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
天青色,霧朦朧,罩著整個小島。
瀝瀝雨聲,仿佛在述說著什麼,又仿佛什麼都沒說。
田景和把傘往肩後移了移,終是收回瞭望向門內的目光。
「恩公,咱們走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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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完便要邁下台階,一步踏出,腳下有些發虛,沈歸伸手扶了一下。
婦人正要關門,突然見到街角幾個人站了許久,其中一人還晃了晃差點沒站穩,便多望了一眼。
看著那道背影有些熟悉,她想了想問:「那邊的客人,您是找人麼?」
魂牽夢繞的聲音響起,田景和腳下一頓。
他想順著街離去,但邁出一步後,又轉了回來,有些事不是一走了之就能畫上句號。
「嗯,找人。」田景和說。
聽見這句話,婦人忽然扶住了門扇,她望著傘下的人,連關門的事都忘了。
這聲音有些啞,可她依舊記得。 婦人鬆開門,往外走了兩步:「景和?」
田景和張開嘴,遲遲沒能答出那個「嗯」字。
婦人這時已經走下台階。
田景和見對方連傘都沒拿,趕緊迎過去,把傘偏到她頭頂,自己往右邊讓了半步。
保持著禮貌又不生分的距離。
從前兩人出門遇到下雨,她總要挽著他的左臂,他走快了,她便扯一扯袖子,讓他等著。
這回她也拉住了那隻袖子,隔著薄薄的衣料,只摸到一條骨瘦如柴的胳膊。
婦人將傘沿推上去,看清田景和的臉,嘴唇顫了幾下。
「真是你……」
「是我。」
「你還活著?你怎麼……怎麼會……」
婦人想問從哪裡來的,話說到一半,喉嚨就開始梗咽,眼淚便掉了下來,手卻仍抓著田景和的衣袖,像是怕自己一鬆開,人就又不見了。 田景和原先想好的話全忘了。
見女子哭,他心裡又酸又慌,抬起手要擦去眼淚,到了半途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。
「我活下來了,今日遇到恩公,才僥倖回來。」田景和說。
婦人看向還在屋檐下站著的沈歸二人。
門裡傳來腳步,男人撐開傘走出來,阿寧跟在後面,見娘親哭成這樣,也急著往雨中跑。
「娘,怎麼了?」阿寧問。
婦人想答,聲音卻堵在嗓子裡。
男人看了一眼田景和,先拿傘遮住妻子和孩子,然後說:「先進屋,有話進去說,外頭雨大。」
田景和剛要推辭,婦人便拉著他的袖子往屋裡走,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確認還跟著。
於是,田景和就把話咽了回去。
跨過門檻時,田景和抬腳抬得太高,身子晃了一下,男人在旁邊托住他的手肘,等他站穩才鬆開。
「慢些,鞋底沾了水。」 「多謝。」
田景和說完,自己也覺得生分,可除此之外,他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什麼。
門裡的院子比記憶里小了許多。
通往東院的月門已經用泥磚堵上,牆邊搭著放柴的棚子,原先待客的旁廳收拾成了平日吃飯的地方,桌邊還擱著阿寧方才抱進來的帳冊。
田景和站在椅子旁邊,不知道該不該坐。
「坐啊。」婦人把椅子往外拉了拉,「你如今身子這麼差,走路腿都在晃。」
這句話讓田景和有些窘迫。
他想說自己在海島上還能劈樹捕魚,話到嘴邊,又覺得這些並不算多麼光彩的事。
最終,他還是坐了下來,濕鞋踩在腳下的墊布上,留下兩團深色水痕。
阿寧看著這個陌生男人,又看娘親,忍不住問:「娘,他到底是誰?」
婦人抹去臉上的淚,伸手把孩子拉近了些。
「阿寧,這是你親爹。」 少年愣住了。
「你小時候,我同你說過的,你爹出海遇了難,我們都以為……以為他回不來了。」
「我親爹?...」
阿寧望著田景和的臉,似乎想從中找出認識的地方,可看了半晌,他又轉頭去看身旁更熟悉的男人。
在少年心裡,自己的爹,都是身旁這個人,而不是對面的。
婦人看出孩子有些接受不了,於是道:「阿寧,去把灶上的飯溫著,再燒壺熱水,娘先說幾句話,回頭再慢慢跟你講。」
少年應了,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往灶房去了。
田景和聽著那串腳步,想叫少年回來,可最後連喊對方留下的理由都沒找著。
婦人這才看向跟著進門的沈歸和煙夢,方才她心裡全亂了,竟顧不上問兩人是誰。
「這兩位是?」
「我恩公,沈先生與煙姑娘。」田景和忙道,「是他們救我回來的,我在海上困住了,一直出不來,今日若非遇見他們……」
「一座偏離航路的小島。」沈歸將魚皮包放在椅旁,「島外水流亂,他那點修為,走不遠。」 婦人聽完,連忙起身道謝。
男人也向沈歸二人拱了拱手,要去添椅子。
「不必忙活,你們先說話。」
沈歸看了田景和一眼,提起放在門邊的傘,和煙夢去了前院檐下。
煙夢順手將被廳門合好,屋裡的聲音便低了許多。
「爹娘……是怎麼走的?」田景和問。
「爹是你出門後第三年病的,起初說是累著了,歇幾天便好,後來請大夫來,吃了幾個月的藥,還是沒能撐過去。」
「這樣嗎...」
田景和聽著,腦中卻仍是當年臨走前,老爹坐在廳里罵自己的樣子。
第三年,那時候自己在島上做什麼?
