一半人正催著陣法,另一些人猝然要轉身迎敵,頓時擠到了一起。

  領隊喊著讓兩翼包過去,話才出口,守關的十名望岳已借這片刻鬆動,將陣前積著的潮氣反推了出去。

  水牆散開,城門終於能開。

  「隨我出關!」守將將傷者交給副將,領著還能戰的守軍從門內殺出。

  聽湖弟子從側後逼,炎軍從關內出,潮玄軍被夾在當中,再想合陣,只會先被兩邊的劍氣與軍陣打散。

  領隊親自攔下兩名聽湖弟子,身後卻有人急喊,後隊已往山坡下退了。  他只得下令撤兵。

  關外的潮聲漸遠,守將沒讓人追深,只命軍士占回陣前幾處高地,撿走敵人落下的旗,補好關門。

  聽湖弟子落到城頭時,人人身上都沾了血,最前頭那位師兄還在數身後的人數。

  「林恕。」

  「師兄,我在!」

  領頭的大師兄聽見最後一人應聲,才將劍收入鞘中。

  守將朝他們行了一禮,又趕緊去看關外。

  這一關,守住了,也把來犯的人打退了。

  消息傳回主戰場時,夏元帥已趁玄水軍等不到側後的援兵,讓右翼轉守為攻。

  城外原先最緊的那段戰線往南推了數里,敵軍前鋒的旗倒下一面,後隊開始收縮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三次關口。  陣陣狼煙起。

  南線元帥張起親自帶隊,將東玉關的陣法破開後,他沒有在關口久留。

  張起身為凌虛,帶著三名破雲飛進炎國地界,可謂一把尖刀。

  他計劃是繞到夏元帥主戰場後方,再尋機會斷其退路。

  沿途有炎軍哨卡試著攔,四人出手便殺了擋在眼前的人,為了快速趕路,並沒專程落地清剿,故而一路急馳。

  幾人越過第二處山樑,前方的風忽然靜了。

  卻見,

  山路上站著一名老人,衣著尋常,佩著一柄劍,像是早就在那裡等他們。

  張起方才一直留意四周,卻連對方何時出現都沒看見。

  「炎國的凌虛與破雲都在我方監視之中。」身旁一人壓低聲音問,「這人是誰?」

  「...「

  張起盯著那柄劍,心裡已經慢慢有了答案,臉色也越來越難看。  北硨那樁消息他也聽過,但傳言總歸是傳言,就算退一萬步說,聽湖劍宗就算真來了,也該先在承天府或北線露面,沒想到會突然出現在這裡。

  「聽湖,陸長風?」

  「正是老夫。」

  陸長風摸了摸劍柄。

  張起立即給三人傳音:「分開跑!」

  他自己先向另一側掠去,同時將一道術法打向山樑,想借碎石和煙塵遮住身形。

  三名破雲各選一方,動作極快,連回頭試探的念頭都沒有。

  山海境的劍修,哪怕剛入境,也不是他們四人能硬接的對手。

  陸長風劍尚未完全出鞘,山樑上的石頭便一塊塊停在半空。

  下一瞬,四道劍光分別迎到他們面前,三名破雲強行收勢,腳下山林已被透下去的劍氣斬開。

  張起抬手打出護身術法,光幕才撐起便從中斷開,一縷劍氣貼著額前削掉幾根頭髮,他只得停下。

  張起原以為四散而逃,總有一人能闖出去,此刻才發覺四周的風正隨著陸長風的腳步轉動,自己無論往哪裡走,都還在他的劍下。  陸長風往前走了一步,劍已出鞘半寸。

  「既然來了,就留下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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