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若無魔,何來佛


  「聽說了嗎?沈炎一個人去了埋幽族,跟整個鬼族打了一場!」

  「你說的是哪個沈炎?」

  「還能有誰?就是萬象天榜第五那個!」

  「和整個鬼族打了一場?怎麼可能,你說狗騙?「

  「騙你是你兒!「

  提出話題的修士拍著胸口,語氣堅決到沒邊。

  鄰桌几個人湊了過來,問他結果如何,那修士將茶盞往桌上一放,神情比親自去過埋幽還激動。

  「贏了!烏魁借祖地用出山海神通,七盞幽燈把整座山都點亮了,打到最後,仍叫那位沈炎給斬了。」

  「就一指?你從哪兒聽來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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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澈陰族回來的人說的。」

  修士當然是道聽途說來的,但這會兒卻說得鏗鏘有力,講到主峰崩塌、山中血雨時,連自己都信了那場昏天黑地的大戰。

  有人抬頭望向堂中榜單。沈炎的名字還在第五位,墨跡半點未動。  「這回總得往上挪吧?排個第四?」

  「第四?我看第三都低了。」

  「照你這麼講,索性排第一吧,活佛和文宗這麼久沒出手,你就忘了他倆的戰績?」

  有人不服,指著榜單爭論起烏魁算不算真山海,沈炎這仗有沒有含金量。

  靠窗一位老者聽了一陣,忽然插話:「沈炎打贏埋幽還不算最稀奇的,我昨日剛從澈陰回來,那裡出了一樁大事。」

  眾人回頭,見說話的老者是附近有名望的強者,堂中便漸漸安靜下來,都在靜待下文。

  「鬼族原先有位主事的人,姓白。」老者道:「沈炎在埋幽拿出了些證據,說此人暗中陷害各族,如今好些部落都與那白先生斷了往來,比如你看離我們最近的澈陰族,族內陣法開了三日,外人連山門都靠不進。」

