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一花一世界
三日後。
碎石鋪成的山路上,沈歸獨自往前走。
「咯吱,咯吱。」鞋底壓過鬆動的石子,細碎聲響在林間顯得格外清楚。
走了一會兒,他往身旁看了一眼,煙夢走後,如今就剩自己了。
其實這兩百餘年,沈歸基本都是一個人行走天下,尋仙問道。
只是,最近身邊一直有人,如今周圍安靜了,倒一時間有些不習慣了。
若是照月在,見過田家的事,路上定然有問不完的話。
沈歸一邊想著,一邊沿山路往上。
田景和已經在棲潮島安頓下來,離碼頭不遠,租了間能遮風避雨的屋子,打算先找份記帳的活,掙些銀錢再作打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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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處定下那日,他便托人往田家捎了信,將地址留給阿寧。
至於煙夢,三日前已經向北而去,尋楊清禾而去。
山風從林間穿過,吹得前方一面破旗晃了晃,旗上繡著的幾字早已褪色。 半山腰有一座石牌坊,將上山的路橫著攔住。
[小般若寺]。
沈歸抬頭看去,這裡便是他來碎星群島的目的地。
第一次知道這個寺廟時,已是五百年前了。
當時見過這座寺煉出的納戒,煉法很有意思,與如今市面上主流納戒相差甚遠,故而記到了如今。
之前一直聽說,沈歸卻從未來過,今日到達山門口向上看去,能看到一排長長的石階。
階梯就是普通山石打造,看不出大寺的金碧輝煌,甚至山階許多石縫間有雜草野蠻生長,也沒見得打理痕跡。
「砰!」
沈歸剛走到山門口,便見一個人滾了下來,那人跌在路上,又往前撲了幾步,才勉強穩住身子。
「沒佛性還吵什麼,走走走!」
一個僧人收回腳,拍了拍褲腿,轉身往半山腰的牌坊里去了。
被踢下來的人撐著腰站起來,灰頭土臉,表情憤怒至極,他想追上去理論,剛邁出半步,便見僧人又回了頭,腳下就立刻停了,最後只是悻悻然吐了一口唾沫。 沈歸走近,問道:
「這位兄台,為何如此,何為佛性?」
「錘子佛性,就是一群瘋和尚,強行霸占老子東西,等老子回去帶來人滅了他們!」
那人罵得很響,顯然一肚子氣,並不想多說什麼,轉身跑遠。
沈歸看眼往山中延伸的石階,拾級而上。
山階落葉堆在兩旁,踩上去沙沙作響,上方山門牌坊倒還完整,門邊一棵樹枝斜著伸來,把匾額擋去半邊,像是許多年都不曾有人修剪。
牌坊兩側石柱上刻著一副聯。
[一花一世界,莫以微塵分內外。]
[萬法萬重門,且向人間問慈悲。]
沈歸看了兩眼,一路向上,最後越過最後幾級石階,來到門前的平台上。
牌坊處的平台很寬,中央處有一群僧侶。
居中是一個灰衣長眉老僧盤坐在蒲團上,他面前放著矮桌,兩邊各站著幾名持棍僧人。 沈歸一眼看出,這老僧有破雲境修為,氣息收得很穩,並未顯露出來。
