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八月湖水平,涵虛混太清
碎星群島深海處。
海床上的大蛇都快哭了,它本以為那青衫煞星已經走了。
此時見有人影闖入,本就憋著一肚子氣,便想咬上一口不速之客。
然後,它就看清清來的是誰了,海蛇將它那張大嘴便慢慢合上了。
一襲青衫從海面往下落,它連忙將頭縮到一旁,又發現自己的身子還擋著路,趕緊往石溝外挪,老實得像條農家小院的黑狗。
沈歸一路暢通無阻。
他帶著目的而來,這次比上次尋得更加仔細。
一路沿著沌界石礦脈往深處尋,遇見稍厚的礦層,便撥開外頭的山石,仔細看裡面的結構。
可兩日下來,千年原料又得了些,真正合用的卻一直沒找到。
若是換做尋常修士,恐怕已經興奮地手舞足蹈,憑藉原料自此一飛沖天改變人生。
可對於沈歸而言,實在有些聊勝於無。
他從海中出來,落在礁石上,礦脈已經從頭到尾探過一遍,可以很肯定地確認,沒有五千年以上的原料。 去四海樓問問?或是換個替換地脈之物?
沈歸眺望遠方,心中衡量著得失。
可能替換地脈之物又哪是凡品,此處不容易,其他寶物獲得也不見得簡單。
「嘩啦啦——」
潮水正在往下退,一縷水從礁縫間流過,經過沈歸腳下那塊沌界石時,忽然拐進了更高處的石槽。
「咦。」
沈歸想起方丈說的五千年濁界石的特徵:容易引起近處的空間錯位。
沈歸腦海中突然想起一些話:
「附近的海水太亂了,辨方向的方法也不管用...」
「風大時島上也待不得,我就去島背的洞裡躲,裡頭很深,風古怪得很,明明朝外通著,火苗卻往裡倒,我怕下去出事,只敢在外頭睡...」
這些話,都是之前救田景和時候他說的。
當時沒在意,沈歸只當是附近深海的沌界石礦脈引起的,這時再結合明空所言... 沈歸收好石頭,往田景和呆過的荒島行去。
一盞茶後。
沈歸出現在田景和描述之地。
山洞藏在兩塊斜石之間,外頭長了一圈低矮的樹,人在灘上站著,須繞過來才能看見。
沈歸撥開垂下的樹枝,彎腰走了進去。
外頭一段還算平整,地上有乾草與魚骨,靠牆處留著燒過的黑痕,田景和躲風時,想來就睡在這裡。
再往裡走,道路便開始陡了。
石頭潮濕,積水從縫隙中滲出來,沿著一條只能容人側身通過的裂口流下去。
洞外灌入的風聲本來很響,可到了此處,卻好似隔著無盡空間,變得安安靜靜。
沈歸指尖生出一點火光,照亮前面的石壁。
火苗剛剛立穩,便朝洞中一側斜了過去。
沈歸眼前一亮,伸手按住石壁,神念沿著山體繼續往下。 片刻後,他笑了。
確實在這裡。
海床上那條礦脈斜著伸進島下,與島嶼深處土地融為一體。
其中一塊沌界石的氣息幾乎全埋入島嶼深處,加上有了歲月的沌界石氣息內斂,若不注意自然不好發現。
沈歸沿裂口往裡走了數十步,前頭已經徹底合攏,尋常人到這裡,便再無可走的地方。
他抬手抵住岩壁,元氣沿著幾道石縫往前分開,面前的山石向兩側移去,露出一條通往更深處的路。
腳下越走越低,洞口那點天光早已看不見,周圍偶爾傳來海水衝過岩層的悶響。
走到盡頭,一片地底溶洞出現在眼前。
一塊沌界石長在山腹上,足有半人高,火光照上去,有一小片亮色落在了半尺外。
沈歸換了個位置,光亮也跟著移開,始終與礦石隔著一段距離。
這種情況和北硨極北處的空間亂流很像,只是這裡溫和,那邊狂暴。
沈歸伸出手,尚未碰到石面,指尖便觸到一處溫涼。 明明看著還有半寸距離,手卻已經摸到了。
五千年?
