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白雲深處謫仙人


  殷鈴山腳下。

  聶沉舟等了好一會兒,終於看見沈歸沿石階走來,連忙上前行禮。

  浮香跟在旁邊。

  煙夢是昨日回來的,此時站在稍後的位置,劍仍被她挎在腰間,目光從聶沉舟身上掃過,又望向山外。

  「孤獾山那邊,派幾個人留意著即可。」沈歸對浮香道,「不用進山腹,也別去動裡頭的東西,若有異狀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」

  聶沉舟聽到這裡,忙從懷中取出咫尺千里,遞給浮香,又將使用之法說了一遍。

  浮香聽得美目中異彩連連:「催動以後,先生那邊便會有感應?」

  「傳不了話,會變顏色。」聶沉舟道。

  浮香立刻接了過去,低頭看了幾眼,隨後將它托在掌心,笑著望向沈歸。

  「平日可否用此物聯繫先生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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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行。」

  沈歸回答得果斷,浮香撇了撇嘴。  聶沉舟趁著兩人還未開口,又往前湊了半步:「公子,此行可還有什麼需要我去辦的?」

  「你近日在閉關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聶沉舟答得很快,心裡卻有些慚愧。

  他這些日子遇見的人,一個比一個厲害,往常還算拿得出手的本事,如今實在不夠看了。

  何況他本就推崇武力至上的,受到打擊後,恨不得每個時辰掰成兩瓣來用。

  故而此番閉關,他比以往都要用心,若非聽聞沈歸將要遠行,這會兒還在屋裡待著。

  「送您走後,我便回去繼續修行。」聶沉舟道,「眼下正有些感悟,想趁著這個時候,多琢磨琢磨。」

  「欲速則不達。」

  沈歸說了一句,也沒再多言。

  聶沉舟連忙應下。

  這時,浮香已經將咫尺千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清楚這東西用法後,她心頭便多出些別的意思了。  玲瓏骰子安紅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

  她輕聲念罷,眼中帶著笑:「沈郎將這東西留給我,可是在暗示什麼?」

  聶沉舟將目光挪向一旁,覺得自己閉關的事,或許還能再急一點。

  沈歸看著浮香,主動說:「我不打算尋道侶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不想。」

  「先生討厭我?」

  浮香臉上的笑淡了些,手指揉著裙邊。

  沈歸:「算不上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不討厭啦?」

  浮香眉眼一彎,方才那點委屈已經不見了,連收起咫尺千里的動作都輕快許多:「奴家明白了,先生眼下不想尋,那便不尋,往後還長著呢。」

  煙夢站在旁邊,終於忍不住道:  「你倒真是不知矜持。」

  「喜歡一個人,為何不能說?」浮香偏頭看她,「總好過嘴上不說,腳下卻一步也不肯落下。」

  「你說誰?」

  「昨日急匆匆回來,今日就要像個狗皮膏藥貼上去,反正不是我。」

  「鏘——」

  煙夢面如寒霜,手指按住劍柄,山道上頓時起了一陣風。

  浮香面前的草葉被壓得低了下去,裙邊也向後揚起。

  這女子沒退,甚至沒還手,只是可憐兮兮望向那抹青衫,似乎就等著他來評這個理。

  「別擾照月讀書。」沈歸隨手一拂,山風便散了。

  煙夢鬆開劍柄,浮香也終於收了話頭,山間隱約還有讀書聲傳下來,中間夾著劉安坡的幾句糾正,聽著十分認真。

  沈歸望了一眼。

  此行快去快回,要趕不少路,照月每次飛在高處都難受,往往剛落地,便急著從衣領里爬出來,非得自己在地上蹦躂一會兒才安心。  讓它留在這裡,正好歇息一段時日,也能安安穩穩讀幾日書。

  沈歸回來後已經見過照月,也告訴它,自己還要出趟遠門,會儘快趕回,小傢伙答應留著讀書。

  眼下它正用功,沈歸便不再上去叫它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沈歸往山外行去,煙夢立即跟上,經過浮香身旁時,還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後者將咫尺千里拿了出來,挑釁地晃了晃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山道上。

  沈歸走在前方,煙夢緊隨半步。

  「你跟著我,也改不了從前的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為何還跟?」  「你就當多了個劍侍。」煙夢道,「路上若有小麻煩,免得什麼都要你出手。」

  這話她說得坦然,心裡也確實這麼想,自己既有手有腳,也有一身修為,總不至於跟在後頭是個副作用。

  沈歸不擅長勸人,他轉而問道:「你覺得照月會喜歡什麼禮物?」

  煙夢愣了下,顯然沒料到話題轉得這樣快:

  「吃的?」

  「最好是那种放久了不壞的。」

  「銀子它也喜歡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不過你若真給一袋銀子,它多半先問這趟出門花了多少,說不定還要拿出來,替你將路上的開銷補上。」

  煙夢說到這裡,自己先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照月捨不得花錢,管起公子的錢袋來卻頗為認真,真要計較禮物值多少,恐怕反倒讓它心疼。

  「挑件平日能用的吧。」她又道,「它常跟著您出門,帶在身上不礙事,自己又喜歡,這便夠了。」  沈歸想了片刻:「你這話倒將能買的都說了。」

  煙夢有些好笑:「那也得它用著才知道,您又不肯將它帶上,難道還指望我替它挑中最喜歡的?」

  「也是。」

  「不過照月若知道,您出了門還在想著給它挑禮物,便是什麼都沒買著,它也會高興。」

  「話是這麼說,真兩手空空回去了,怕還得聽它念叨。」

  「它敢念叨您?」

  「它不覺得是念叨...」

  沈歸搖了搖頭,腳下踏著地面,一步步升空。

  煙夢緊隨其後,兩人一同御空,山道很快便隱入身後的層層青色中。

  沈歸此行目的明確。

  第一處牽連已經解開,餘下兩處,雖然還需到地方仔細看過,但經此一遭,該如何著手,沈歸心裡已經有了大概方向。

  要尋得適合的東西,替地脈承下道痕的牽扯。  沈歸心中有幾個選擇,此去便是為取物。

  至於給照月的禮物,倒不必一開始便定死,沿途見著合適的,買下來就是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沈歸看著下方漸漸遠去的山河,又補了一句:「書便算了。」

  煙夢反應過來,同意點頭。

  照月若等了許久,最後等回來一摞書,怕是連高興都不知該怎麼裝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後續日子便都在趕路中。

  往南去的路上,兩人從空中落下,經過幾座城。

  沈歸起初還會在鋪子裡慢慢挑,吃食買了一些,隨身小物也看了不少。

  掌柜見買主肯花錢,便什麼都往前拿,恨不得將半間鋪子搬到沈歸面前。

  可看得越多,沈歸反倒越拿不定主意。

  後來恰逢城中有一場拍賣,兩人便進去坐了坐。  台上東西一件件端出來,沈歸瞧見能用的便出價,想著先買了再說,照月若不喜歡,往後也能留作他用。

  結果,狗血的出現了,這世上拍賣會仿佛就是為了爭鬥創造的。

  沈歸東西還沒拍完,便與一個世家子起了口角。

  那人先前已報過家門,旁邊幾家也都給了臉面,偏偏沈歸照常叫價每次都比他多一些。

  這位世家子覺得當眾丟了顏面,說話便難聽起來。

  煙夢原本只想讓他閉嘴,出了拍賣場,那人卻還帶人堵上了門。

  打了小的來老的,雖然很老套,但確實是每日都會發生的事。

  那世子家裡的長輩來了,聽完經過,比自家晚輩還囂張。

  煙夢都聽笑了,剛要說話,對方已抬手封住長街兩端,另有兩人繞向身後,顯然平日做慣了這些事。

  她也就不再客氣。

  一場衝突沒費多少工夫,來的幾個動了殺心,一個都沒走回去。

  沈歸將買來的東西收好,煙夢提劍跟著離開,直到出了城,才有膽大的沿街跑去報信。  沈歸不喜這些麻煩,麻煩雖小卻壞心情。

  經此一事,他便只挑大城進去,問一問當地特產,看過沒有中意的,買些酒水也就走了。

  又一日,兩人從一處村子上空經過。

  沈歸忽然停下,低頭看了片刻,徑直落在村外。

  村里鬼氣未散,幾間屋子的門都敞著,地上卻已經倒了許多人。

  煙夢跟著走進去時,先聽見一陣壓著的哭聲。

  有個婦人抱著孩子躲在柴棚里,見有人來,嚇得往後退,沈歸問過幾句,才從她斷斷續續的話里聽明白緣由。

  一對修行邪法的師徒途經此地,見村中都是凡人,便起了煉魂的心思,夜裡動手,天亮前離開,活下來的人連門都不敢出。

  沈歸聽完,抬頭看向遠處。

  片刻後,有天雷落下。

  還未走遠的師徒二人,連身後為何會起雷聲都沒來得及分辨,便連同隨身的邪器一起,被劈死在山道上。

  自始至終,沈歸未與他們說過半句話。  村中的鬼氣隨後散去,藏著的人這才陸續出來,有人看見家人倒在門邊,撲過去便再也起不來,哭聲漸漸響成了一片。

  沈歸替幾個還有氣的人續住性命,煙夢也幫著扶了幾人,忙完以後,兩人才離開。

  走到村外,身後的哭聲還聽得清楚。

  煙夢回頭看了一眼,心裡忽然有些難受,過了片刻,她才問:「若您當初也是如今這般,會不會多留在皇宮一些時日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回答來得很快,煙夢卻沒覺得意外。

