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沈歸,像你這樣的人真會錯嗎(求月票追讀~)


  「你這些年...一直想回來嗎?」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田景和答得很快,答完後又怕孩子不信,往前坐了些。

  「最開始,我天天去海邊,想著家裡若派船來,船上的人遠遠便能看見我,後來才知道,我在的島離航路太遠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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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你後來怎麼過的?」阿寧問。

  「捉魚,找些能吃的東西,慢慢也就會了。」

  「娘說,你以前不大會做飯。」

  田景和點頭,「是不會,頭一回烤魚,外頭都焦了,裡頭還是生的。」

  阿寧聽到這裡,跟著笑了一下。

  田景和心裡輕鬆了些。

  阿寧又問:「島上只有你自己?」

  「嗯。」  田景和點頭,阿寧朝屋外看了一眼,廊邊還在滴水,方才那麼大的雨,若是下在一個連屋子都沒幾間的荒島上,該怎麼過夜?

  「你不怕麼?」阿寧問。

  田景和原本想說不怕,臨到嘴邊又改了口:

  「怕,剛去的時候,什麼都怕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也怕,只是得想法子活著。」

  阿寧不再問了,過了一會兒,把桌邊那碟糕點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你吃一點。」

  田景和拿了一塊,咬下去時,才發覺自己嘴裡幹得厲害。

  他想講的遠不止這些,想告訴孩子自己做過多少回回家的夢,夢裡連屋門開合的聲音都有,醒來以後,卻又只能看見草棚。

  可阿寧方才那幾句話,問得認真,也問得客氣。

  田景和低頭吃完了那塊糕,等再抬起頭時,換了個話題:  「如今還在讀書?」

  「讀著,上午去,下午回來幫鋪里做些事。」

  「累不累?」

  「不累,記些數目而已,忙的時候才搬貨,我娘還嫌我總往碼頭跑。」

  阿寧說著這些年的事,田景和聽得仔細,問到用什麼帳冊,才說自己從前也學過,阿寧便取了放在旁邊的一本給他看。

  當這個話題聊完後,屋裡靜了片刻。

  孩子心情很亂,能說的都說了,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田景和知道不能怪孩子,他也沉默了。

  許久後,田景和才問:「你方才在門外說,想出去修行?」

  少年遲疑著點頭:「也沒說現在就走,娘一聽便不許。」

  「為何想學?」

  「學成了能保護家人,商船走得遠些,家裡也能多做些生意。」  阿寧說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情,話又多了起來,什麼碼頭上見過的修士,什麼船上招護衛的條件,說得很有精神。

  田景和聽著,偶爾應一句,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副模樣。

  那時誰勸都聽不進去,覺得海上有的是沒見過的東西,家中那些帳本與人情,哪有這些有意思。

  「先把本事學好。」田景和道,「水上風浪大,你在岸邊看著平靜,真到了裡頭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」

  「我會先把本事學好的。」

  阿寧說著,將放在桌邊的帳冊往裡挪了挪,怕茶水灑上去。

  田景和看著他,眼睛慢慢紅了。

  孩子比想像中懂事,會替鋪里做事,連說起以後的打算,都已經有自己的主意了。

  這些年阿寧過得好,自己該高興的。

  田景和努力扯了下嘴角,少年卻先站了起來:

  「茶涼了,我去換一杯。」

  「不用,我坐會兒便走了。」  「這就走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田景和強顏歡笑。

  阿寧聽完,輕輕應了一聲,站在那裡沒再坐回去。

  田景和也起了身,兩人離得近了,他才發現,自己竟已經不用低頭太多,便能看清孩子的臉。

  他抬起手,想摸摸阿寧的腦袋。

  那隻手剛碰到頭髮,少年下意識偏了一下。

  田景和的手便停在了半空。

  阿寧也愣了愣,看見田景和眼裡的紅,嘴唇動了下,卻又不知該說什麼,最後自己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田景和這才將手放下去,輕輕摸了摸。