桌前還有一名中年人,此時正解開手裡的長布包。
一截暗紅色木料露了出來,紋路細密,切口處隱隱透出清香。
「我懂規矩,這是千年桃山木。」中年人將木料往前推了推,「方丈,我想求一枚上好納戒,不知這香火錢夠不夠?」
「善哉。」
方丈看過木料,點了點頭。
中年人明顯鬆了口氣,將布也解了下來,抬腳便要往門裡走,身旁的木棍卻橫過來,擋在他胸前。
「還有何事?」
「金銀夠了,佛性卻還未定,我寺傳統煉製納戒需兩樣,一是香火緣,一是佛緣。」方丈道,「施主莫急,貧僧問幾句話。」
中年人看了眼已經被收過去的桃山木,忍住脾氣:「問吧。」
方丈指著木料:「這是何物?」
「桃山木。」 「貧僧問它是何物,施主為何只答其名?」
方丈理了理長眉。
中年人皺起眉,想了一會兒,道:「這東西能降妖除鬼的寶物,養足了年月,拿去煉劍也好,雕成法印也好,都能用。」
「施主說的皆是用處,若它不曾被人發現,一直長在山中,又是何物?」
「一種木頭。」
「木頭又是什麼?」
方丈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。
木頭是什麼?中年人看了方丈片刻,終於有些不耐煩:「木頭就是木頭,還能是什麼?」
方丈嘆了口氣,合十道:「施主與本寺無緣,請回吧。」
中年人愣了一下,旋即去拿桌上的木料,一名僧人卻先將其抱起,退到了方丈身後。
「幹嘛?東西還我。」
「香火已入山門,便退不得。」 「我連門都沒進去!」
中年人爭執。
方丈不再說話,旁邊的僧人便道:「這是問佛費,施主出門請大夫看診,莫非沒瞧出病,還要將診費討回去?」
中年人氣得笑了一聲:「你們這就是搶!」
「施主慎言。」
「滾你媽的,還老子寶物!」
中年人伸手便抓,持棍僧人往前跨了半步,一腳踹在他腹前,將人踢出幾丈,撞上平台邊的石欄。
中年人彎著腰緩了好一會兒,抬頭看向抱著桃山木的僧人,眼睛都紅了,可再看看對方手裡的棍,終究沒敢過去。
那木料是他費了許多工夫才尋來的,如今就這麼丟了,換誰都咽不下這口氣。
可氣咽不下,東西也要不回。
這裡是碎星群島,強取豪奪簡直就是天經地義,只是沒想到連佛門都跟著入鄉隨俗了。
中年人罵罵咧咧地沿階下山,拐過石欄以後,腳步越來越快。 方丈重新坐好,朝沈歸看了過來。
山門前便只剩下這一位來客了。
方才的事情,沈歸看得分明,寺里問的話倒也有些意思,從名字問到用處,再問來處,本該是讓人試著說清自己所見之物。
可究竟答到哪一步算有緣,全在和尚一張嘴上。
「施主也是來求器?」方丈問。
沈歸:「本寺最出名的,應該就只有納戒吧。」
「施主所言皆對,不知香火可備好了?」
方丈說著,又看了沈歸一眼,心裡有些拿不準。
這人身上看不出修為,不過山門偶有凡人來求器,他倒也沒多放在心上。
沈歸將布包放到矮桌上,取出裡面最大的一塊礦石。
灰濛濛的石紋在日光下很不起眼,直到他將礦石轉過來,幾道細紋一同露出...
「方丈!是沌界石!」兩個持棍僧人的目光直了。 不知是沌界石,還是千年沌界石!
