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天下第一萬古流
明覺沿雪原向北走去。
過了乾寒防線,風裡便只剩寂寥,只有被風吹動的積雪,貼著地面往南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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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一座雪丘上,遠處有黑氣從地縫間升起,剛露出一點,便散進了昏暗的天色里。
明覺停步。
伸手接住一縷隨風而來的氣息,拇指輕輕抵在指節上,口念佛咒。
這是佛家因果勘望之術。
他眼前的雪原漸漸變了模樣。
明覺看見關牆下擠滿了人,守關士卒正將最後一道門推上,門外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,隔著人群,拼命將孩子往前送。
緊接著,關牆倒了。
黑氣從破口漫進去,沿著道路與河流不斷向南,田裡的莊稼還未收割,就被埋入一片漆黑之中。
有人逃進城,有人從城裡往外逃,走到最後,卻又發現前面的路也斷了。
明覺手指一松,婦人的哭聲便隨風散去,腳下仍是白茫茫的雪丘。 因果之術所推演的,只是眼前黑氣繼續蔓延後,可能出現的一種結果,途中稍有變化,所見也會不同。
明覺又接連推演了幾次,見到的景象都不太好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
他垂下眼帘,低低念了聲佛號,隨後繼續往裡走。
空間開始出現割裂,如一片片碎裂的瓷器。
明覺伸手感受了下「碎裂」邊緣的黑氣,眉頭皺了下又緩緩鬆開。
他觀察一陣碎裂空間的規律後,開始沿著安全路線跳躍,即使是這位萬象天榜第一的活佛,也不願直面裂縫裡的黑氣。
一個時辰後。
明覺眼前出現一片白色雪原,雪原中央放著一張棋盤。
他認出了盤上留下的氣息。
「鬼聖,原來你死前在此處呆著。」
他一個閃身出現在雪原上,在棋盤前坐下,望著縱橫交錯的黑白棋子,看了許久。 白行簡留下的東西,果然有些意思。
明覺對圍棋算不得精通,但勉強看得懂,他試著順其中一條棋路往下看,很快便走不通,再換一處,看似能救活几子,另一邊卻又陷入了死地。
在心中推演,幾番下來,倒是漸漸看懂了留下此局之人的心思。
在明覺看來,白行簡想保住的地方太多。
一處將死,便從另一處抽子去救,好不容易將這裡救活,先前顧不到的地方又出了問題,如此往復,落下的棋越來越多,可供周旋的餘地卻越來越少。
明覺看著其中一片白子,搖了搖頭。
若早些舍了這一角,便能騰出手來,何至於困成這樣。
至於那一角原本有多少棋子,在整盤棋面前,又算得了什麼?
「炎祖有濟世之勇,卻少取捨之謀;鬼聖看得通透,偏又困於情執。」
明覺輕聲道,「這兩位皆曾居天下第一,到了最後也就如此。」
周圍只有風聲,自然也無人回答他。
作為如今的萬象天榜第一,明覺並不覺得自己說這話有何不妥。 他又看了片刻,雙手合十,臉上帶著些惋惜。
「救一處,便誤一處,處處不肯舍,終究處處皆失。」
「眾生看不清前路,執著眼前苦樂,你卻也隨眾生一起執著,如何能渡得了他們。」
明覺起身離開了棋盤。
他覺得可惜,白行簡若肯早些想明白,眼前或許還不至於到這一步。
至於自己,自然不會再走這條路。
他繼續往深處去,腳下的地面便越難辨認。
明覺腳步慢了下來,身上有一層淡淡佛光升起,將迎面而來的氣流擋在身外。
也就在這時,他看見了極遠處的一點光芒。
那光並不耀眼,甚至時常被黑氣遮住,可當它再次露出來時,明覺的目光便再也沒挪開。
「嗯?」
他看著那枚浮在深處的印記,臉上的淡然漸漸斂去,轉而生出幾分驚疑。 舍利塔的本源氣息,他再熟悉不過。
西梵佛國世代供奉之物,他也曾反覆參悟,其中一些奧妙,至今都未能看透。
可眼前這枚印記,竟與其有著極為相近的氣息。
這種寶物,除了舍利塔,世上居然還有另一件?