他想了一會兒,竟連那一年是在哪處棚子裡住著,都分不清了。
「娘呢?」 「又過了一年,娘也病了,身子一直緩不過來。」
「你在旁邊麼?」
「我和阿寧都在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田景和點了點頭,過了一會兒,又問:「請的是街南那位大夫?」
「請過,後來也請了別的,大夫開的藥都吃了。」
婦人很有耐心地講著。
這幾句問完,田景和再找不出該問什麼話題,明明心裡還堵著許多事,偏偏每一件都已經晚了。
他在海上想過爹娘年紀大了,自己回去以後該替爹分擔買賣,也多關心關心娘的身體。
可如今,連爹娘生病的樣子,都要靠旁人去闡述。
「我在程掌柜那裡問到了墓地,城北松嶺,第二道坡,一顆斜松旁邊。」婦人接道,「前陣子還帶阿寧去過。」
田景和記下了,看了眼道封起來的月門。 「你把東院賣了?」
「賣了,後頭兩個院子也賣了。」
「你花錢不會這麼大手大腳...賣院子是為了找我?」
「...嗯。」
婦人頓了頓,才點頭,「最初請了船往你離開的方向找,後來爹不放心,便親自去找,有兩回還到了深海區域,回來就瘦了一大圈,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。」
田景和手指握成拳頭,胸口悶得厲害。
婦人繼續說:
「錢花去不少,鋪子也受了影響,爹顧不上生意,底下的人能走的就走了,後來留下那間小鋪,我才慢慢接過來。」
「我爹以前最喜歡的,就是自己設計的那兩個院子。」
田景和說完這句,覺得自己實在可笑,爹捨不得的東西那麼多,若能換他回來,哪裡還顧得上院子。
婦人抿了抿嘴,終於問出了憋了許久的話。
「你這些年,究竟在哪兒?」 「我也說不出那地方叫什麼,船翻了以後,醒來就在岸邊。」
「島上還有別人麼?」
「就我一個。」
「那你吃什麼,生病了怎麼辦?」
「捕魚摘果子,島上有水喝,病了就躺幾日,我有鍛體修為,尋常病能熬過去。」
田景和答得快,怕對面女人再問下去,便先說道:「我一直想回來,試過許多回,也造過船,但都沒有用,後來住久了連日子都記亂了,今日才知道過了十二年...」
婦人看向田景和的手,那些厚繭連著幾道已經長好的傷口,指甲修得長短不齊,一眼便能看出過的是什麼日子。
「你怎麼熬的……」
面對這個問題,田景和原本覺得,自己可以說出這些年的辛苦。
將不容易全都傾述給家裡人聽,可此刻才發現,自己仍想逞一回能。
「頭兩年難,後來熟悉地形和天氣了,也就沒啥大問題了。」田景和說。
這時,阿寧在門外輕聲說水燒好了,男人起身接過水壺,讓孩子先去灶房看著飯,免得鍋底燒乾。 婦人倒了杯熱水,擱在田景和面前,見後者端起來便要喝,又伸手攔了一下。
「慢點,燙。」
「嗯。」
田景和的手停在那裡,心底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歡喜。
她還記得自己喝東西心急,還會管自己這些小事。
在這一刻,田景和竟想問對方晚飯做了什麼,就像從前那樣,坐在桌邊聽女子說家裡的瑣事。
而現實里,婦人卻已轉頭與男人商量:
「東屋能不能騰出來嗎?景和身子虛,今夜總得找個地方歇著。」
「能,我去把帳冊架子挪開,就能騰個房間出來,你待會兒幫我搬一下,那隻箱子我一個人抬不動。」
「好。」
兩人說話尋常又帶著默契。
田景和聽在耳中,心裡那點歡喜也跟著慢慢落了下去。 她還是那個她。
那他已經不是自己了。
「住的事先不忙。」田景和把杯子放回桌上,「恩公還在等我,我待會兒同他說一聲。」