  「姓白?鬼聖不是早就死了嗎?」

  「不是鬼聖,應該是與之有關係的人。」

  「還有這回事?我前日路過澈陰,確實見澈陰族封了山。原來防的是自己人?」

  另一名修士跟著說。

  角落裡,一個披著斗篷的男人聽到這裡,慢慢站起身。  他扶了下桌沿,待眼前那陣昏沉過去,才朝門外走去。

  此人正是白橫一。

  那日沈歸毀掉接收之身時,削去他一部分神魂,鬼軀上的傷早已止住,神魂卻像缺了一塊,思考久了腦袋就疼。

  有人端著茶從門口進來,擦過他的斗篷,立刻覺出一股寒意,忙往旁邊讓了讓。

  白橫一沒有回頭。

  從前各部族長見他,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先生。

  如今物是人非。

  他出了四海樓,先是望向北方,澈陰族的護族陣法在遠處山間升起,隔著幾重山仍能看見上方的幽光。

  以白橫一眼下的修為,真要闖進去,陣法也攔不住太久。

  可澈陰族已有防備,破陣總需花工夫,到時其餘幾部得了消息,沈歸若再尋過來,就會很危險。

  白橫一想了片刻,壓下直接找澈陰算帳的念頭。

  合道,自然還是要繼續的。  甚至是要更快。

  只是先前他還能去各部祖地,借著鬼聖弟子的身份查閱陣圖,調動願意聽令的人,如今再要取別族的本源,只能另想辦法。

  白橫一心裡憋著一股氣,但理智讓他沒有發泄。

  他辦了這麼多年的事,到頭來反被自己扶起來的人關在門外,心中怎會甘願。

  越想越惱時,魂傷又隱隱發作。

  「沈歸,是你逼我的,那大家都別好過。」

  白橫一從袖中取出一份捲軸,回身朝四海樓一擲。

  「唰——」

  捲軸越過進出的人,釘在堂內地磚上。

  方才還吵著榜單的修士紛紛看過去,有人上前伸手,將捲軸展開,旋即堂中隨即起了驚呼。

  白橫一沒留下看熱鬧。

  他知道這種消息一旦落進四海樓,想要寶物的人自會替他往外傳。  捲軸里的圖,取自鬼聖留下的舊冊。

  白橫一沒有盡信老師留下的那些記載,卻知道圖上一些地方的非同尋常。

  那地方與沈歸有牽連,老師留下的批註寫得明白,至於深處究竟是什麼,鬼聖也沒親自見過。

  白橫一本想著入了歸真親自去看,如今被逼到這份上,他乾脆抱著大家都別想好過的心態,一不二不休,將消息散了出去。

  他倒想看看消息散播開後,這沈歸還有沒有工夫繼續追自己。

  心頭這般想著,白橫一沿海岸南下。

  飛了半日,前方出現幾艘自東燼撤回的鬼族戰船。

  蓋著六部印章的停兵令已經傳到東燼,這幾艘便是返回的鬼物兵卒。

  船上旗幟捲起一半,甲板堆滿帶回的兵器和糧袋,幾名受傷的鬼卒擠在船尾,正盼著靠岸後能回本族休養。

  白橫一在雲上看著船隊,眼裡漸漸冷了下來。

  船頭一名鬼將最先察覺到天上的氣息,急忙讓人起陣。那鬼將只有摧城境,身旁幾名修士聯手,才將護船的陰光勉強撐開。

  這趟撤兵走得匆忙,船上陣旗有兩面還卷著。  鬼將見來者獨自一人,先以為是哪路不滿停兵的修士前來攔船,喊人準備弩箭。

  「上頭有人!各船散開!」

  船尾一名上了年紀的鬼兵扶著欄杆,認出斗篷下的陰氣,確認是自家鬼族後,驚喜地喊:「族裡派您來接我們?」

  白橫一看了他一眼,掌心血紋越過船舷,纏上他的身子。

  那鬼兵臉上的喜色還沒退,血氣已被抽出,喉嚨里只剩半截沒說完的話。

  白橫一掌中血氣壓下,先把領頭那艘船的陣紋撞得四散。

  船身傾斜,木板和兵器一齊滑向海里,兵卒抓著纜繩不肯鬆手,還是被血氣掀翻。

  鬼將拔刀迎上,刀光才亮,整個人便被白橫一按進了甲板。

  他用刀柄頂住那隻手,想讓旗手再起一次陣,白橫一卻連看都沒看旗位,血紋順著甲板縫隙鑽下去,將陣盤先撕開了。

  其餘幾艘船急著轉向,水中落下的鬼卒卻堵在船側,船頭想避也避不開。

  有人終於反應過來,拼命往遠處游,更多人還在喊同伴上船。

  白橫一站在半空,將血紋鋪向翻船的地方,把來不及逃開的鬼族精血一一納入體內。  「叛徒!!!」有人在海里喊。

  「我替鬼族做了多少事?」白橫一望著海面,聲音越來越重,「我是叛徒?!」

  船上的人有的連埋幽族發生了什麼都不清楚,聽見這話,只顧著逃命,沒人敢答。

  白橫一手指一握,將血紋牽到他們腳下。

  諸多血氣湧進鬼軀,雖小但勝在數量多,胸前那處久傷終於有了些暖意。

  白橫一試著催動神魂,腦中卻又是一陣刺痛,他不得不停下來,等那疼痛慢慢過去。

  精血能補虧空的氣血。

  沈歸削去的那部分神魂,補回來極難。

  ...

