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一念起,天地寬(感謝月票和追讀~)
夜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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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鈴的宴席散了。
院外還有幾名族老沒走,聚在廊下商量明日要辦的事。
浮香從旁邊經過,聽了幾句,交代他們自行拿主意,隨後便往沈歸住的院子來了。
沈歸聽見腳步,轉頭看了一眼。
浮香進門後,難得沒說那些讓人不好接的話,她先看向桌邊的古鈴,隨後施了萬福。
沈歸將鈴拿起,「這回借去,要一定時日才能歸還了。」
「先生只管用。」
浮香答得很快,接著又道,「族裡的事情,您已經替我辦妥了,怎能因為這點事耽誤先生。」
沈歸便將古鈴收好。
借來的東西,自然要還,他也沒打算讓殷鈴一族永遠少了這口鈴。
浮香看著他的動作,心裡卻有些捨不得。 她原本還有幾句族裡的事想說,到了嘴邊,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。
徵調撤了,各族送來的口信也變了語氣,先前壓得她難以喘息的事情,如今也迎刃而解,剩下些細枝末節殷鈴自己就能搞定。
之前宴上幾個族老輪番敬沈歸酒,浮香好不容易等到能清靜說話,眼前之人又要走了。
她倒想留沈歸多住些時日,可該如何開口呢?
平日言語跳脫是跳脫,遇到正事她也知道輕重。
殷鈴的麻煩剛被解決,再拿自己的私心去耽誤先生的事情,未免太不知足。
「照月便留在這裡。」沈歸率先開口,「劉先生願意教它,是件好事,你替我照看一二。」
「先生放心,它在這裡少不了吃喝。」
「吃喝倒是小事。」
沈歸往窗外看了一眼,隔著院牆,還能聽見照月讀書的聲音。
劉安坡念一句,它便跟著念一句,遇到先前認識的字,聲音明顯高了些,生怕先生不知道它也是讀過書的。
浮香也聽見了,臉上帶了些笑意,燭光照在她的臉上,能看到細小絨毛,彎彎的睫毛與天上圓月弧度重在一起,方為輕雲蔽月。 沈歸看了一眼,轉身向院門外走去,途中朝隔壁喚了一聲。
沒多久,照月便從門檻後探出腦袋,見到公子一副要出門的模樣,立刻跳了過來。
「公子,這就走啦?」
「你留著念書。」
「我其實能帶書去。」
照月立刻回頭,想將書本裝入包裹里。
沈歸哪能不知道它的小心思,伸手把照月提起。
「書能帶走,先生總不能也裝進去,我很快就回。」
「呱...」
照月有些不情願,但嘴上還是答應了。
以前沒先生時,它讀錯也不知道,如今才教了這麼一會兒,劉先生已經給它糾正了好些地方。
可要它留在這裡,看著公子獨自離開,心裡又有些不得勁。 這些日子走下來,它已經習慣身邊沈歸的味道,習慣什麼事都先喊一聲「公子」。
沈歸將它放回地面:「等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,要是學得不好,東西我就給浮香了。」
「嘻嘻~那奴家就先提前謝過小照月啦~」浮香立刻明白意思,與沈歸唱起雙簧。
「不行!公子給我帶的!」說完照月就匆匆忙忙往屋裡跑,一邊跑一邊回頭,「公子,您回來記得先考我。」
說完,它跳上書桌,將書翻好,又挺了挺胸脯,讓自己坐得端正些。
劉安坡笑了笑,沈歸向他拱了拱手:「這段時日,有勞劉先生。」
「教它讀書,於我也是樂事,前輩安心去便是。」
兩人說過幾句,沈歸便出了院子。
浮香一路送到山道,見沈歸回頭,便停了下來。
「浮香,就送到這裡吧。」
「先生記得早些回來!」
浮香語氣比方才柔了許多,因為在這之前,沈歸對她的稱呼,一直是浮族長之類的。 她不肯把目光移開,仿若非要等到身前之人親口答應。
結果,答應是答應了,聽著又不是想要的答案。
「照月還在這裡,我自然要回。」沈歸道。
浮香聽得有些氣悶,卻又拿沈歸沒辦法,只好目送那襲青衫沿山道離去。
山風吹動面紗,直到人影消失,她仍站在原處。
過了一會兒,一個傀儡從後方走來,停在她身旁。
浮香偏頭望去,那眉眼分明是照著她心中所想做的,以往看著,總能讓她高興一陣。
如今近在眼前,卻怎麼瞧都差了些。