  孩子肯靠近自己,已經很高興了,可眼裡的熱意卻越潤越重,他怕自己一開口,連說話的聲音都會變樣。

  「做事踏實些,別讓你娘擔心,別像我。」  「嗯。」阿寧點頭。

  田景和收回手,走了兩步又轉回來,「爹會賺錢,不管你要不要都給你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有些急,好似生怕對方拒絕。

  他身上其實連個錢袋都沒有,衣裳是別人給的,可現在的田景和已經不是十多年前了。

  歲月磨平了他的莽撞,讓他變得沉穩,這次說了,便得做到。

  「那你以後住哪兒?」阿寧又問。

  「還沒想好,找到了地方,便給你們捎信。」

  田景和答應著,最後擠出個笑容,這次才真的出了門。

  離開這個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家。

  婦人就在廊邊,見田景出來,目光先落在他臉上,隨後將備好的香燭遞了過來。

  「松嶺的路,你還記得麼?」

  「問過了,找得到。」  婦人又拿來一把傘,田景和接了,卻沒立刻轉身。

  「我先去看看爹娘,等安頓下來,會托人帶信來。」他停了停,「孩子若是想見我,你告訴我一聲。」

  「你也可以來看他。」

  婦人說完,轉頭望了一眼屋裡,阿寧還站在桌旁,見他們看過來,便走到了門邊。

  田景和朝他笑了笑:「好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將傘接穩。

  男人替他開了門,又說若有急事,可以往鋪里遞話,田景和一一記下,向兩人道了聲謝。

  還算客氣,也只能客氣。

  故事不長,也不難講,相識一場,終是錯過。

  到了門外,田景和才看見恩公還在等自己。

  「恩公,勞煩你們等了這麼久。」

  「走吧。」沈歸道。  田景和將包背好,沿著街道往北走。

  來時那場雨已經小了,屋檐下重新擺出了貨,有人拿木板刮著門前積水,水裡卷著碎葉,從田景和腳邊流過。

  他走到街口,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田家的門已經看不見了。

  田景和終於知道,年輕時看過的小說野傳,故事講得還是太仁慈。

  書里總能讓人錯過的人重新相遇,現實卻充滿遺憾。

  城北的屋舍漸漸稀了,出了最後一排院牆,便能看見松嶺。

  雨後的土路上留著車轍,坡下有幾塊種菜的地,竹籬倒了一段,還沒人來扶。

  田景和認得這座山,小時候爹帶他從山腳經過,說過上頭有祖輩的墳,只是那會兒他惦記著別的事情,從未仔細看過。

  如今他沿著坡往上走,碰見岔路便停一下,仔細辨認程掌柜說的那棵斜松。

  煙夢先往前看了看,指向右側:「這邊。」

  田景和跟了過去。  斜松下,兩座墳挨在一起,墳前的地清理過,石縫裡還留著些燒過的紙灰,雨水在碑頂積了淺淺一層,又順著刻痕往下流。

  田景和在幾步外停住,先看一座,再去看旁邊那座。

  都是爹娘的名字。

  田景和蹲下來,將香燭擺在石前,取火時試了兩回也沒點著,紙包在路上受了潮,火摺子也叫雨水沾濕了。

  煙夢走近,替他點燃香燭,隨後退回了沈歸身旁。

  火苗在碑前晃了一下,漸漸燒穩。

  田景和把傘放到一旁,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,屈膝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爹,娘。」

  叫完這兩聲,他又停住,跪著往前挪了些,好讓自己離爹娘近一點。

  當年出門時,爹還在生他的氣,說有本事便別回來,他那時候只當是氣話,頭也沒回地走了。

  娘一路送他到街口,反覆問什麼時候回來,他說至多兩月,說得那般輕巧。

  可現在,兩座墓碑靜靜立著,連碑上的字都被風雨磨淺了些。  活生生的人,怎麼一眨眼就成了兩坡黃土...