不對。
眼前這塊礦石,少說也有萬年!
哪怕是沈歸也不由露出異色,感慨天地之偉力。
東西找到了,就是取起來,有些麻煩。
沌界石與周圍岩層長在一起,幾乎不分彼此。
若是強取,肯定會導致石頭裡的空間氣息亂掉,想要平息至少是百年光,小般若寺的和尚拿著這石頭,只會摸不著火。
若在北硨,這件事會容易許多。
沈歸只需用道痕引導大地與之分離,整個過程符合天地運轉,如同他替換地脈一般,就會很簡單。
如今遠在碎星群島,就得自己想辦法了。
還好,有修為支撐著,許多根本不可能的難題,也有方法撬開一線機會。 沈歸在石前坐下,將整塊沌界石連同周圍岩層一併納入神念之中。
這一看,便是大半個時辰。
理清沌界石與島嶼的關係後,他抬起雙手,幾縷元氣同時探入山石,沿不同方向往裡延伸。
一炷香後,沈歸手指輕輕往回勾了勾。
「回來。」
話語落下,溶洞中的火光終於落在礦石上,空間的隔離感也小了許多,
第一處已經剝離開來。
沈歸繼續如法炮製,整個過程需要將整個島嶼囊括,而後抽絲剝繭。
一天之後。
礦石周圍傳來幾聲輕響,原先緊密相連的岩層自行鬆開。
沈歸托著它往上抬,半人高的沌界石便緩緩離地。
成了。 沈歸拿到近前重新看過,確認無誤後,他抬手以劍指切下一小塊,其餘的留在溶洞裡,待往後有用再取。
「轟隆——」
足有水缸大小的萬年沌界石落在溶洞中,其尾部還連著許多千年以上成分的沌界上。
沈歸手裡也多出一個蘋果大小的石塊。
若非知道裡面藏著什麼,單看外表,很容易將其當成一塊尋常灰石。
沈歸收了火光,托著礦石沿來路往外走,經過之處,移開的山石慢慢合攏,海水仍從原來的縫隙間滲進來。
出了山洞時,天邊已經亮起一線晨光。
……
沈歸回到小般若寺時,明空正挽著袖子,帶著僧侶修整爐口。
「方丈可準備好了?」沈歸站在門口說。
明空轉身,眼中帶著不可置信:「你尋著了?」
「看看。」 沈歸走到院中,將礦石放在石台上。
明空趕忙跑出來,繞著石台走了數圈,臉上的神情很精彩。
他伸手摸過石紋,又蹲下去看底部,連袍角拖到地上都沒顧上,最後將神念沉入石中。
「不可思議!不可思議!竟然是塊萬年沌界石!」
明空怕自己看錯,又確認一遍,最後深呼吸數口氣,才將心境恢復。
他才轉身望向沈歸:
「施主在哪裡尋來的?」
「海里。」
明空聽完,也知道有些話不方便再問,便將目光重新放回沌界石上,越看越喜歡。
小般若寺本就與尋常佛寺不同,也懶得去講什麼禮節,明空直接說:
「五千年料可借其勢而成器,萬年料連相接之處都是渾然天成,煉出來的納戒,內部肯定會穩得多。」
明空伸手比了比礦石中間一段細紋,「貧僧至少有七成把握。」 「要多久?」
「一月左右。」
「好。」
沈歸點頭,這種事不能催別人,當年魚惠玄幫忙煉製萬古流,更是經歷數年時間。
明空得了這聲答覆,當即喚來兩名師弟,讓他們將爐旁清出來,又叫人去取寺里藏著的幾件制器家什。
沈歸在旁看著,發現此地煉器,與尋常爐火法門頗有不同。
那銅盤分成數層,每一層都能轉動,中間留著細孔,佛光從孔中穿過,正好落在不同的石紋上。
這一脈,倒是將空間之道與煉器融合得極好,甚至在許多方面,比西梵正統還好。
沈歸看了一會兒,便放下心,轉身離開,他在這裡只會給其他人壓力。
明空叫人給沈歸收拾客房,自己又繞著那塊沌界石轉了一圈,心裡已經在想該從哪裡下手。
這樣一塊料子,若照以往的法子勉強煉成,也太糟蹋了。