明覺向前踏出一步,足下佛光鋪開,試著從兩股亂流之間穿過。
他並未急於伸手去取,連白行簡都久困於此,這地方自然不能只憑修為強闖,至少得先看清那枚印記四周有什麼。
就在他將要再進一步時,南方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。
那動靜從很遠的地方而來,沿著一條主地脈一路傳到極北。
起初還十分微弱,但一層推著一層,到了極北核心處,變化已經極為明顯。
孤獾山被替換的那處牽連,所引起的波動,終於到了這裡。
而明覺卻不知為何為空間氣流突然大變,但他也看出危險之處,當即後退,身外佛光向四面撐開,將迎面壓來的亂流推離。
第二股亂流緊隨而至,先前經過的石坡瞬間裂成齏粉,片刻間連粉末也不見了蹤影。 明覺不再停留,接連退出數里。
直到腳下重新有了能站穩的地方,他才收住身形。
身前一片雪地已經翻了過來,原本在地下的黑石露在外面,表層積雪卻陷入石縫之中。
他望著這番變化,眉頭微皺。
如此毫無規律的擠壓,連個站人的區域都不足,若繼續待在核心處,恐怕還沒摸到寶物,自己這身軀便先要受損。
明覺站了片刻,見亂流並未繼續朝外擴來,便尋了塊穩固的石頭,盤膝坐下。
他不急。
既然已經尋到,總有能接近的時候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蜃樓城。
小滿坐在藥鋪門前,將衣領上縫著的小蛤蟆摸平了些,又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,怎麼看怎麼喜愛。 這是娘給她縫的,前腿有些長,肚子也鼓,怎麼看都比真正的照月胖了不少。
她最開始還想讓娘改一改,後來覺得胖些也挺好,照月若見了,興許會喜歡。
就是不知道如今照月怎麼樣了,還有沒機會見到它。
「小滿,往邊上坐些,當心擋著人。」
張大強扛著一袋藥材從後院出來,肩頭墊著布,將藥材放上車,又折回去搬下一袋。
九鼎商會沒了以後,他們一家拿到了拖欠的工錢。
後來在城裡尋了這份活計,雖說每日仍要搬東西,月末卻能實實在在領到工錢。
他們的家也安在了附近,屋子不算大,勝在有窗,晚上關上門,一家人便能坐在一處吃飯。
小滿已經很喜歡很喜歡如今的日子了。
她從門前起身,順著街邊往外走,打算去看看賣糖人的攤子今日在不在。
以前在船上,從住處走到船舷,再走幾步便得回頭,眼下這條街卻長得很,她走累了,也還沒走到盡頭。
有時,她連要去哪都沒想好,單單這樣走著,便覺得滿足。 所以,小滿很愛在街上閒逛。
近幾日,街上的人比往常更多。
客舍門前一早就掛出了住滿的牌子,有外來的修士不信,進去問過,出來時仍只能拎著行囊往下一家走。
小滿剛到街口,前面忽然有人喊:「讓一讓,快讓一讓!」
她跟著眾人退到路邊。
側頭見一輛車從碼頭方向緩緩駛來,拉車的獸生著兩隻長角,蹄子落地時還踏出淡淡黑炎。
車簾被風掀起一角,裡面坐著個瘦得厲害的老頭,身上蓋著厚毯,露在外頭的手背上滿是斑點。
「這位竟也來了?」身旁的掌柜吃了一驚。
「你認得?」小滿問。
「認不得人,還認不得那車上的族徽?我年輕時就聽過他的名頭,如今算算,怕是已經……」
掌柜沒將後面的話說完,直到車走遠,才壓低聲音道:「大限將至了,這種人最近不止一位,想來也是為那把劍來的。」
小滿自然知道說得是哪把劍,「萬古流」這個名字,把她耳朵都聽起繭疤了。 原來方才那位看著很怕冷的老爺爺,也是要去海上的。
「都這麼大年紀了,還去那種地方?」旁邊有人問。
「不去,便等著死,去了,興許還能活。」
說話的是個抱刀的修士,他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,過了會兒,又向掌柜問哪家船行能去中渾海。
小滿聽不大懂,卻記住了那個「死」字,忽然覺得方才那位老爺爺有些可憐。
她往回走時,街邊又過了幾撥人,有人前呼後擁,有人獨自拄著杖,見到熟識之人,也只停下說幾句話,便繼續往碼頭去了。
