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沌界石碎星島
「噗通。」
更多精彩內容,請訪問
酒罈先落進了蔚藍海面,水面濺起些許浪花。
一襲青衫緊隨其後,沒入碧色之中,轉眼便不見了蹤影。
煙夢懸浮於低空,望了幾眼後,也跟著入水。
海下比她想的要明亮。
日光穿過起伏的水面,照著一片高低交錯的礁石,小魚成群從石隙間游過,尾鰭一轉,便閃起細碎銀光。
遠處島嶼露出海面的部分算不得大,底下卻拖著長長的山勢,一直沒入深處。
沈歸正沿著其中一道石溝往下走。
煙夢用元氣分開海水,跟上去時,見他衣擺仍在水中輕輕浮動,仿佛只是在岸上尋了條路散步。
越往下,魚群越少,兩側岩石上開始出現一些彎曲的凹痕。
一股暗流忽然從側面衝來。
煙夢略一側身,水流貼著肩頭過去,衝進前方石溝後,又從另一處逆著湧出,捲起的沙子繞了半圈。 她看了一會,發現周圍海水都是這般。
「這裡的水有些古怪。」
「下面有礦石。」沈歸回,「我們此行目的之一。」
他停在一塊突出的黑石旁,伸手拂去表面附著的細沙,石頭下露出幾道灰濛濛的紋路,周圍海水流過時,會在紋路旁稍稍偏開。
「沌界石?」
煙夢認出了這種礦石。
西梵有些佛門會取此物煉製納戒。
納戒這東西裡邊收容著空間,可以裝取死物。
聽起來很厲害,卻沒在天下流通,戒中能裝的東西,還不如尋常出門背的行囊多,賣得倒是不便宜。
尋常的裝不了多少,即便花大價錢買到好的,也不過能容下一口箱子,裡頭的空間若沒煉穩,取物時還有被氣流割傷的可能。
故而這東西雖有人用,卻遠沒到人人離不得的地步,也沒流通起來。
煙夢:「你要煉納戒?」 「嗯,要最頂級的,以必須接替地脈。」
沈歸沿著石紋往深處看了看,「碎星群島的小般若寺有一種煉法可以製作,先取些材料,再去看看。」
小般若寺?能製作頂尖納戒的佛道傳承,煙夢卻沒聽過,她正要問其他,卻見前方一片岩壁忽然動了。
先是貼著石面的沙子往下滑,隨後,有暗青色的物體離開山體,一層層鱗甲隨之張合,將石溝中的水擠向兩旁。
這哪裡是什麼岩壁,分明是條盤在海床上的大蛇!
蛇軀繞著礦脈,幾乎將這道石溝填滿,光是抬起的蛇首,便比岸上的屋舍還大。
它睜眼望來,煙夢腳下的碎石立刻被亂流捲起,撞在護身元氣上,響成一片。
這是一隻摧城境的海妖。
煙夢看清它頭上磨損的鱗片,立刻明白沿路那些石痕是怎麼來的了。
人守著財寶,妖也喜歡守著寶物,這處沌界石礦脈有大妖守著很正常。
妖族有陸妖、海妖兩脈。
海妖生來便要在深海爭食,同境之下,肉身還要強過陸上的妖物,但有得有失。 身軀越強,開智卻越難,海妖往往要到破雲,才能真正生出靈智。
眼前這條雖已到了摧城,行事仍憑本能,見有人動了守著的礦脈,當即張口咬下。
海水隨蛇首一同壓來,連兩旁扎進石縫的海草都被它連根扯起。
然後,
沈歸抬手,按在了它迎面撞來的頭上。
那龐大的蛇首頓時停住。
後方蛇軀尚在按本能發力,想將這兩個渺小的傢伙撞碎,海床上接連響起悶響,幾處凸起的岩石被它壓斷。
泥沙翻湧,將周圍海水攪得渾濁。
沈歸手掌向下一送,蛇首便落在了旁邊的空地上。
它還想抬頭,身子扭過兩回,頭上的那隻手卻紋絲不動。
煙夢望著那不斷起伏的蛇軀,提起的劍又放了回去。
沈歸騰出另一隻手,沿礦層劃開一道口子,幾塊石頭脫落下來,浮在水中。 裡頭大半還混著尋常岩質,他挑過一遍,留下幾塊紋理完整的,又從更深處取出一塊,交給煙夢。
「這些先帶上。」
煙夢接過,用隨身的布裹好。
她抱著石頭退開時,大蛇還在看沈歸按住自己的那隻手,等那手終於鬆開,它立刻將頭縮進蛇軀中,盤得比先前更緊,已經服了。
沈歸也沒再管它,轉身往上去了。
……
兩人浮出海面時,日頭正照在島上的林子裡。
這座島偏離常走的航路,四周儘是黑礁,岸邊一條不寬的白沙灘被樹影遮住大半,潮水退去後,沙上留著細小的蟹洞。
煙夢將布包放在乾燥處,抖去袖上的水,忽然聞見一點菸味。
樹林上方飄著很淡的灰煙,若不留意,幾乎看不出來。
「這裡有人?」煙夢挑了下眉。
沈歸已經望向林邊。 幾根木頭斜插在那兒,上頭綁著曬乾的魚,魚身被剖得亂七八糟,有兩條幾乎只剩骨架。
再往裡,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。