  她看著沈歸,最終低聲道:「那至少在離開時,該與娘親告個別,好好說一句,你不會回來了。」

  沈歸這次沒答。

  過了片刻,他帶著煙夢飛向天空,村落漸漸遠去,腳下的山嶺一重接著一重,直到再也聽不見哭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白雲過駒,斗轉星移。

  盛夏時分,碧空萬里,南下的山勢漸漸平緩,當最後一道長嶺落向海岸,前方頓時開闊。  蔚藍海面一直鋪到天邊,日光落在上頭,隨著浪頭緩緩起伏,遠處白雲低垂,幾乎與海水連在一處。

  煙夢站在雲上,衣擺被風吹得向後揚起,入目所望一片遼闊。

  波光粼粼的海面上,嵌著許多綠色島嶼,大的連著山嶺,小的幾乎藏在水光里,一眼望去密密麻麻,竟數不過來。

  「碎星群島。」

  煙夢認出了這裡。

  她側過頭,見沈歸正坐在雲邊喝酒,似乎並不急著下去。

  「你要找的東西,在這裡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歸往下放看了一眼,身形隨著白雲慢慢盪。

  煙夢便又看向海面,腦海里翻閱著關於碎星群島的信息。

  若說蜃樓城是商會的樞紐,那這片群島,便是亡命之徒的聖地。

  碎星群島千餘座島嶼散在廣闊海域中,前後橫亘數千里。  最初生活在此的都是海妖,後來四洲犯了事的人無處可去,便往這裡逃,漸漸聚成了如今的樣子。

  加上這裡的物產又極豐富,西梵煉納戒,南泱造山河輦,北硨制萬鬼幡,還有東燼釀猴兒酒...都能從這些島上找到所需的材料。

  有人在大陸上被追得走投無路,到了海上,尋著一處礦脈、幾片靈木,搖身一變,便又能養起一大群手下。

  四洲的商人只要有利可圖,也肯將船開來,生態就這麼建立了起來。

  至於島上住著的是哪家的叛徒,又犯過什麼罪,都沒關係,只要銀子是真的就行。

  久而久之,這裡什麼人都有。

  幫會、宗門、海妖各占一處,誰也不肯服誰。

  故而在此地行走,終究還得看誰的拳頭大。

  煙夢曾聽過不少關於此地的傳聞,多半都與殺人奪寶有關,讓人覺得這地方最好離遠一些。

  可如今親眼望去,島上同樣有屋舍,有沿坡而建的街道,岸邊泊著船,再往裡便是大片樹林,風吹過時,樹梢一齊伏向海邊。

  再兇險的地方,也總有人在這裡過日子。

  她看了片刻,才發現自己已經許久沒這樣停下來望過遠處了。  這一路只想著跟上沈歸,連經過的山河,也大多從眼前一閃而過。

  「聽說如今萬象天榜上,便有八人出自這裡。」她道,「其中還有那位劍神,軒轅富貴。」

  一片群島,出了這麼多天下聞名的強者,實在讓人難以忽視。

  沈歸聽到軒轅這個名字,笑著搖搖頭,又將酒罈提起來,喝了最後一口。

  煙夢還在看島,想著他們會落在哪一處,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
  她回頭時,見沈歸晃了晃酒罈,確認裡頭空了,便隨手往海中丟去。

  酒罈穿過雲邊,向著下方墜落。

  兩人腳下的雲也在這時散了,仿若被那酒罈撞開,白絮沿風飄向兩側。

  沈歸失去托舉,整個人便隨著酒罈墜了下去。

  煙夢下意識往前半步,隨後又停住,低頭看著那襲青衫。

  沈歸連護身的元氣都未放出,任海風吹開衣袖。

  身下是無邊碧色,身旁是散去的白雲,酒罈在前頭翻了個跟頭,又落得更遠。  日光照著他的肩背,長發隨風揚起。

  方才還坐在雲邊的人,就這樣從天上落向了人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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