  十日後。

  北硨一處偏僻小族的護陣被破。

  族中最強的不過望岳,早聽說白先生出了事,卻沒想到對方會找上本族。  長老把年輕族人往後山送,自己帶人守在陣前,擋了不足一盞茶,陣眼便碎了。

  白橫一從破口走進來,認出了他們祭堂中供著的那支族旗。

  這一部的血脈神通,他先前一直沒能取到,若沒有沈歸,他原本還想等諸部攻入炎國,再找個合適的由頭,慢慢籌劃。

  如今既然鬧到這個局面,白橫一懶得等了。

  到了黃昏,山谷中已沒了活口。

  他既選了這支血脈,就不打算讓消息提前傳出去。

  白橫一收起殘存的血氣,體內各部本源沿著胸骨遊動,先前的傷勢也好了幾分。

  感受著體內各個部落的血脈神通遊動,他輕聲道:「不夠,還不夠。」

  想要合道遠遠不夠。

  白橫一沒有在山谷久留,繼續往北。

  六日後,白橫一行至北硨西岸,遠處便是西海,沿岸的道路再往前,正通向極北諸城。

  海面上忽然出現一道小小的人影,踏著浪往岸邊而來。  那人每跨一步,身後的海面就退去很遠,幾步之後,已站在白橫一前方。

  白橫一瞳孔一縮,立刻停住腳步,體內血氣翻湧,隨時準備遁走。

  對付船上那些人,他連全力都不用,可面對眼前這位,白橫一知道,自己現在的傷絕不能露出半點破綻。

  「明覺。」白橫一道。

  那僧人面容如孩童,站在岸邊眼中帶著憐憫,雙手合十,輕輕嘆了口氣:「我佛慈悲,施主身上好大的血氣,殺人終究不好。」

  「所以,你要渡我?」

  「我若說要,施主肯留下?」

  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
  白橫一腳下血紋悄悄散入沙中。

  明覺的眸子中佛光一閃而逝,看出那幾股強行攏在一處的本源,也看得出白橫一併非全勝狀態,但卻沒有動手。

  「昔日鬼聖那般風采,他的徒弟卻成了這般模樣。」明覺輕聲說。

  「我如何,無需你來評價。」  白橫一聽到這話,手指在袖袍里握緊。

  他想起鬼聖當年所過之處鬼族跪拜,又想起如今把自己拒之門外的部落...

  白橫一如今狀態懶得去想活佛為何來北硨洲,與對方待太久只會暴露自己更多,只要合道所有困難都會迎刃而解。

  他血氣從腳下衝起,往後退了一步,身形便散進血霧裡。

  明覺站在原處,看著他離開,沒有阻攔。

  直至白橫一離去,明覺依舊沒動,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  如此過了片刻。

  一名老僧從北邊趕來,落地時右手縮在袖中,他向明覺行了佛禮,才看向白橫一離去的方向。

  「聖尊,此人這些日子做的事,弟子沿途也聽說了,您為何不將他留下?帶回佛山煉化鎮壓,既能除禍,也是一樁天下美談。」

  「他正在成魔。」

  「那豈不更該早些超度?」

  「若無魔,何來我佛。」  明覺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老僧還想再問,見活佛聖尊已經朝北走去,便將話收了回去。

  明覺望向北方:「你先前傳回的三香,我收到了,極北如今如何?」

  「很差。」

  老僧跟上,簡單說了幾處親見的裂縫,抬手時袖口滑下,露出少了一截的右手食指,「那處虛空錯亂,我看不透,若繼續往南,北硨百姓也未必安全。」

  「去看看北方的煉獄吧。」明覺腳步未停。

  他當年發願要渡世間煉獄,極北如今的模樣,他要親自看一看。

  老僧說完極北的事,想起懷裡的東西,取出一捲紙遞過去。

  「這是弟子在沿途四海樓所得,有人散了許多份,弟子尚未查清消息源頭。」

  明覺展開捲軸,紙上畫著一柄長劍。

  劍身的紋路他曾在器譜上見過,畫得算不得精細,卻足以認出來。

  這是天下器譜排在第一的那柄劍。  「萬古流。」

  繪畫下還標著一個地方。

  [中渾海核心。]

  再往下,還有八個字。

  [若持此劍,山海可得。]

  老僧低聲道:「樓里的人說,十多日前有個披斗篷的男子把捲軸擲了進去,形貌與方才那人相近,弟子疑心是白橫一留下的,只是具體情況,尚不知真假。」

  「位置或許是真的。」

  明覺將圖轉了個方向,指著海域旁幾處地形,「這些暗流和礁脈,外人未必畫得准,鬼聖當年走過許多地方,他的弟子若見過遺下的記載,知道萬古流下落也說得通。」

  「得到萬古流真的就可入山海?」

  老僧最關心這個,目光還是落在劍圖上。

  他在極北剛失了一截手指,自然知道天下許多險地非修為所能硬闖,但若有一線邁入山海的機會,修行之人很難不關注。

  明覺把紙卷好,「傳聞萬古流的道韻確實不簡單,可一柄劍能否送人入山海,說不準。」  「那我們要去中渾海看看嗎?」

  「核心深處極其危險,哪怕貧僧眼下也不敢貿然進入,況且極北的事已到眼前。」

  明覺把捲軸還給老僧:「他散這張圖,多半是想借旁人的貪念,給某個人添麻煩,我們不去,總會有人去。」

  海風從背後吹來,老僧望著聖尊的背影,想起方才逃走的白橫一,心中仍有些難安。

  明覺卻已看向極北。

  那裡有他等候多年的煉獄,如今又添了一個正在成魔的人。

  「貧僧成佛的契機,看來到了。」

  他念了聲佛號,繼續前行。

  「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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