品質還如此好,整整一大塊,便是切開去賣,也能換回許多東西。
方丈低頭看著,心裡那點輕慢收了起來,卻更不急著伸手了。
能拿出這種材料,見了方才那一幕又毫不在意,這位來客多半就不是普通凡人了。
這些年的打家劫舍...呸,這些年鑑定佛性也讓他學會識人而待,於是道:
「施主可想好了,貧僧先說清楚,問過以後,若與本寺無緣,這東西可不退。」
「若不退,我就砸了山門。」沈歸道。
一名持棍僧人笑了:「來的人都這麼說。」
沈歸併不爭論,對於碎星群島的風俗,他倒是挺能接受。
老僧瞥了眼同門,仍坐在蒲團上,看眼沌界石後,問:
「施主可曾讀過佛經?」
「讀過一些,談不上懂,我不修佛。」 「那便說施主自己所見。」
方丈抬手指了指山門石柱上的字,又指向石階旁,那兒有一叢從石縫裡長出的野花,花瓣細小,隨著風輕輕搖晃。
「佛曰,一花一世界。」方丈問,「花不過寸許,何以容得天地?」
沈歸也看了一眼那叢花,道:「站在花前,一步便能跨過,若真入了其中,走盡一生,也未必見其邊,你所問的大小,是在何處量的?」
方丈撫著念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這答法與他往日聽過的不同,之前來客大多急著背誦佛家經文以作答案,也有人一開口便說萬法皆空,等問到空在哪裡,又往往答不下去。
「依施主所言,入其中可見天地,立於其外又只見一花,那究竟是花在世界之內,還是世界在花之內?」
「內外,是你立足以後才有的分別。」
沈歸道,「兩處若在這裡相接,花便是一道門,你站在哪邊,哪邊便是門外。」
「嘶——」兩旁的僧侶倒吸一口涼氣,他們只覺著青衫所言高深莫測,明明沒講佛法,卻聽著像佛經一般玄奧非常。
方丈則低頭想了片刻,指間那顆念珠才慢慢轉過。
「那老衲問,既然是門,天地便不必依花而存,可花謝以後,內外是否就此永隔?」 「斷的是此處相接的路。」
沈歸說得平靜,「去處仍在,未必只有這一途,認定了非要從這朵花進去,坐等花再開之日即可。」
沈歸所答,其實皆是空間之道。
北硨的地脈曾在他眼前盡數展開,哪裡相連,哪裡隔斷,走在其中與立在外頭,看見的本就不同。
方丈有些似懂非懂,慢慢抬起頭,目光越過石階旁的花,落到遠處山與海相接之處。
「貧僧所求的彼岸,若不在諸界之中,不在此花之內,又該何解。」
「你視線從哪裡起,空間便從哪裡起。」
「這...」
方丈品出一些味道來,眼中漸漸多了些光,雙掌合在胸前,許久未曾再問。
漸漸,一層極淡的佛光從老僧身上浮起。
照到花葉時,幾片近在咫尺的葉片竟顯得有些扭曲,帶著相隔一寸之感。
持棍僧人彼此對視一眼,終於將棍子收到了身側,他們跟在方丈身邊許久,還未見他問佛問成這副模樣。 方丈從一開始的質問,到了後面的詢問,直至最後明顯已是請教之意。
若這都不算佛性,那此間山門就真沒人能進了。
僧侶們看向那位青衫客,對方站在一旁,負手等待。
過了許久,方丈身上的佛光慢慢散去,那股若有若無的空間氣息也隨之收攏。
他睜開眼,先看了一眼腳邊的野花,隨後站起身來,向沈歸合十行禮。
「老衲佛號明空。」
「多謝施主點撥,請入寺中一敘。」
……
門裡比外頭更顯破敗。
半面牆上爬滿了藤,院中落葉積在一處,牆角還有幾個缺口的瓦盆,裡面雜草叢生。
沈歸走過廊下,瞧見一名僧人正在擦制器用的銅盤,盤面亮得能映出臉來,身旁的地卻懶得掃。
「你們這是只收拾用得著的地方?」 「確實。」
明空順著沈歸的目光望過去,笑道:「祖師不拘外物,也不許門下把工夫都花在這些小節上,傳到後來,大家便養成了習慣。」
明空答得坦然,伸手撥開擋路的枝條,請沈歸在一間敞著門的屋子裡坐下,自己取了茶具,倒上熱水。
這裡離後院很近,隱約能聽見敲打金鐵的聲音。
明空將礦石放回沈歸面前,又說了幾句謝意,聽沈歸說姓沈,便稱一聲沈施主,隨後才問起所求納戒的用途。
沈歸答:「用來收取空間亂流。」