她抬手碰了碰傀儡的衣領,又慢慢放下,幽怨道:「你終究不是他。」
屋子裡燈火搖曳。
劉安坡也向著沈歸離去的方向望,他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呢喃:
「這與史書上的炎祖相差甚遠...」 ……
翌日。
離了殷鈴,沈歸便徑直往孤獾山趕去。
這一路,他沒再進城停留,穿過幾片山地,沿著此前走過的方向,重新尋到了入山之處。
山中仍有悶響傳來,隔得遠時,像是雷聲壓在地底,走近了,才聽出那聲音是從腳下傳來的。
沈歸低頭看了片刻,抬腳踏入山腹。
此前一行人在這裡走得很慢,要辨路,還要留心隨時變動的地勢。
如今沈歸已知道第一根地脈所在,不必再逐處摸索。
這些時日地殼活動還是頻繁,許多石縫比上回來時窄了,原本能容人通過的地方,已經擠成一條細線。
沈歸伸手按在岩壁上,將相擠的山石分開少許。
沈歸循著留下的氣息往下走,很快便見到了那點五彩標記。
標記還在,說明此處尚未徹底失控。 沈歸在旁邊停下,將古鈴拿了出來。
鈴身落入掌中時,腳下恰好傳來一聲悶響。
山石向外繃緊,又被深處的力量緩緩拉回。
先前便是這股連著極北力量的牽扯,拖得整座山不得安寧,根脈承受不住,附近山勢也要跟著遭殃。
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,讓古鈴接過極北之力,再將北硨洲這條主脈鬆開。
沈歸將一縷元氣送入鈴中,鈴身輕輕一顫,懸在了石隙之間。
隨著他伸手引動,原本落在地脈上的那股力量,漸漸轉到了鈴身上。
「叮鈴鈴——「
古鈴起初晃得厲害,鈴口不斷偏轉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跟著山腹里的牽扯穩住。
沈歸沒急著鬆手,他等那股力量又來回了一次,確認古鈴能自行隨著變化調整,才伸指按住了根脈相接之處。
「松。」 腳下傳來一陣震動。
那根被拉緊的地脈緩緩回縮,四周岩壁也跟著移動,細碎的石屑從上方落下,砸在沈歸肩頭。
就在最後一點牽扯要解開時,山腹中忽然響起一聲低鳴,深處的力量猛地往回一拽,懸著的古鈴頓時傾斜。
沈歸抬掌扶住鈴身,將它挪向一旁,讓鈴口順著來力轉過少許。
這一下落定,古鈴便重新穩住了。
被牽扯的地脈終於縮回山中,再無半點勉強拖拽的痕跡。
沈歸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。
古鈴仍懸在那裡,隨著深處力量的變化,時緩時急地轉動。
鈴聲低低傳開,悠悠揚揚間,便將極北傳來的空間亂流蕩散。
成了!
沈歸抬頭望向上方,隔著厚厚的岩層,山外正有大片浮雪沿坡滑落。
幾道積年裂開的石縫重新合上,原本被擠偏的山石回落,地底連綿的悶響,也漸漸停了下來。 動靜傳出了孤獾山,在更遠的地方,幾處繃緊的地氣隨之舒展開來。
沈歸能感覺到,方圓數千里的大地,「輕鬆」了許多。
岩石與岩石間不再互相擠壓,土地變得柔軟,樹木的根系開始貪婪地向土壤里蔓延,河流變得緩慢幾許,有魚兒躍出水面又輕輕墜回,濺起水珠點點。
也就在此時。
沈歸體內早已融合的北硨道痕有了變化。
這種變化並不劇烈,卻十分清楚。
仿若身上常年拴著的繩索,終於被解開了一處,連帶著他對腳下大地的感受,都比此前更為分明清晰。
沈歸稍作感應,便找到了其中的緣由。
地脈被外力牽著時,本洲的氣機運轉難免受阻,如今解開一處,歸於自身,他這個掌握北硨道痕之人,自然也跟著受益。
沈歸伸手指向一旁石壁。
那裡有一縷散亂地氣,先前受擠壓偏了位置,之前進來時,是靠著一身修為將之引開。
如今沈歸只是心念一動,那縷地氣便沿著山石間的縫隙,慢慢歸到了原處。 從始至終,自然而然。
沈歸又試了兩處,對這種變化也有了個底。
掌握得更清楚,用起來便更得心應手,許多原本要多費些心思的地方,如今一眼便能看明白。
比如之前他引動北硨雷電,還要先靠元氣引導北硨道痕氣息到天空,將遠處的雷霆拉到近處,再用元氣引下。
現在,只需用意識就能帶動道痕氣息,蔓延身處的區域。
「意外之喜。」
他道了一聲,回頭再看古鈴。
鈴身完好,也不再需要他分出力量維持,往後便由它留在此處,承下極北的牽扯。
至于歸還殷鈴的約定,沈歸自會記著。
又留下幾道防護法陣,這才沿來路往外行去。
山腹里安靜下來,那些此前每隔一陣就要擠在一起的岩壁,也終於停住了。
