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歲月最是世間無情物
一個時辰後。
田景和又看見了記憶中的那座山。
山頂缺了一塊,遠遠望去像只豁了口的碗。
小時候他問過爹,那地方是不是被人劈掉的,爹說是,田景和便一直想自己爬上去看看。
如今那道缺口還在,山腳下的屋舍卻比記憶里多了許多,沿著坡一直蓋到了海邊。
「棲潮島。」
他指著下方,說完又看向沈歸:「就是這裡,沈先生,我家到了。」
海風將田景和衣袖吹得鼓起,身上的常服是沈歸給的,換上以後,又用刀剃了鬍子,才稍微有了些從前的樣子。
只是人瘦了太多,衣領顯得空蕩蕩的。
田景和抻了抻領口,又用手攏好頭髮,想著進家門之前,最好先尋個地方洗把臉。
兒子已經十五六歲了。
如今該有多高,是像自己,還是像娘親? 田景和試著在心裡把那張小臉變成熟些,想著想著有些感慨,那麼一點大的孩子,居然已經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了。
腦中思緒亂跑,離島越來越近,他漸漸不說話了。
方才還覺得這點路太遠,恨不得立刻落到家門口,如今能看清泊船的碼頭,他卻忽然怕起來。
十二年,海上的幫會能換多少茬?
家裡那些買賣還做不做,爹娘身體可好,會不會被人欺上門去,連家都保不住?
記得自己臨走前,還嫌爹說話難聽,埋怨自己都成家了,出趟海仍要受管束。
爹當時把茶盞往桌上一放,叫他有本事便別回來。
如今想起來,若爹還生著氣呢?若妻兒也恨自己呢?
田景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厚繭,心裡那點歸家的歡喜被這些念頭擠著,心情很複雜。
三人在港外的一片石灘落下。
從這裡繞過堆放木料的棚子,便能走上入城的路,田景和認得方向,起初還走在前面,見碼頭上迎面來了幾人,又不自覺慢了半步。
沒一個人認得他。 那幾個搬貨的漢子扛著麻袋匆匆過去。
田景和抬起頭,才發現島上的天已陰了。
低雲壓在山腰,港中的船接連落帆,海風裡多了些潮悶,晾在屋前的魚乾被人一排排收回去,竹架撞得哐哐響。
到城門時,豆大的雨點正好落下。
「噼里啪啦——」
幾滴先砸在石板上,很快連成一片,天地全是霧氣。
「來這邊。」
不遠處搭著個寬棚,下面擺了幾張桌子,
一面青底白魚旗垂在棚邊,雨水順著旗角往下淌。
田景和看著那面旗,遲疑著問:「這裡從前管事的許三爺,如今可還在?」
桌後年輕人想了想,搖頭道:「沒聽說過,我來時便是趙管事。」
「他先前常去我們田……」 田景和停住,年輕人已將目光轉向後面,提醒一個賣魚的把筐挪開,魚水正順著棚下流到別人腳邊。
煙夢取出銅錢放上桌,問了入城的路,年輕人點清錢,便抬手指向坡上。
這裡被一個個幫會罩著,港口在這些人的手裡,進來的貨物要抽成,出海的船要交錢,連挑一擔魚入城都需要上供。
這一點和玉鳴城很像,只是前者多少帶著些隱晦,宗門做事也是先講理,碎星群島的幫會就要直接很多。
田景和從前明白這個道理,爹每年還會備禮,親自往那些幫會管事家裡走一趟。
只是物是人非,十多年過去,以前的地頭蛇連名字都沒人聽過了。
棚外忽然有人高聲說自己的船貨被劫了,求這邊替他們將貨追回來。
管事的問了船名,帶著幫會的人,拿著兵器就帶人追出去了。
沈歸看了一眼,還是和以前一樣,打架鬥毆依舊是碎星島的日常。
「家往哪邊?」沈歸問。
「上頭,過了賣布的鋪子,再往東走。」
田景和答完,才發現自己說的布鋪已經找不著了。 記憶里的那間房如今賣著船釘和鐵鏈,隔壁原本是酒肆,門口也換成了兩口醃魚的大缸,腥氣被雨一蒸,帶著泥腥味。
田景和站著看了片刻,繼續走。
前邊鋪子寫著程記布莊。
匾上的金漆已經掉了大半,掌柜正彎腰把擋水的木板卡進槽里。
田景和認得這個人。
他替娘來取過兩回衣裳,那時候掌柜尚能蹲著幹活,如今彎了一會兒腰,便得撐著腿緩一緩。
「程掌柜。」田景和喊。
老人抬頭:「要買布?進來避避雨吧,這天一時半刻停不了。」
田景和跨上台階,開口時又猶豫了。
他想先問爹娘,話到了嘴邊,卻先問了一句:「東邊的田府,如今還在麼?」
「在。」
掌柜把最後一塊板塞好:「順著街過去便是,你們找田家啥事?」 「有些年沒來了。」
田景和看了一眼身後的沈歸,又轉回去,「田老爺還住在那裡嗎?」
「田老爺?」
掌柜臉上的神情頓了頓,「那位老爺子過世好些年了。」
過世了...