明空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沈施主可知何為空間亂流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施主也知亂流危險且不穩定,你是想將之收進去,再帶到別處?」
「正因如此,我才來到本寺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 明空想了片刻,將茶盞擱下,重新去看那塊礦石。
他看得比山門前仔細許多,連石紋轉折處都摸過,最後又將神念沉入其中,半晌才收回來。
「要讓沈施主失望了。」
明空搖了搖頭:「這沌界石已是上等品質,可施主所要的納戒品戒,憑貧僧如今的本事,光靠這石頭,還做不出來。」
「詳細說說。」沈歸道,他帶來的沌界石足有千年年份,照記憶里關於小般若寺的信息,應該是能做最高品階的納戒才對。
明空苦笑道:「尋常納戒,本寺能做,甚至很簡單,我小般若寺這一脈,原先出自西梵大般若寺,祖師當年因不拘小節而被逐出山門,後來才到了碎星群島。」
沈歸:「如今明覺所在的那一座?」
「正是...若論起祖輩傳承,老衲與那活佛聖尊還是同輩。」
「這倒沒聽過。」
「不怕施主笑話...」
明空提起了自家祖師,小般若寺的祖師愛酒肉,平日與人相處更不愛講什麼戒律,至於衣冠吃食,更是懶得去管。
西梵那邊戒律森明容不下這一套,最終便將祖師逐出。 「祖師來此以後,立下了渡盡有緣人的宏願,遇到有佛緣之人,便替人煉器,分文不取。」
「既是免費,山門之事又是為何?」
「因為宏願...我佛門修行至凌虛以上,就可立下宏願。」
明空以為沈歸不知,便解釋道,「若真遇到了願中之事,並肯將擔子接到自己身上,此方天地便會有所回應,按所願大小,直接拔高修為實力。」
「嗯。」沈歸點頭,此時他以前聽過。
明空無奈:「祖師立願之日,建立了小般若寺,祖師死以後,後輩只能遵循,可寺里這麼多人要吃飯,煉器又要用料,一直分文不取,日子實在過不下去。
到了上一代,我師父便想了個辦法,便是在佛緣前,加一個香火緣。」
沈歸端起茶喝了一口,這倒很碎星群島,誰拳頭大,誰就說了算,這些和尚在自己的地頭上吞了來客的寶物,還真算不得犯了誰家的法。
明空道:「施主方才幫貧僧解了惑,已是一份厚禮,這枚納戒,只要本寺有本事煉成,便按祖訓來,施主出主料,旁的由寺里負責。」
「那既然可以做,為何做不得?」沈歸將話題拋到最開始的問題上。
「慚愧,主要差在境界。」
明空將沌界石轉了半圈,「千年沌界石的內部雖已有空間之勢,要用它承受亂流,還得靠煉器的人把缺處補齊,貧僧如今修為做不到。」 「若到凌虛呢?」
「便能試了。」
方丈說到這裡,眼中也有些期盼,「方才蒙施主指點,貧僧已經看見些門道,最多十年,或許便能替施主煉這一枚納戒。」
「十年太久。」沈歸將茶盞放下,「換材料可行?」
「也可行。」
方丈答得很快,「若是能找到五千年以上的沌界石,石內空間自成,能借它補足貧僧的欠缺,倒有把握一試。」
他便起身去後院取了幾塊煉壞的石料,依著上面的石紋,說起辨認年月的法子。
千年料的空間波動容易往外散,尋常修士都能辨認。
到了五千年以上,裡面的結構漸漸完整,氣息反倒返璞歸真,逐漸內斂,只有貼近了看才能發現。
「這種料子,貧僧也只是聽師尊提過,還從未曾見過了。」
明空話音剛落,沈歸已經起身:「我去找找。」
明空此時已知沈歸不是普通人,也沒怎麼多勸。 這種境界的人向來有自己的想法,勸是勸不到的,反正方法已經說了,對方找不到也不能怪自己這邊。
兩人沒再閒聊什麼,明空將沈歸送到山門。
沈歸回頭看了眼那叢花,又看向仍站在門前的方丈:「石頭若找著了,別到時又說有緣無緣。」
方丈聽得有些尷尬,認真道:「沈施主放心,答應的事,貧僧記著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