第一處,總算辦妥了。 ……
乾寒北境。
不管外邊是什麼天氣,這裡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寒風呼嘯而來,吹得人臉上生疼。
關前士卒裹著厚衣,手裡握著長戈,見一個童子模樣的僧人從遠處越走越近,他們先是有些意外這裡還有人來,但根本不敢大意,立刻結成戰陣,橫身攔住了道路。
「止步!乾寒國帝君有令!前方封禁!不得擅入!」
明覺停了下來,一柄長戈離他的脖頸很近。
持戈的士卒神色充滿警惕,這裡的風太冷,手指早已凍得僵硬,維持這個姿勢都頗為吃力。
「這位莎彌往南去吧,這裡不許過。」旁邊一名千夫長提醒道。
面對著陣仗,明覺神情依舊溫和,答非所問:「節候雖暖,寒苦未消,諸位守在此處,難為了。」
千夫長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:「總得有人守,你也莫怪,我們奉命行事,速速回去吧。」
「小僧明白。」 明覺雙手合十,低聲念了一句佛號。
守關士卒尚不知他要做什麼,忽然覺得胸腹間暖了起來,那股暖意順著身子往四肢散去,連凍得幾乎沒了知覺的腳掌,都漸漸有了感覺。
持戈的士卒動了動手,長戈往旁邊一偏,他忙收住,驚疑地看著眼前僧人。
更遠處,站在垛口上的守軍也察覺到了變化,幾個人彼此看了看,又伸手摸向胸口。
厚衣外頭仍結著霜,人卻暖和了。
老卒試著把手從袖中伸出,風還是那股風,吹過指節時,卻不再有先前刀割般的疼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佛家普度眾生的小把戲,可抵兩月風寒。」
明覺道,「小僧眼下能為諸位做的,也只有這些了。」
他又看向關內,補了一句:「該添的衣物仍要添,勿因一時不寒,便忘了照料身子。」
面對這般善人又是法力高強之輩,百夫長態度緩和,趕忙行禮。
先前攔人的士卒也退到一旁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,他有些不好意思,只覺得方才那柄長戈橫得實在不妥。 守關將領得了消息,很快便從裡頭飛來。
他一路過來,聽見的都是士卒驚喜的聲音,甚至自己身上的寒意也散了不少,便知道遇見了真正有本事的修行之人了。
可這位僧人看著如此年幼,實在讓他有些拿不準。
「多謝大師為將士驅寒,不知大師法號?」
「小僧明覺。」
「啊!?「
將領臉上的客氣忽然僵住,他看了看眼前這張面孔,又想起聽過的那些傳聞,連忙退後半步,鄭重行禮,「您是西梵那位活佛?」
「正是小僧。」明覺笑著點了點頭。
附近幾名士卒聽清後,也都變了神色,方才持戈攔路的年輕人更是低下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他哪裡想得到,自己這一輩子竟還能攔住活佛的路,還把利刃架到了這位天下第一的脖子上。
好在明覺並未計較,反而向他微微頷首,示意不必拘謹。
將領最先回過神來,忙讓人撤開路障。 眼前可是天下第一人,攔自然是攔不住的。
何況傳聞活佛向來慈悲,這會兒才到關前,便又讓這些苦熬風寒的士卒受了恩惠。
待到路障移開,將領出於規矩,還是上前一步,抱拳道:
「卑職職責所在,斗膽多問一句,聖尊此去,是要做何事?」
「小僧心有所感,此間恐有大凶之厄,既已知曉,豈能不來。」
明覺望向關外,目光越過遠處的雪坡,雙手合十。
將領怔了片刻,隨後深深躬下身去。
這段時日,上頭接連傳來命令,防線也越守越緊,可前頭究竟有多危險,他們這些人,其實並不十分清楚。
知道的越少,心裡便越怕,每次看到北邊起風,都要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如今聽了明覺這番話,他心裡卻踏實了許多。
總算有一位了不得的人,肯替他們往前探一探。
「卑職代此地將士,謝過活佛聖尊。」 「謝過活佛聖尊!」
身後士卒也紛紛行禮,有人將長戈挪到身側,生怕再擋住眼前僧人的去路。
明覺合十還了一禮,便從關前走過,往更北處去了。
風雪裡,那道身影越來越遠,守關將領仍站在原處,直到再也看不清,才叫眾人各歸其位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