賣糖人的攤子還在,攤主正將一隻糖鳥遞給客人,見到小滿,笑著問要不要來一隻。
小滿摸了摸口袋,搖頭說今日不買,家裡還有糖。
回到藥鋪,娘已經端來了飯,張大強卸完最後一袋藥材,洗過手,便蹲在門邊接過了碗。
小滿擠到他們中間,將街上的見聞說了一遍,又問爹會不會也去找那把劍。
「我找它做什麼?」張大強笑了,「扛得動藥材,掙得到工錢,便夠我忙了。」
小滿這才安心吃飯。 衣領上的蛤蟆被她碰歪了,娘伸手替她理好,又順便擦了擦她嘴角的飯粒。
街上仍有人往碼頭走,到了該開船的時候,遠遠傳來一陣鐘聲。
小滿聽了一會兒,低頭繼續吃飯。
如今,這鐘聲已經不用她去管了。
至於什麼寶物,她更沒上心。
個人有個人的活法,不見得富人就比窮人活得快樂自在。
……
炎國南境。
陸長風站在城頭,將一壺酒遞給身旁弟子,他自己則望著城外尚未清完的斷矛殘甲。
那日張起等人分頭逃走,陸長風便先一步截斷了去路。
張起直到最後都沒想明白,消息里尚未露面的聽湖劍仙,為何早已等在了這裡。
一名凌虛,三名破雲,終究誰也沒走掉,永遠留在了炎國疆域。 陸長風斬了那四人,又與守住關隘的弟子們會合,趕到主戰場時,南泱大軍還在往前壓。
待到軍中強者認出他,先前攻得最猛的幾處,立刻便有人開始後撤。
這就是一位山海境的威勢,站在那就能亂敵軍軍心。
炎軍趁勢追擊,南泱各軍一路退到海邊,才借著戰船重新穩住陣腳。
此戰過後,南境就安靜了。
老老實實駐紮在沿海一帶,一副隨時準備離開的模樣。
夏元帥在大勝第二日就趕去了東線。
陸長風則留在這裡,一來免得敵軍再起心思,二來,邊關的肅殺之氣,對砥礪劍道也有些用處。
弟子們這些日子同守軍一道巡防,起初還覺得閒,見過戰後收屍,才漸漸少了些玩笑。
陸長風並不催他們,有些東西,看過以後,總要自己想一想才算成長。
城下忽然傳來腳步聲,林恕拿著一張圖走上城牆,身後還跟著兩個滿臉興奮的弟子。
「太上長老,萬古流有消息了!」 「這幾日都在說。」陸長風伸手拿回酒壺,「怎麼,你們也想去?」
「您先看看。」
林恕將圖展開,兩個弟子湊在旁邊,其中一人忍不住道:「原來真是一把劍!」
先前只知天下器譜榜首叫萬古流,究竟是何模樣,他們還真沒見過。
如今見到傳出的圖,幾個練劍的年輕人都有些坐不住了。
天下兵器那麼多,排在最前頭的,偏偏是劍,單這一點,便足夠他們這些劍修高興好些日子。
「聽說得了此劍,便有望山海。」林恕道,「您要不要去看看?」
陸長風看了會兒圖,又低頭摸了摸腰間的劍柄。
「劍修用劍,適合自己最好。」
他笑了一聲,「我這老夥計陪了我一輩子,就不換了。」
「萬古流可是天下第一……」
「天下第一的劍,到你手裡,你便是天下第一了?」 「啊,這...」
弟子被問得一愣,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。
陸長風將圖遞迴去,也沒再教訓他們。
鮮衣怒馬少年郎,年輕時誰不惦記一把好劍。
陸長風當年同樣想過,只是走到如今,心裡的輕重,已經與那時不同了。
「收好,得空了看看也無妨。」
幾名弟子應聲下城,走出老遠,還在爭那劍該配什麼樣的劍鞘。
陸長風聽得樂了,又喝了口酒,繼續看向南邊。
……
南泱,玄水國。
議殿內。
一張海圖鋪在幾位主事面前,上面標著各軍駐地,其中幾處才改過,墨跡還未乾透。 玄水雖以國相稱,實際上卻由諸國共同維持著聯盟。
每百年推選五位主事,主持對外的大事,各國境內仍由各自國主管理。
幾位主事之中,也有兼任國主之人,參與此次出兵的幾國君主則列坐兩側,此時看著那張海圖,誰都不太高興。
當初出兵炎國,還真沒什麼花里胡哨的算計。
純粹就是看北硨勢大,一番分析後,想著趁炎國疲於應對,跟著分些好處。
如今糧餉花了,供奉死了,北硨那邊卻遲遲打不進去,鬼族內部還鬧出了大亂子,連原本說好的攻勢都停了。
更麻煩的是,炎國好不容易有些顧此失彼了,又多出一位山海境劍修。