雨打在頭頂瓦上,鋪子裡也能聽得清楚。
田景和呆在原地,過了一會兒,才問:
「那……老夫人呢?」
「也走了,有幾年了,兩位葬在一處。」
田景和嘴唇動了動,原本還想問是什麼時候,又是什麼病,然而話到了這裡,後頭便接不上了。
他臨走時,爹能一口氣走完那段上山的石階,娘總說自己腿疼,可一聽他要出海,又總能送到街口。
在荒島上難熬的時候,田景和也怕二老等不到自己。 每次怕到最後,便告訴自己,爹娘還不算老,再過幾年也沒事。
方才到了島外,他仍在想爹會不會罵他。
他甚至想好了,挨罵便挨罵,跪下也無妨,爹若氣得要打,便硬抗著。
可人已經不在了。
田景和想叫一聲爹,怕聲音出口收不住,便把牙合緊了些。
掌柜見他站著不動,往旁邊搬出一張凳子:「這位客人?」
田景和沒坐,手扶著門邊的木框,勉強又問:「那府里那位夫人,帶著孩子的……他們呢?」
「都在。」掌柜即答。
這兩個字讓田景和眼中重新有了光:
「孩子健康吧。」
「那傢伙都長這麼高了。」
掌柜抬手比了比,「母子兩個還住田府,你若要找,往東走便成。」 田景和一直堵著的那口氣終於能往下咽了,低聲道:「在就好,在就好。」
爹娘走了,妻兒還在。
先前他還嫌這一路慢,這時卻想立刻過去。
「她如今在家麼?」
「這個時辰,她和夫君多半還在鋪子裡,等天黑回來,你再過去也不遲。」
田景和沒聽懂,望著掌柜:「她夫君?」
掌柜這才仔細看了看來人。
田景和知道自己變了許多,鬍鬚雜亂地遮著嘴,臉頰也瘦得凹了進去,掌柜看了一會兒,神情仍很陌生。
田景和聲音帶著急迫:「她夫君不是姓田嗎?」
老人道:「田家那位少爺出海失蹤,這事你總知道吧?」
田景和點了下頭。
「夫人後來再嫁了,少爺失蹤第五年的事,到如今,也有七年了。」 「哦,這樣啊。」
田景和腳有些軟,扶著凳背,望向門外。
雨下得越來越密,對面鋪檐垂下幾道水,落地便散開,石街上一雙雙鞋從水裡走過,有人拎著下擺罵天,有人將買來的米袋抱在懷裡,低頭往家跑。
他也想走,卻不知道該往哪裡抬腳。
掌柜又說了什麼,他沒聽清,過了片刻,才聽見煙夢問:「能借這裡歇一會兒麼?」
「能,凳子坐便是。」
田景和慢慢鬆開凳背,退到了門邊的檐下,扶著牆蹲了下去。
他坐過更髒的地方,睡過積水的石洞,卻沒如今衣擺浸進雨水裡的冷。
「她怎麼就……」
後頭的話田景和沒說出來。
他想問妻子怎麼就嫁了,可自己該什麼時候回來,又有誰知道?
臨走之前,他說至多兩個月就回。 他記著這些,記了一年又一年,每次覺得撐不下去,便想一想家裡的人,自己的虧欠,總要回去補上。
等得久了,他連妻子見到自己時會怎樣笑,都在心裡想過許多遍。
五年。
島上熬得最難受的時候,也曾扎過一隻木筏,剛推入海中,便被浪打回了灘上,那時候他躺在沙里緩了很久,爬起來把繩子撿回去,想著下一回多綁幾道,總能撐得久些。
煙夢站到旁邊,眉頭皺了一下,想起了一些往事。
沈歸問:「還去麼?」
田景和低著頭,雨水沿著鬢角流下來,掉在手背上。
他想見妻子,想問她這些年過得怎樣,想親口告訴她自己活著,臨到此時,又怕她見了自己,連如今的日子也過不下去了。
孩子呢?