…… 沈歸就在寺里住了下來。
客房窗外有一片竹林,也算幽靜。
風大時,竹梢會掃到屋檐,睡在裡頭能聽見細細的摩擦聲。
寺里的飯菜倒不錯,粥飯之外,時常還能見到一碟肉,這些和尚吃起來毫無顧忌,偶爾還要去灶房問今日有沒有魚。
沈歸住到第三日,才知寺里有人專門下海捕魚,尋常是給廚房添菜,遇見好的也拿去賣,回來買米鹽。
開爐之前,明空將用料同沈歸說清,萬年沌界石須整塊入爐。
到了第七日,石頭外層已慢慢煉去,爐中剩下一團灰光,乍看極小,換個方向,又像有半間屋子那麼大。
半月時,管採買的僧人從島上帶回一卷新抄的萬象天榜,幾個師弟吃過飯,便圍在廊下看榜上都有誰。
明空也過去瞧了兩眼,回屋時順手帶著,正好沈歸在窗邊喝茶,便將榜單擱到桌上。
「如今海上談的都是這些人。」
明空坐下,翻開那捲紙,「貧僧這輩子若能上榜一次,也算給祖師爭些臉面。」
沈歸往上看了一眼,自己的名字仍在第五,四海樓還在商議。 「還不曾請教施主名號。」明空說著這話時,目光不停掃著第五那個名字。
沈歸也沒壓蓋什麼,伸手在榜單第五處點了一下。
明空雙手合十:「貧僧先前有些怠慢了。」
他也明白了,最開始沈歸所說,若沒佛性就砸了山門,可能這話還真不是開玩笑,眼前這位大爺可是一人硬闖鬼族百部的存在,砸個自家這小寺廟還不是輕而易舉。
現在到處已經傳開了,說寧願惹活佛文宗,也不能去招惹沈炎。
上一個得到這個評價的是軒轅富貴。
這位劍神與沈炎的情況很相似,都沒沒有勢力牽扯著自身,故而就沒有啥軟肋可言,一人一劍天下皆可去得,這種人與大勢力向來沒太大利益之爭,故而沒人願意得罪,哪怕是最強的那幾個勢力也不例外。
而相比於軒轅,沈炎行事還要更瘋狂,看上去更不講道理。
沈歸見明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,轉身離開,只留下一句:「好好煉。」
明空看著那離去的背影,暗自告誡自己,山門規矩還是有不完善的地方得改改,
想了一會兒,他又坐到爐旁,挨個察看石中相連之處,又將接下來幾日的煉法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沈炎的名氣歸名氣,接了活,最後還得拿出手藝。 這點是信用是小般若寺的傳承,不針對誰。
……
日月更替,一月過去。
寺前那棵樹落了一地葉,前幾日看過的花也謝了,石階旁又開出幾朵顏色更淡的。
島上的船來過幾趟,採買的僧人又換了兩回米價,後院替旁人制的幾件小器陸續送出去,爐火一處接著一處亮。
這一日,明空終於從後院出來,找到了正在廊下看雨的沈歸。
「成了?」沈歸回頭問。
「成了。」
明空眼中帶著倦意,笑容卻很舒展,先朝沈歸認真行了一禮。
「前有前輩指點,後又有這塊萬年好料,讓貧僧把許多隻敢想的法子做成了,這一次煉器,本寺也所得不少。」
「彼此都有所得,便很好。」沈歸說。
明空點了點頭,正要請沈歸去後院,又遲疑了一下。 「還有件事,貧僧想了許久,還是準備提醒前輩一句。」
沈歸靜待下文。
明空整理下語言,道:「西梵聖山上的那位聖尊,前輩若無必要,往後儘量莫與之交惡。」
在明空得到的消息里,眼前這位爺是一個喜歡惹是生非,見誰都直接硬碰硬的主。
沈炎與明覺排名又極其接近,以後遇到不算奇怪,故而有了此番提醒,倒也算是一片好意。
沈歸問:「你說的是天榜第一的那個?」