一個人站在路上,手裡提著削尖的木棍,正直直望著這邊。
那人頭髮長得遮住臉,肩背曬得深黑,腰間僅圍著幾片破爛的草葉,見沈歸望來,往後退了一步,目光中全是不可置信。
煙夢轉過臉去:「先給他找件衣服。」
沈歸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件常服,遞了過去。
那人卻沒接,盯著衣服看了一會,又看沈歸,嘴唇動了幾下,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來:
「你們……從哪裡來的?」
「海上。」
「有船?!你們有船?!」
他越說越急,剛問完便往身後張望,海灘外空蕩蕩的,只有浪頭拍著黑礁。
「怎麼沒船……」 「先穿上。」沈歸將衣服拋過去。
男子慌忙接住,摸到布料後,又用手指來回搓了兩下,忽然扔掉木棍,將衣服抱在了懷裡。
「是真的...」
他聲音大了起來,「是真的!不是夢!」
煙夢聽見身後窸窣作響,等了一會才回頭,見男子已將衣服套好,正在解系錯的衣帶。
手上忙了幾次,他仍沒系好,索性先攏住,急著走近。
「二位能不能帶我走?去哪裡都行,我在這裡待了太久,我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,忽然朝煙夢擺手,「姑娘別往那邊去,石頭下面是空的,漲水時會把人卷進去!」
煙夢低頭看了眼,腳邊確實有條狹窄的潮溝,溝底的水正一點點升高。
她挪開半步,男子才繼續望向沈歸。
「我能幹活,行船也幫得上忙,船錢到了地方再給,我家裡一定給。」
「不用找船。」沈歸道,「我帶你出去。」 男子愣了下,似乎還沒聽明白。
「咋個走?...你們能來肯定能走,對對...」
男子自問自答,轉身就往林里跑,跑到半途又急忙回來,生怕自己走開,兩人也跟著不見了。
「我去拿點東西,很快,很快就好。」
「走吧。」
沈歸拿起礦石,隨他往林中去了。
……
田景和情緒怎麼也不能平靜。
他流落這個孤島後,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與人說話了。
他往前走幾步,就忍不住回頭看一眼,等看見那兩個人仍在,才又快步往前。
小路穿過林子,盡頭有間用樹枝搭的棚子,頂上鋪著厚厚的葉子,底下墊了幾塊石板,稍高處擺著接水的陶罐,歪歪斜斜,罐口缺了一半。
「這是我住的地方。」 田景和說完,忽然覺得寒酸,想找個能讓客人坐的地方,四下看了一遍,又實在找不出來。
煙夢站在棚外,撥開頭頂垂下來的樹枝,問道:
「你一直住這兒?」
「換過幾回住所,我最初住在灘上,漲一次大水,什麼都沒了,後來才搬進林子。」
田景和彎腰鑽進棚中,搬開壓在角落的石頭,從底下取出一個以魚皮縫成的小包。
他先將包放在懷裡,才去收拾別的東西。
「得再接一點水,吃的也要帶,海上不好找淡水。」
「不必帶這麼多。」沈歸道,「你家在哪裡?」
「我家在棲潮島,我叫田景和,還不知恩公如何稱呼?」
「姓沈。」
「沈先生。」
田景和報出姓名,忙又補充自己家的特徵,「往群島裡頭去,東邊有兩塊並在一起的山石,碼頭過去就是城,不知二位去不去那邊?」 「順路。」
田景和聽到這兩個字,臉上有壓不住的喜悅。
「你有修為,為何一直沒出去?」煙夢問。
「只有鍛體。」
田景和指了指棚後,那裡橫著幾副船架,最長的一副斷在中間。
「我試過很多次,做得最好的那條舟,撐著我在海上走了幾日,帶的水都喝去一半,眼看島早沒影了,心裡還高興,想著總算能回家。」
他說到這裡,嘆了口氣:
「後來天晴了,我看見山坡上有個棚子,還以為遇到人家,拼命往那邊劃,劃近了才認出來,便是我自己搭的這個。」
煙夢向灘外望了眼。
田景和又道:「海水亂,辨方向的東西也不管用,我後來沿著島外試過幾處,遠一點便撐不住,船倒是壞了不少。」
他當年也是坐著大船出的海,船上還有幾位結伴的友人,自覺準備周全,誰知途中遇到驟變的天候,連船都沒能保住。
最後只記得是船身翻過來,好友從身旁落進水裡,再醒時便趴在這座島上,原先的航路早已不知道偏出去多遠。 田景和若無這點鍛體修為,怕是連醒過來的機會都沒有。
「我最開始也不懂,肚子餓了見果子就吃,險些把自己吃死,後來學著捕魚,又發現山裡有水,才慢慢活了下來。」