若長得好好的,有飯吃,有人教養,見到他會高興麼?還是要先問一句,你是誰?
他甚至在想,要不要回到那個孤島。
半響。 田景和抬頭看向沈歸,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。
「我想先看看孩子。」
「好。」
「遠遠看一眼就成,看看他過得好不好。等看過了,能不能勞煩沈先生,帶我去別的島上落個腳?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我如今腦子亂得很,想找個地方先緩幾天。」
沈歸點頭:「可以。」
田景和扶著牆站起來,又回到鋪門口,向掌柜問了爹娘葬在哪裡。
城北松嶺,沿小路上第二道坡,一棵斜松旁邊,兩位老人就在那兒。
他將這幾句話重複了一遍,記牢以後,道了謝。
掌柜問他可要借把傘,沈歸接過來付了錢,撐開後遞到他手裡,自己仍提著那個魚皮包。
三人沿街往東走。
雨水在傘面上噼啪作響,街邊油燈一盞盞亮起,天還未到該黑的時候,厚雲卻已把島上壓得昏沉。 田景和記得這條路,從前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,如今走到一處岔口,卻險些順著新鋪的石階往下,還是看見牆邊那棵歪著長的樹,才停步折回來。
街上幾間鋪子打通做了船行,原本寬敞的空地被木棚占去,田府所在的巷子顯得更窄了。
到了街角,那扇門終於出現在雨中。
門楣還掛著田府的匾,字跡修補過,匾也比從前小了一圈,門邊兩隻石墩卻仍在,一隻底下缺了塊角,是他小時候叫人搬貨砸壞的。
田景和在街角的屋檐下停住,把傘稍稍收低。
門前空著,隔著雨幕,能看見裡頭亮著一盞燈。
等了沒多久,街那頭走來兩個人。
男人穿著褐色長衫,手裡撐著傘,另一隻手夾著幾本帳冊,身旁的婦人提著一隻小布包,腳下避過積水。
田景和一眼便認出了她。
十二年,妻子的臉比記憶里清瘦了些,眼角也添了細紋,髮髻挽得利落,傘稍一偏,便伸手將男人肩頭沾上的水撣去。
男人把傘重新遮過來,她便抬手託了托,免得傘沿碰到對方的頭。
很恩愛,至少看上去是的。 兩人走到門前,裡頭忽然跑出一個少年。
「阿寧,慢些,台階滑!」
婦人喊了一聲。
田景和扶著傘柄,眼睛跟著那少年,再也挪不開了。
阿寧。
這乳名還是他取的,盼著孩子平安,妻子嫌太尋常,他說尋常最好,過一輩子安穩日子,哪有什麼不好。
少年已經比母親高了半個頭,穿著束袖的短衣,眉眼間仍能找出幼時的模樣,跑到檐下時,先叫了一聲娘,便伸手去拿男人的帳冊。
「爹,你可算回來了,我有事同你說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我想好了,等再大些便去外邊遊歷,拜師修行,往後也能替家裡護船。」
「在家就行,不要亂跑。」婦人呵斥。
少年往男人身邊挪了挪:「反應這麼大幹嘛,我這不提一下嘛。」 「反正不許去。」婦人已伸手捏住少年的耳朵。
「娘,先鬆手,爹,您替我說句話。」少年叫喚。
男人笑著把帳冊從少年懷裡接回來,溫聲道:「先讓他吃飯。」
婦人這才鬆手。
少年揉著耳朵,趕緊往門裡退,又想起娘手上還有東西,伸手將布包接了過去。
「我去給你們盛飯。」
「鞋先換了,別把水踩進屋。」
少年連聲答應,在門檻內蹬下濕鞋,趿著另一雙往裡跑,婦人接過傘收好,男人扶了她一把,兩人並肩跨過高門檻。
田景和仍站在街角,傘沿壓得很低,雨水順著傘骨落下來,將門內的聲音隔得時近時遠。
門內的暖光照在三個人身上,很溫馨的一家人。
這一刻,田景和終於明白歲月的力量。
而煙夢則在看旁邊的青衫,想看清對方見到這一幕是什麼表情。 沈歸就只是看著。
他見過太多物是人非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歲月無情。
當年離開炎國,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。
或許是怕,怕與人走的太近。
怕時間將熟悉的事物,一點點從這方世間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