「是。」
明空壓低了些聲音,「前輩莫要大意,本寺畢竟是出自西梵,還是知曉一些內部,聖尊如今是山海巔峰,已經夠難惹了,但貧僧提醒前輩的不止這個。」
沈歸將手中的茶盞放下。
「前輩想必知曉我佛門大宏願之術。」明空頓了頓又道,「聖尊曾經立下了宏願,哪怕今日,聖尊也從未從宏願中獲利,估計是宏願場景還未出現。」
「什麼願?」沈歸問。
「這個就不知了。」 明空搖頭,「恐怕聖山裡頭,知道的人也不多,貧僧能提醒的只有這些。」
沈歸點了點頭沒去評價什麼,只是說了個「多謝」。
「前輩客氣了。」
明空終於又笑了起來,抬手往後院引,「走,看看這一月的工夫。」
後院爐火已經收了,銅盤仍架在石台上,中間擺著一隻淺缽,一枚灰色納戒靜靜躺在缽底。
戒身光潤,里外連成一體,找不見接合的地方。
沌界石上繁雜的石紋也不見了蹤影,日光灑在上面,竟有幾分渾然天成的意思。
沈歸將之拿起,神念剛沉入其中,便看見一片完整的空間。
足足一間房屋大小。
裡面幾縷空間氣流沿著邊緣緩緩轉動,氣息平穩牢固,根本不像市面上的納戒,稍不注意就會割破神識與肉身。
明空站在旁邊解釋:「萬年料原本就是完美無瑕之物,貧僧只是略作嫁接,就是些水磨工夫。」
沈歸點頭,伸指碰了一下石台,空間扭曲一瞬,石台便從地面消失,落入納戒之中。 沈歸又將石頭取出來,重新收進去,來回試過幾次,裡面的氣流都只微微動一下,隨後便繼續繞著邊緣流轉。
倒是好用,他暗自決定,空了後再帶些原料,請明空幫忙煉製,大不了送他們一塊原料,反正溶洞裡還有很多。
沈歸把玩一會兒後,神色略微嚴肅起來,他最在意的仍是另一件事。
「可在這裡試?」
「前輩儘管試,四周已讓人退開了。」
明空指向院中的空處,自己也往後站了幾步,目光卻始終跟著沈歸的手。
沈歸將納戒放在石台上,又從布包里取了一小塊千年沌界石。
照理說,納戒是不能收容活物或者空間一道的物品。
就像水不能包裹水,只能互相融合一般,空間與空間之間,本就是一物。
而沈歸現在要試的,就是用納戒將千年沌界石收入其中。
他先以元氣護住四周,才將兩指按在一道石紋兩側,空間氣流緩緩溢出。
兩段尚未連穩的空間被這一撥,立刻撞在一起,一縷細小的亂流隨之溢出,周圍日光都被扯得錯開了一瞬。 沈歸心念一動,強行將那縷亂流撥順,一開始還有些阻力,但過了那一瞬後,就變得順滑起來。
沌界石消失了。
戒身在掌中微微一涼,變得沉重幾分,除此之外並無異樣。
沈歸撤去元氣,又等了片刻,裡面仍舊安穩。
裡邊空間仍是一間房大小,氣流完好無損,與沌界石流傳出的空間氣息互相交融。
「可以。」沈歸讚嘆。
明空終於長長鬆了口氣:「前輩能用就是好事。」
他試過許多次收取物件,但不敢保證能收取空間之物,便仍免不了擔心,如今親眼看著收放完畢,情緒才徹底安定下來。
沈歸將納戒套在指間,抬手看了看:「小般若寺這門手藝,確實值得走這一趟。」
明空聽得笑了,伸手摸了摸長眉:「單論容量,它還不算多大,可若論收容空間亂流的本事,貧僧敢說,這枚納戒足以排入天下器譜之中。」
萬年好料,寺里一代代試出來的煉法,再加上沈歸在山腹中將那些結構完整取出,少了哪一份,都很難成。
「此物還未取名。」明空道,「施主可有中意的?」 沈歸望著指間的納戒,想起洞外的海,水天相接,一眼望不到盡處。
「八月湖水平,涵虛混太清。」
沈歸輕聲念了一句,道:「就叫涵虛戒。」