婦人想再說什麼,田景和已經問起了鋪子。
「後來生意還能做麼?」
「還行,肯賒貨的少了,就是現在幫會都要現銀,每個月都要先將保護費留出來,不然下回船到了,連貨都領不回來。」
婦人說到這些,話漸漸順了些,將鋪子裡的經營一一道來。
田景和還記得,眼前這女人從前看到帳本就嫌頭疼,自己拿著算盤撥得亂響,她便在旁邊笑。
如今卻已是作生意的能手。
「我相公那時也幫過忙。」婦人看向身旁的男人,稱呼叫得很熟練,「我跟船行的人不熟,他替我引了路,最初只是鋪子裡的往來,後來熟了...」
田景和聽得很認真,怕她受苦,又怕她繼續說下去。
他想知道這人待自己心愛的女人如何,也怕聽見他們如何一點一點過得親近。 「程掌柜跟我說了,你們成親七年了。」
「嗯。」
婦人眼睛仍紅著,話說到這裡,卻沒再躲開目光。
「那時候已經第五年了,阿寧也大了些,我想讓日子再往前走一走,我……也願意跟他過。」
「你也不容易。」
此時聽到這話,田景和將那點僥倖念頭收起來了,因為不配。
男人坐在一旁,始終沒插話,田景和看過去時,才發現對方也有些不安,拇指正按著杯沿反覆摩挲。
兩人對視一眼,皆知對方也在等自己開口。
田景和先開口:「我來之前便知道你們成婚了,我原本也只是想看一眼阿寧就走,我不會要你們分開...」
這話出口,他胸口很悶,甚至有一瞬想把這番話收回來。
可收回來以後呢?讓對面女人帶著孩子跟自己走,又憑什麼?
婦人低下頭,眼淚落在膝上的布包上。 「景和……」
「你別這樣,我回來不是想叫你難受的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,門外傳來阿寧挪動鍋蓋的聲音。
田景和立刻朝那邊看了過去。
「我往後……還能來看看孩子麼?」
男人這回終於開了口:「你是想留在島上,還是要帶阿寧走?」
田景和看出對方的擔心,而孩子剛才望向這個男人的眼神,他還記得。
「我連自己往哪兒去都沒想好,怎麼帶他走,便是想帶,也得孩子答應才行,我只想同他說說話,往後若能再見幾面,知道他過得如何,就很好了。」
「可以。」男人回答,「你們父子自然該說說話,往後有什麼打算,也先同我們講一聲,阿寧眼下怕是還糊塗著。「
婦人也道:「想見就回來,別又一聲不響地站在外頭,我若沒聽見,你是不是就這樣走了?」
田景和答不出來,他確實已經準備走了。
婦人起身把少年叫了進來,讓他陪田景和坐一會兒。 婦人自己去熱菜,男人看了一眼,便拿走自己帶回來的幾本帳冊,也跟著往灶房去了。
廳里只剩下父子兩個。
阿寧在方才娘親坐過的椅子上坐下,有些侷促。
田景和看著,忍不住道:「都長這麼高了。」
阿寧有些不知該如何接話,想了想,答道:「娘親說還要長。」
「是,該長個子。」
「嗯。」
現場於是又沉默了下去。
田景和自己都覺得這些話題沒什麼意思,目光落到少年額角,終於找著了一件能說的事。
「你小時候總愛爬門邊那個石墩,有一回跌下來,磕破了這裡,還非要我抱著你去買糖餅,買了才肯回家擦藥。」
阿寧摸了摸額角,道:
「娘講過,娘說我那時候特別鬧,誰都管不住。」 「還好,那時候你肯聽我的。」
田景和說完,才發現這話聽著像是在討什麼,連忙又補:「從前肯聽,長大了總要有自己的主意。」
阿寧輕輕點頭。
看了眼放在桌邊的魚皮包,猶豫一會兒,終於問出了從進屋起便一直想問的話。
「你這些年……一直想回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