「繼續打,得先有人牽制陸長風。」
一位主事放下軍報,看向右側的國主,「貴國太祖,可願出關?」
他口中的太祖,正是玄水國的山海境門面。
被問話的國主搖頭道:「太祖近日已打算去趟中渾海。」
「他老人家也為了萬古流?」 「太祖一直缺把趁手的兵器,總要試一試。」
殿內幾人相互看了看,一時竟不好再勸。
他們自己供著一件榜上有名的鎮國之物,自然比旁人更清楚,好兵器能有多大用處。
鎮潮神戟以善守聞名天下。
在合適之人手中,守御之能足以拔高半境乃至一境,凌虛持之,甚至有望接下原本只有山海才能抵擋的攻勢。
只是此物由諸國共掌,象徵性大於實戰性,誰也不能將其當成自家的兵器,想帶走便帶走。
那位太祖一直有些想法,也不難理解。
「鎮潮神戟尚且如此,排在第一的萬古流,又該如何?」有人低聲道。
「若真能取來……」
話才說到一半,殿外忽然響起腳步聲。
一人迎著門外的光走了進來。
靠近門邊的國主正要問誰讓人進來的,待看清來者面容,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咽了回去。 「文宗?您怎麼來了。」
幾位主事紛紛起身。
其餘國主也跟著離座行禮,方才還在爭論的殿內,一下安靜了許多。
文宗在南泱就是天,他一句話可以讓整個南泱的局勢大變。
韓莫語拱手還禮,有國主請他坐上主位,他抬手婉拒。
「諸位都知,本人向來不願插手各國之事,今日卻要做些越矩之事,還請諸位海涵。」
「先生儘管說。」
在場之人異口同聲。
韓莫語先看向那位家中有山海的國主。
「萬古流不要去爭,爭不了,也爭不到,煩請轉告貴國太祖,留在國內更好。」
那國主遲疑片刻,還是點了頭:「我會親自將先生的話帶回去。」
能讓文宗專程勸阻,這件事恐怕遠比一張圖所畫的複雜,他也不敢替自家太祖逞強。 韓莫語又道:「與炎國的戰爭,也停了吧,將人叫回來。」
幾位主事聽到這裡,雖有些意外,倒也能接受,眼下繼續打,本來就難有好處,借著文宗這句話退兵,回去也有交代。
可韓莫語接下來的話,卻又讓他們聽不明白了。
「另外,請各國查清自家疆域內的修士,凡望岳及以上,皆登記在冊,詢問是否願意參軍,招募所需的酬賞,我觀海書院可以承擔一半。」
「先生既讓停戰,為何又要徵召精銳?可是另有用處?」一位主事忍不住問。
「是有用處。」
「不知要去何處?」主事問。
韓莫語看著眾人,過了片刻才道:「眼下還不能盡說,但請諸位先作準備,待到了時候,我自會給諸位一個交代。」
殿內諸人面面相覷,沒再開口。
文宗的名望,他們自然信得過,可望岳以上的修士,放在哪一國都是中堅,將這些人召集起來,總得有個能說服人的緣由。
韓莫語也明白他們的顧慮,隨即正色道:「吾以文膽立誓,此舉絕無借徵召侵奪諸國之私心,亦不會欺騙諸位,為我個人圖謀送命。」
話音落下,殿內幾位國主神情皆變。 儒修到了摧城,丹田便能凝出承載浩然氣的文膽,以此立誓,一旦違背,傷的便是自身修行根本,修為大跌都算輕的。
韓莫語竟願意為這件事,發下如此重誓。
「先生言重了。」有人連忙道。
「我等自當盡力,只是民間散修未必願意聽朝廷調遣,怕要費些時日。」
「自願便好,先登記,問明意願,暫不調離本國。」韓莫語道,「若招募有困難,可用我的名義,也請將應允的酬賞寫明,莫讓下面的人藉機為難修士。」
眾人紛紛應下,這些都是能辦的事,既然連觀海書院都願意出錢,諸國又有什麼理由推辭。
韓莫語再次拱手:「有勞諸位。」
說罷,他身形一晃,便已離開殿宇。
幾位主事站在原處,過了好一會兒,才有人將桌上的軍報收起,吩咐先傳退兵之令。
其餘國主也沒了繼續議事的心思,各自帶人往外走,準備趕回國都,清點境內的修士。
文宗的誓言,已讓他們不再擔心諸國會被算計。
可另一件事,卻比方才更加讓人難以安心。 究竟是什麼事,竟連文宗都要向諸國借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