田景和系了系魚皮包上的結,「風大時這裡也待不得,我就去島背的洞裡躲,裡頭很深,風古怪得很,明明朝外通著,火苗卻往裡倒,我怕下去出事,只敢在外頭睡。」
「東西拿齊了?」沈歸出聲問。
「齊了,齊了。」
田景和應了兩聲,繞著棚子轉了一圈,將晾在樹上的魚取下來,挑了兩條看著好的,要遞給沈歸。
「島上也沒什麼,這個是今早曬的。」
「嗯。」
沈歸接過,放進行囊。
田景和這才鬆快了些,一路往外走,話也漸漸多起來,問二人從哪裡來,又問外頭這些年可有什麼大事。
問著問著,他便說起棲潮島,說自家的鋪子,說碼頭旁有家賣魚面的,湯熬得好,二位到了地方,一定要容他做東。
「你從前是做什麼的?」煙夢問。 「家裡有些買賣,我爹管著。」
田景和說著有些不好意思,「我也跟著看過帳,只是當時年輕坐不住,總愛往海上跑。」
「你家裡還有誰?」
「爹娘,內人,還有個兒子。」
煙夢原本正替他扶著攔路的枝條,聽到這裡,鬆開手問:「孩子多大?」
「我出門那會兒,三歲多,快四歲了。」
「出門時,同家裡怎麼說的?」
「說去去就回。」
田景和答完,自己也覺得這話實在說得輕巧,低頭看著腳下,「那時想著有船,有人,遇上壞天氣就找個島躲幾日,總能回去,誰知道……」
煙夢將前頭一截倒木挪開,沒再接話。
田景和不明白這女俠為何突然態度大轉變,他也只能跟著安靜。
三人出了樹林,望見海面又亮了些,田景和才低聲道:「這次回去,我爹怕是要打我一頓。」 「你還怕挨打?」沈歸問。
「怕,我爹下手真狠。」
他笑了一下,「不過我娘見了,總會攔著。我家那小子會幫我說話,他小時候見我挨罵,就抱著我爹的腿,說不許欺負爹。」
說起孩子,田景和臉上的笑便多了。
話匣子打開後,他開始說起吃飯的事情
:「恩公到了家裡,嘗嘗我家娘子煮的魚湯,比外頭的好。」
田景和望著前頭的海,笑意一直沒退,「我內人脾氣很好,真惱她生氣也溫溫柔柔的,我若從外頭買些她愛吃的帶回去,她就不生氣了。」
田景和停了一下,又補道:「就是這回離家這麼久,還差點丟了性命,怕是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了。」
他還想再說,包上的細繩卻忽然散了,裡面的東西落出一半。
田景和連忙蹲下去撿,煙夢將滾到腳邊的木片遞迴,又取了根結實些的繩子,替他重新繫上。
「這根帶著吧。」
「多謝姑娘。」 他把包抱好,看著裡頭帶出來的東西,忽然有些發愁,「回去也沒給他們帶什麼,原先還說,出海見了好東西,給我家那小子捎一件。」
「人回去便好。」沈歸道。
田景和點著頭,又忍不住往海上望。
他日日望著這片海,曾以為只要能有一條船過來,便是把家裡的錢都給出去也甘願,如今真有人來帶自己走了,又覺得哪裡都不踏實。
「恩公,如今是哪一年了?」
田景和將自己出門的年頭說了出來。
煙夢聽完,掐指算了算:「你在島上待了十二年。」
「???!!!」
田景和張著嘴,過了片刻才重複:「十二年???」
他以為在島上只待了兩三年。
剛到時候他也會在木頭上刻痕,用以記數,只是後來生了個病後,時間就亂了,他也就懶得記了。
此時才知道,竟然過去了十二年... 他低頭算了一遍,又伸出手指算第二遍,最後抬起頭,神情有些恍惚,「那我兒子都十五六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十五六……」
他看向林子,想起自己方才還在講兒子抱腿的事,「這麼大了,再抱怕是真要把我撞倒。」
沈歸等田和景將包系好,抬手提著他開地面。
「您會飛?您是飛來的!」
田景和這才確定自己遇到了傳說中的高人。
他下意識往下一看,沙灘與樹林已在腳下,住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棚子露出一點頂,很快又被樹冠擋住。
島外暗流繞著黑礁翻卷,那片曾讓他一次次退回去的海,此時轉眼便落在了身後。
田景和扶著自己的包,半晌都沒說話。
等島漸漸遠了,他才轉過頭,看著身旁的青衫,認真問道:
「恩公,你說……我家人還能認得我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