  十二年對於未來,很長;

  十二年對於回憶,很短。

  總有一些東西,需要失去才能證明它的珍貴。

  田景和伸出手,摸著墓碑上的字,手指順著刻痕一點點往下,擦去了裡頭積著的水。

  「爹,娘,孩兒回來了。」

  說到最後幾個字,他的聲音已經變了,接著便低下頭,肩膀劇烈抖了起來。

  他想再說一句,張開嘴,喉嚨里卻只剩下哭聲。

  之前在田府一直繃著的情緒,再也壓不住了。

  一個離家多年的人,在瓢潑大雨大雨中,伏在墓碑前嚎啕大哭。

  他哭得喘不上氣,手還撐著碑沿,斷斷續續喊著爹娘,像是非要等到一句應答,才肯把這些年的話往下說。

  那些沒能在孩子面前說出口的委屈,此時都涌了上來,他真的想回家,真的試過許多辦法。  結局是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。

  香灰落在石前,風一吹便散了。

  田景和額頭抵著石碑,哭得連身子都直不起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煙夢站在斜松旁,聽著那邊的哭聲,許久沒動。

  從荒島出來時,田景和還在說孩子多大了,說家裡如何如何,仿佛只要離開了那座荒島,一切便能回去。

  她當時聽著,甚至有些不耐煩。

  如今看著對方跪在那裡,煙夢才發現,他一路上提過的那些人,有些已經再也見不到,有些還在,卻已物是人非。

  田景和捨不得,甚至是不能接受。

  但卻,只能接受。

  煙夢看向不遠處的青衫,她忽然有那麼一些感同身受。

  這位炎祖是不是也是這樣,立在歲月之中,不能接受,只能接受。  煙夢這麼看著沈歸。

  後者站在她身旁,還在看遠處的兩坡黃土。

  風吹過松枝,落下幾滴積雨,沈歸忽然開口道:「你先前問我的話,我想過了。」

  煙夢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。

  「當年走之前,我確實該同你娘好好告個別。」沈歸說得很慢,「也該告訴她,我沒有再回去的打算。」

  沈歸停了一會兒,自己接著說了下去,「我那時只顧著自己了。」

  只要不種花,就不會有花謝。

  那時候,沈歸覺得只要與身邊人離得夠遠,互相就不會有因果,不會有牽掛。

  柳凝煙會等多久,他沒認真想過,甚至當時的自己,就算想了,也只會覺得這個女人很蠢。

  如今再談這些...

  沈歸知道,眼前還有人願意聽,便不該繼續含混過去。

  錯過如果真發生了,最好是錯了,而不是過了。  「以前的事,是我自私,也太想當然了。」沈歸說著,「下次回炎國,我會去她墓前看看。」

  煙夢握著劍,拇指已經死死按在劍鞘上。

  她等了這麼久,等來的話並不好聽,也並非娘親從前想聽的答案。

  沈歸依舊沒有說喜歡過柳凝煙,她心裡明白,這件事再問多少遍,都不會改變。

  可這位炎祖終於肯停下來,將當年那一場離開,說清楚,這就已經夠了。

  「嗯。」煙夢應了一聲,低頭看向腳邊的松針,過了一會兒,又抬起頭,「我要去找楊閣老。」

  沈歸靜待下文。

  「閣老對我幫助很大,他要去做的事很危險,身邊還缺個護衛,我先前護送過他一程。」煙夢道,「而且,總跟著你,遇見什麼都用不著我出手,這不是我的劍道。」

  最後這句話帶了些她平日的語氣。

  沈歸聽完,點頭道:「也好。」

  煙夢將劍提起來,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

  「往後你若有什麼難處,我知道了,肯定會來幫你。」  「好。」沈歸答。

  煙夢原本還想再補一句,聽見這個字,反倒不知該說些什麼,便擺了下手,腳下劍光升起,帶著她越過山丘。

  雨雲已經散開一些。

  島外的海面露出幾道亮色,往來船隻在遠處拉開了帆。

  煙夢向北飛去,途中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山坡上,田景和仍跪在墳前,青衫站在斜松下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  煙夢看了片刻,輕聲道:「像你這樣的人,又會有什麼難處呢...我可能也一輩子都等不到能幫你的那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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